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再次籠罩大地的時候，窗外的雨像連綿不絕的哀歌，敲擊著她的窗戶，天空雷霆滾滾，閃電時不時地劈下來。

    床上的人，蜷縮成一團(tuán)，她將頭完全的埋進(jìn)了自己的臂彎里，無助地留下淚來。

    忽然，她的手機(jī)亮了起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將視線定格在手機(jī)上，接著伸手拿了過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封郵件，沐蘇月點開，給她發(fā)郵件的人，正是傅燃。設(shè)置著定時發(fā)送。

    沐蘇月滑開，正文里是長長的字。他熟悉的話語，沐蘇月甚至可以想象得出來，他每敲下的字跡，都是帶著離別和不舍。

    他說：蘇月，可能當(dāng)你看到這封電子郵件的時候，我已經(jīng)去了另外一個地方。不要難過，我會繼續(xù)看著你，守護(hù)你，保佑你。

    ……

    沐蘇月看完之后，她的手忽然沒了力氣，手機(jī)脫落在被子上，她這一次徹底大哭了起來。

    從父親去世之后，她很少再像這樣，淋漓盡致地痛哭，像是將所有的悲傷，都暴露在這個漆黑一片的房間里，窗外的雨聲和雷鳴成為最佳的背景音，將這種哀傷無限放大。

    她的門，忽然被推開，客廳里已經(jīng)被再次開了燈，蘇覺從外面走進(jìn)來，見她如此，打開了她床頭的臺燈。

    “月月”蘇覺輕輕喚了她一聲，沐蘇月抬頭，滿是淚水的臉，看著蘇覺說不出話來。

    蘇覺上前坐在她的床沿邊，什么都沒有問，直接將她抱進(jìn)懷里，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拍著她的背。用最慈愛親切的話語哄她“不哭啊，不哭了……”

    沐蘇月依舊哭得傷心，說不出話來。蘇覺耐心地哄著她，語氣極其溫柔。

    隔壁的窗臺上，一片漆黑，站著人影，白皙的手指緊緊握住陽臺的欄桿，雨水已經(jīng)浸透了他整個前身，可他卻絲毫沒有動，目光直直凝視著側(cè)邊的窗口，微亮的燈，以及微弱地傳來一陣一陣的哭泣聲音。

    他的目光似暗夜里的狼，發(fā)出兇狠陰冷的光，輕抿著唇，沉默在寂靜的夜空之中。

    神情也沒有絲毫的變化，只是靜靜聽著，手指骨節(jié)分明，他的手和尾戒，都已經(jīng)染上了冰冷的雨水，像是麻木地拽住一根鐵柱，緊緊將它握在手里，想要把它握碎一般。他的手指更加白得有些略顯蒼白，僅僅是戴在手指上的尾戒，被雨水打濕，也透著紅色的光芒，似鬼魅的兇凝，暴露在黑暗當(dāng)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聽到哭聲漸漸平息，側(cè)窗的燈光關(guān)了。

    他才漸漸松開有些麻木僵硬的手指，卻依舊沒有進(jìn)屋，而是看著夜空之中，閃電時不時地落下，聽著悶雷漸漸遠(yuǎn)去的聲音。

    東方發(fā)白，言沉才轉(zhuǎn)身進(jìn)屋，在浴室沖了個澡，直接走進(jìn)房間里，還未碰到床，他的身體，便重重地倒在了床上。意識漸漸遠(yuǎn)去。

    傅燃的葬禮，剛好雨停了下來。像是為他專門轉(zhuǎn)晴的天，淡藍(lán)的顏色，沒有一朵雜云。

    沐蘇月站在最后一排，她的身側(cè)站著成明，她清澈的眼眸帶著輕微的紅腫，一襲黑衣，胸前戴著小小的白花。

    透過人群，她看了過去，墓碑上的照片，是傅燃的臉。她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的照片，他坐在水池旁邊，面對著鏡頭，帶著和煦的笑容，畫面定格在這個瞬間，他的臉上略微顯得蒼白。

    沐蘇月想，這大概是真正的傅燃，還在病中的樣子。他明明被病痛折磨得偏瘦，臉上沒有正常的紅潤色澤，卻不知道看向了什么，露出那樣明亮又似陽光一般的笑容。

    最后的儀式結(jié)束，所有的人獻(xiàn)上手里的小雛菊，黃色的花朵，像向日葵。

    傅家人在墓碑前站立了很久，最終離開。沐蘇月靜靜站在后面，接著緩緩走到傅燃的墓碑前，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張照片里，一言不發(fā)。

    成明站在她身側(cè)，好一會兒，才走向下山的路，等在走道的路口。默默地凝視著遠(yuǎn)處她的身影。

    “老板，你不過去陪著么？”凜冬見他只身走了過來，又望向遠(yuǎn)處的沐蘇月。開口問。

    “就讓她最后一次好好跟傅燃告別吧?！背擅鞒领o的聲音，低低的說道。

    他伸手，摸進(jìn)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支煙和打火機(jī)。將煙銜在食指與中指之間，他微微低垂了下頭，另一只手按下打火機(jī)，小小的火焰燃在他眼前，成明將煙送到嘴邊，輕吸了一口，煙頭零碎的火星燃燒。他才將打火機(jī)放進(jìn)口袋里。

    目光繼續(xù)凝視著遠(yuǎn)處的沐蘇月，她蹲了下來，手指輕撫摸著傅燃的墓碑。

    沐蘇月看著墓碑，閉了閉眼，才又緩慢地睜開，輕言道“我會繼續(xù)，好好的活著，把你的那一份加在一起。云舟，我打算調(diào)查爸爸的事，已經(jīng)很久了。之所以沒有跟你說，是不想讓你擔(dān)心和卷進(jìn)來?？墒?，從小到大，我好像什么都瞞不過你。也沒有想到你比我更加早的開始調(diào)查這件事。”

    她就像是感覺沐云舟還在自己眼前，和平常一樣的聊天的語氣跟他說著話。

    可已經(jīng)再也沒有這個人的回應(yīng)了，甚至他再也不會在自己面前，就算聽不到他的聲音，現(xiàn)在也看不到他的手勢了。

    沐蘇月輕撫過他照片的笑容，淡淡的收回手，抬眸看著他，繼續(xù)說“等所有的一切，都結(jié)束之后，我再來看你?！?br/>
    她說完，起身，靜靜地站著最后看了一眼他的樣子，才轉(zhuǎn)頭，腳步平緩地往山下的路上走，她看到遠(yuǎn)處走道邊成明正在等著自己。

    吸煙的動作依舊優(yōu)雅不失風(fēng)度，見她快要走近時，他才將煙頭扔在一邊的土地上，用腳踩滅，抬眸看向沐蘇月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傷痛過后，總要再次整理行裝，砥礪前行，無論前方等待著他們的會是什么。

    兩人并肩下了山。身后是一望無際的藍(lán)天，淡藍(lán)色的背景覆蓋在正片墓園當(dāng)中，是哀傷的顏色。

    從另一邊，走來一個人，他的皮鞋被泥土沾染，有一些污漬，目光直直盯向下山的路口已經(jīng)消失了的背影，他又將視線收了回來，目光停留在墓碑上，將手里一束黃色的小雛菊，放在墓碑前。

    他的眼神和臉上的神情一樣，靜默，淡然?？粗菑堈掌S久才溫聲道“我該叫你什么，傅燃還是沐云舟？我還是習(xí)慣喊你云舟。”

    他的話音，靜靜回蕩在墓碑前，漸漸地飄遠(yuǎn)又散去，卻沒有任何的回音。

    于是，他又低冷的語氣，緩緩道“這就是你想看到的？犧牲自己，成全別人。你的心思，我看的很清楚。而我，沒有你那么偉大。云舟，就算是死，我也要讓她跟我一起。既然做不到同生，那么共死也不是很難。對吧？”

    他說著，目光漸漸變得明亮了起來，他的手伏在墓碑上，嘴角忽然抿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聲音如鬼魅似的低冷又幽沉“再見，沐云舟?！?br/>
    他說完，直接從另一邊又走了，下了墓園的路。清風(fēng)吹來，夾著清涼的溫度，吹起言沉黑色的風(fēng)衣外套，在半空中輕輕搖曳。他順風(fēng)而來，逆風(fēng)而行，依舊如此輕松，只是嘴角略微蒼白，但依舊不動聲色，快下山的時候，將口袋里的黑色口罩掏了出來，戴了起來。

    沐蘇月和成明坐在車子后座，她的目光透過玻璃，看著道路街邊連連倒退的風(fēng)景，好久，才道“明天我會去上班。”

    這么說著，可她的視線依舊沒有轉(zhuǎn)向成明。

    成明看著她，眸光透著一絲擔(dān)心，很快又恢復(fù)如常，問道“你可以么？要不要休息幾天再去？”

    沐蘇月這才將視線收回來，側(cè)頭看向成明，目光堅定，聲音亦是“不用，我可以。”

    成明看著她的神情和目光，緘默了一陣，才從喉嚨里輕言發(fā)出一個字音“嗯?！?br/>
    那是簡短的一個音，卻有些一些別樣的情緒，沐蘇月并沒有聽出來。她的視線再一次移開，看向窗口，許久才又緩緩開口“成明，好像我們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很大一圈，又再次回到了原點?！?br/>
    她救了沐云舟，成明也算是救了他，而沐云舟為了救她和成明，又再一次離開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有留下。她有些不明白，為什么自己在意的每一個人，都會這樣，為了自己，從此再也見不到了。究竟是她的錯，還是她天生命中帶克人的東西。只要和她沾染上，那個人就沒有好結(jié)果。可成明呢？他會不會有一天也……沐蘇月不敢往下想。

    “至少，他是沒有遺憾離開的。蘇月，我們做的一切都沒有白費。”成明看著她，沉聲道。

    如果說一切又再次回到了原點，是不怎么準(zhǔn)確的。至少，他留下了一個孩子，有一個家庭。沒有任何遺憾地離開。只是，成明想到了一件事，傅燃好像知道了所有的事，比他們甚至更快一步，為什么？他思前想后，只有一個猜測，就是，他知道那個人，清楚那個人的行蹤和做法。以及最終的目的。

    在替成明救沐蘇月的同時，傅燃也在隱瞞那個人的身份，像是達(dá)成了某種約定一樣。履行著自己的承諾?？墒牵売?，也許只能查清所有的事之后，才能知道了。

    沐蘇月看了成明一眼，沉默了下來，轉(zhuǎn)向窗戶的視線，看著天穹湛藍(lán)的顏色，像是洗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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