求人騰房子的事早在民國時就出現(xiàn)并流行在上海的小市民階層——每逢紅白喜事，家里擺不開場面的人家就會向相熟交好的鄰居借半天一天的房子來應(yīng)急。幾乎每家人都會有因為這事求人的時候。沒辦法，誰叫上海的住房實在是太困難呢！

    在解放前，滬上的房子可分為上中下三品。上品者，有花園洋樓、新式弄堂、公寓等等；中品者就是市區(qū)最多見的石庫門里弄；下品者則是那種極其簡陋胡搭亂建的棚戶區(qū)。那時候，有錢人的家里有小花園、彈子房、停車庫，有的還有游泳池，連傭人們都有單獨的小衛(wèi)生間可用；而窮人就只能睡在石庫門和公寓的樓梯間里，馬桶就放在床頭和飯桌下；至于那些溫飽都成問題的人則是棚戶區(qū)的住民——這時的‘住房’是窮難富奢。

    而自從1955年上海大部分的房屋都被公有化后。曾擁有寬裕房屋的老克拉和中產(chǎn)家庭只允許保留60平米以內(nèi)的房屋，其他的由市公房管理局收回作為市屬公房。住房難，住得太逼塌就成了上海人的普遍難題：1962年后，上海市區(qū)的人口達(dá)到600萬以上，人均居住面積據(jù)統(tǒng)計是3.2平米。很多家庭你一進屋看到的全是床，床頭還擱著馬桶；吃飯的桌子都是板桌，隨吃隨用，不用時就拆了放床底。有些內(nèi)空高一點的石庫門房子全隔出了二層閣和三層閣——就是把二樓和三樓一分為二，加上樓板隔成兩層；這樣就能多住一戶人，只不過住戶們會有患拘樓病的風(fēng)險，站直了容易頂著天花板所以只能躬著過唄！

    而程家所在的同壽里的4弄2號，一共住了6家人。住二樓后廂的王姿和李建國一家就兩人，人口最少，所以一人大約有5平方米的‘空間’——后廂大約10平米，而最困難的王家（李照弟家）則一家八口人擠在只有20平米不到的亭子間里。

    至于程家之所以能一戶人家獨享二樓一整個的客堂間（42平米），而不像同壽里的大部分鄰居一樣住一半大小的前、后客堂間或者前、后廂則全虧了徐阿婆曾經(jīng)的主家査家。

    1955年后，滬上絕大多數(shù)的無私房的家庭都成了公房管理局的‘租戶’，但住哪住多大還是照原樣來。只是換了房東；4弄2號在此之前就是査家的房子，査太太一直都以很便宜的價格租給程家，要不然以程家的收入可住不起一個完整的客堂間。而55年后由房管局開始‘租賃’公房后，上海的房租驟降至原來的五分之一，但一切有關(guān)住房的問題都要由房管局和單位房管科說了算——打這以后想住得大一點好一點就只能等這一局一科的‘分配’，所以鄰居里羨慕程家的人真不少。

    再說回吳紀(jì)家。住后客堂間的吳紀(jì)家‘住房’問題比最困難的王家好一些，他家兩個大人五個孩子，7口人大約有25平米的面積，剛好過3.2平米的‘均線’，不算是困難戶。但吳紀(jì)和朱芳都是郊縣人（上海這時有十區(qū)十縣，十縣里的農(nóng)村地區(qū)和縣城都被市區(qū)人叫做郊縣），所以吳家總有不少鄉(xiāng)下親戚上門來作客；來個兩三個人的時候還好說，白天坐天井里聊天，晚上在家里打打地鋪擠擠就成了；要是人來多了，哪怕不過夜，坐都坐不下。這時候，吳家就只能求著鄰居們騰房子給他家用用。程家房子大，程谷華又和吳紀(jì)關(guān)系好，所以幾乎每年都要騰房子給吳紀(jì)家用。

    可是，這一次吳紀(jì)家居然中秋當(dāng)天要程家騰房子，這不是不讓程家人過節(jié)嘛！所以陶小霜乍聽之后真是目瞪口呆，嘴張得能塞個雞蛋。

    “不可能吧！大圣，你是不是聽錯了——吳紀(jì)叔和朱阿姨怎么會提這么過分的要求……”

    要知道今年的這個中秋節(jié)對程家來說意義非凡。程谷余夫妻所在的安徽電廠每年給職工的探親假是7天，上海和安徽沒有直達(dá)的火車即使在火車不耽誤的情況下要往返兩地一次也得花上三天的時間，所以往年大舅一家只會在過年的時候才使用探親假回上海，今年因為程迎軍的事，他們把探親假提前到了中秋節(jié)前用，也就是說明年的春節(jié)大舅一家三口都回不來上海了，所以5天后的中秋節(jié)就是他們今年能在上海過的唯一一個節(jié)日。

    徐阿婆早早就和程谷華夫妻以及陶小霜商量好了，這幾天要仔細(xì)準(zhǔn)備，像過年似的過一個中秋。這事總和二舅早上一起出門上班的吳紀(jì)肯定知道的呀！

    孫齊圣道：“吳家也沒辦法，他家出人命啦?！?br/>
    陶小霜問：“人命——他家有老人過世，要辦白事？”

    孫齊圣說：“不是白事，出人命的是吳家大兒子吳偉華的對象。”

    陶小霜想了一秒，驚道：“那對象是不是有了！嗯，就是有了……那個，是嗎？”

    孫齊圣直接道：“對，那對象懷上了。”

    “天呀！”確認(rèn)后陶小霜簡直都為吳紀(jì)和朱芳的心臟擔(dān)心——攤上這事，作家長的真有可能急出心臟病來。

    要知道在這年頭，除了黑五類，還是一類人也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對，就是破鞋！這時候，凡是性別為女，生活作風(fēng)不檢點就有可能被打成‘破鞋’——男人也逃不了，一逮出個破鞋往往能帶出不止一個的‘奸夫’，這兩年里破鞋和奸夫脖子上掛著一雙爛鞋游街示眾的情景陶小霜見過不少次，每次看見她心里都發(fā)麻——她和孫齊圣未成年就開始談戀愛在一些熱衷運動的人看來也是不檢點的行為，屬于‘破鞋’候補。而吳偉華的對象未婚先孕的情況也是屬于危險行為，要有人上綱上線抓著不放的話，那吳家可就麻煩了。

    陶小霜急道：“那他們得趕緊結(jié)婚呀！”

    孫齊圣說：“對的呀——所以吳家要騰你家的房子呀！”

    “和騰房子有什么關(guān)系？難道吳家中秋節(jié)借客堂間用一用，吳清華就能結(jié)婚了？”陶小霜可是知道吳清華和他對象處了兩年都不結(jié)婚，是因為吳家太窮，出不了女方要求的聘禮的緣故。

    孫齊圣居然點頭道：“你說對了，借用你家的客堂間后，這事就能成?！?br/>
    “啊？”陶小霜想了一下，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也就不想了，她直接問道：“你別賣關(guān)子啦！快說到底怎么回事？”

    孫齊圣說：“那對象的家里要32條腿和10平米的房子，這事你知道吧?！?br/>
    “我知道，我還知道吳家一樣也出不了?！?br/>
    所謂32條腿是指的專門為新婚夫妻打的新家具：一個飯桌就是四條腿，一個衣櫥也是四條腿；而一張床、兩個衣櫥、一個桌子，一個鞋柜，兩個矮柜，還有臉盆架、板凳什么的加起來差不多就有32腿——這些家具剛好夠小夫妻沒孩子時用，而且看起來好像也不太難?？纱蛐录揖哔F呀，在上海一個大衣櫥連料帶工至少60塊，吳家一年都存不下這么多錢。要攢齊32條腿的錢估計吳家得不吃不喝攢十年。

    至于10平米的房子就更是不可能了。這年頭上海的年輕人要想結(jié)婚就有房子住，只有兩個法子：一是找單位要分配，二是分家里的房子。

    吳清華也在吳紀(jì)工作的那個小印刷廠上班。這廠子小就和房管局就挺不起腰子，加上廠職工少騰挪的空間肯定就小，所以他們廠里的房管科手上就沒幾套房子，廠干部都分不到，更不要說吳清華了——吳紀(jì)的干事名額和工齡早用在吳家現(xiàn)在住的后客堂間上了。分配的路是絕了，非要等廠里分配的話估計得等到10年8年以后呢。

    而分家里的房子：吳家的后客堂間就25平米大，吳清華一個就分10平米的話，其他兩個兒子以后不結(jié)婚啦。

    綜上所述，很明白的一件事——即使吳清華的對象家把提的條件打上個對折，吳家也是做不到的，可吳清華又非那個對象不娶，所以他結(jié)婚的事就一直懸到了現(xiàn)在。

    孫齊圣道：“現(xiàn)在情況不同了——那女的再過兩個月就大肚子了，她家也拖不起了。所以把條件給降了，現(xiàn)在只要24條腿和5個平方的房子?！?br/>
    “就是這樣吳家也出不起的，好不啦！房子也許還行，可24條腿的家具怎么也得300塊才能打好，他家哪有呀?！?br/>
    “所以，女方說了。吳家3年內(nèi)辦到就行。”

    陶小霜拍拍胸口，“3年的話那還好——吳紀(jì)叔他們咬咬牙估計能行。”然后她問：“可這些和騰房子有什么關(guān)系？”

    孫齊圣道：“那女方把條件降了這么多，覺得自家很吃虧，就對吳家提了一個新要求：中秋那天吳家得請女方家的所有親戚吃席，給她們家做一個臉面。吳家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所以明知道過分，也非得找你們家騰房子——誰叫他家和你二舅關(guān)系最好呢?！?br/>
    陶小霜明白了，“是這樣呀，可真是個麻煩事。下星期我可有得忙了。”以陶小霜對二舅和外婆的了解，這客堂間中秋是騰定了。

    隨即她覺得奇怪，就問道：“大圣，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的，這事我估計吳家的人跟誰也沒說——要不然李照弟還不早傳得人盡皆知了。”李照弟就是4弄2號乃至同壽里的包打聽。

    孫齊圣道：“我聽朱大友說的。朱大友聽朱大麗說的。朱大麗聽王小慧說的。至于王小慧……”

    說到這，孫齊圣故作神秘的停了下來，陶小霜急得掐著他的手背道：“又賣關(guān)子——快說！”

    “王小慧嘛，就是那個有了人命的對象，她也在碼頭上班……唔，小霜，我疼……”一句話間孫齊圣就把自己的眼淚都憋出來了，他那雙眼含淚睫毛直顫的可憐樣子簡直就是金角的弟弟。

    陶小霜松開手指，抓起他的手吹了吹，然后說：“少裝可憐，今天沒啾啾。”

    什么事都是有一就有二的，啾啾也不例外。所以這一段時間里陶小霜和孫齊圣幾乎夜夜都在夢里啾啾的。

    陶小霜也是沒辦法呀——孫齊圣一裝‘可愛’，她就忍不住要放棄原則。而且悄悄說一句：陶小霜覺得自己的思想已經(jīng)不‘純潔’了，她居然覺得自己蠻喜歡啾啾的。

    “不是裝的，如果不能啾啾的話，我就是真可憐……”說著孫齊圣抱住陶小霜，低頭舔了一下她的嘴角，“小霜，來嘛，來嘛……”

    “那就一次……”陶小霜害羞的閉上眼，孫齊圣的嘴立刻貼了上去，舌頭也伸了進去。

    “嗯……”

    巡夜人小屋里兩人彼此吮吸的曖昧聲音響了很久，至于到底啾啾了幾次，就只有陶小霜和孫齊圣他們自己知道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