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琴老師姓孫,很瘦,頭發(fā)是天然卷,衣著隨意有些不修邊幅。
孫老師長相普通,一雙手卻非常顯眼,白皙、纖長、骨節(jié)分明,集女性的柔美和男性的力量于一體。沈和盯著他的手看了半天,直到意識到自己這樣似乎不太禮貌,才將目光移開。
孫老師先給沈和講了五線譜的一些簡單知識,再教他拿琴的姿勢,以及彈奏G弦音階。
當沈和拉出難聽的聲音,自己把自己的神經質給引出來的時候,卻看見孫老師一臉的笑容。
“很好,你太棒了!你一上手就能拉出聲音,是很有天賦的。好好練習,加油!”
沈和懷疑他成天教小孩子,把哄小孩的那一套習慣性地用在了自己身上。盡管這樣想,老師的稱贊還是讓他很高興,原本聽到自己拉出那難聽聲音的時候,他都有心揍自己一頓,此時也就收了這個心思。
他突然問孫老師:“老師,安寧街52號的92°C咖啡館,你經常去嗎?”
“?。靠Х瑞^啊,那家我經常路過,不過我喜歡喝茶,一般都去茶館。”
一個小時的課程很快就結束了,沈和發(fā)現(xiàn),自己是喜歡學小提琴的。孫老師送了他一個譜架,他高興地帶著小提琴和譜架回家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跟音樂沾邊會跟藝術沾邊,這讓他感到興奮,對未知的興奮。
回到家,沖了個澡,看著腳上的淤青,那是被李蕓熙的高跟鞋踩的。他又將她那天的模樣回想了一遍,禁不住輕輕笑出聲來。
他拿出譜架支好,把五線譜夾在上面,取出小提琴練習起來。雖然拉得難聽,根本就沒個曲調,但在他的腦海里,卻是最美妙的樂曲,而聽他彈奏的是李蕓熙,正一臉崇拜地望著他。
敲門聲把沈和從白日夢里喚醒,他放下小提琴和弓,走去客廳開門,疑惑是不是自己擾民了,鄰居來敲門抗議。
打開門,站在門口的是一位衣著講究的陌生女士。
沈和一臉的疑惑,女士開口問:“請問張書勝是住在這兒嗎?”
“對?!鄙蚝忘c頭,“他還沒回來?!?br/>
“沒關系,我等他?!?br/>
看著女士的氣勢,沈和自動讓開,請她進門。
她雍容地走進來,進門就盯著那個騷包的檸檬黃沙發(fā)看了半天,才在旁邊黯淡樸實的布藝沙發(fā)上坐下。
沈和不知該怎么招待這位女士,感覺自己的住處有些寒磣,好像委屈了這位華貴的不速之客。
“張書勝每天都這么晚嗎?”
“也不是,一半一半吧,有時候晚,有時候幾天不出門。”
女士仔細打量著沈和,問:“以前沒有見過你,你是什么時候認識張書勝的?”
“一個多禮拜吧,我跟他認識也有一個多禮拜了?!鄙蚝驼f。
女士面露驚訝,然后又恢復了波瀾不驚:“這是他的風格。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
陌生的女士問得唐突,可給人的感覺卻是理所應當的。沈和老實回答:“我叫沈和,沈陽的沈,和平的和。我在美佳食品公司做業(yè)務員。”
“啊,老馬的公司。公司不錯的,本省的重點民營企業(yè)。食品行業(yè)好呀,互聯(lián)網行業(yè)再熱,也要依托實體,不管什么時候,吃都是最重要的。業(yè)務員好呀,是個正經踏實的工作,強過那些背著吉他四處游逛的。好好干,會很有前途?!?br/>
“背著吉他四處游逛的”,這說的是張書勝和他那幾個搞音樂的朋友啊。沈和自嘲道:“跑腿掃街的,能有什么出息。”
女士微微一笑:“你可不要輕看自己,輕看自己的工作。我以前,也干過業(yè)務員?!辈⒉幌氚言掝}變成勵志教育和回憶過去,她轉開話題說,“現(xiàn)在都在搞什么互聯(lián)網+,你們公司呢?”
沈和笑道:“我們公司也在搞互聯(lián)網+呢,到底什么是互聯(lián)網+,現(xiàn)在好像只要企業(yè)弄個網店就是互聯(lián)網+了?!?br/>
沈和的話逗笑了陌生女士,兩人的談話逐漸有了和樂融融的意思。
門響了,敗家少爺張書勝回來了。
張書勝用鑰匙打開門,一進門就看見了沙發(fā)上的不速之客。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張大笑臉,聲音帶著夸張的喜氣說:“哎喲稀客?。∏嘏?,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br/>
沈和對這位女士的身份,本來已有自己的猜測,可張書勝的稱呼和態(tài)度,又讓他不確定起來。
張書勝把自己丟進那只騷包沙發(fā),吊兒郎當地對那位秦女士說:“秦女士,您真是神通廣大啊,不論我跑到哪里,您都能找到我。”
秦女士波瀾不驚地說:“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找不到你,就是你不要刷我的副卡?!?br/>
這句話泄了張書勝的銳氣,又好像要驗證沈和心中的猜測。
“張書勝,別玩了。幾年了,你不就是想拿離家出走來讓我難受么,這一招玩了這么多次,也沒什么用了。你也長大了,也該拿出點男人的樣子,拿出你們張家的血性來?!?br/>
停頓了一下,秦女士又說:“我不陪你們姓張的玩兒了,張書勝,我要結婚了?!?br/>
“什么?”死魚一樣癱在沙發(fā)里的張書勝這時跳了起來,“媽,你說什么?”
“我要結婚了,婚期就在下個月,結婚以后我們就去巴黎,不回來了?!?br/>
“媽,你瘋啦!你都多大了,還結婚!跟誰啊?”
秦女士的身份已經確定,沈和覺得自己不好再在這里繼續(xù)旁聽人家的家事,于是悄悄走開,回了自己的房間。
雖然關上了門,但是他們的說話聲音很響,又或者人總有一點偷窺別人的習性,沈和還是聽到了一些他們的說話內容。
“你爸爸能結婚,我就不能了?”
“不能,你就是不能結婚!”
“可笑,你能管我?你自己都還要我管?!?br/>
“我不管!反正你就是不能結婚!那男的誰???”
秦女士說了一個名字,張書勝叫囂著說:“那個騙子?那是個騙子!你信他?不行,媽你不能跟他結婚,媽你也不小了,還結什么婚,你是頭腦發(fā)昏啊!”
“正因為我不小了,你也長大了,我也該去尋找屬于我的幸福了。以后我還能靠誰呢,你又不能陪我一輩子……”
“誰說的!我能陪你一輩子!媽,你不要跟那個騙子結婚,你可以靠我啊……”
“靠你?你會干什么?花錢敗家?錢總有花光的一天?!?br/>
“我就是要把老家伙的錢都花光,把張家的錢都花光……”
“你這是孩子話,損人不利己,你如果真有本事……”
“我……”
外間的聲音越來越小,逐漸聽不到了。夜晚,重新歸于寧靜。
沈和躺在床上,手里拿著一本書。哐當一聲,門被推開了,張書勝站在門口。他好像充足了氣,豪氣干云地對沈和說:
“沈和,以后你就跟著我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