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淵有些后悔因為想要堵住程昱的嘴，而對老張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后來的這些天，他明顯地感覺到老張對待自己的態(tài)度有些奇怪。
已經(jīng)有好幾次，唐淵從各種玄乎其玄的采訪文件中抬起頭時，對上老張直勾勾的眼。配合著他那一張刻滿苦難的臉，和由內(nèi)往外散發(fā)出的強烈的“人生無趣”的氣息，每一次對視，都能讓唐淵乍起一身白毛汗。
所以在今天，唐淵第六次與老張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終于忍不住，出聲問道：“張哥，我有什么不對嗎？”
“沒有?！崩蠌堈f完，蔫蔫地縮回皮大衣里。
唐淵只好再度戴上耳機?！暗蔚??！碧崾疽粝?，猴子臉的頭像正閃爍不停！
唐淵嗓子一緊，伸出手懟上老張的胳膊：“張哥！”
老張?zhí)а廴タ?，無神的眼睛倏然圓睜，搶過唐淵的鼠標(biāo)點開對話框。
“晚上六點四十三分。大學(xué)城盡興大排檔完成取材?！?br/>
唐淵和老張面面相覷。對面程昱探著腦袋：“唐淵，取什么材??？”
老張一驚：“你也收到了？”
程昱看不懂老張一副好像見了鬼的表情是為何，木然地點了點頭：“這、這不是群發(fā)嗎？”
程昱話音剛落，唐淵手邊電話適時而起：“是都市奇談報社嗎？”
“是?！碧茰Y空出的一只手手忙腳亂抽出筆記本：“投稿？”
“不、不是！”電話那邊的聲音變得急切起來：“我想，求助！”
“求助？”
“對！我晚上要去見一個殺人犯，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等等！”唐淵握緊了話筒，聲音難掩驚詫，下意識地往老張的方向看了一眼?！笆裁礆⑷朔?？”
話音落下時，幾乎全辦公室的人，都朝著唐淵的方向看去。唐淵緊貼著話筒：“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她殺了人！用東西控制著！如果我不做些什么的話，那個東西很快也會找上我的！我嘗試過報警，可是沒有用！你們不是專門追蹤靈異案件的報社嗎？你們一定有辦法救我吧？！”
對面的人幾乎是嘶吼著說出這一段話。語意混亂，唐淵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么。老張手指點了點唐淵的桌面，示意他將電話轉(zhuǎn)接。
老張埋在皮大衣里接電話的操作讓唐淵震驚了一下。衣服里僅發(fā)出了幾聲“嗯，好。沒問題”的應(yīng)答。桌子對面，程昱一臉著急地用口型問道：“怎么回事??？”
電話剛一掛斷，唐淵就緊接著問：“說了什么？”
老張并未立刻回答。他緊盯著唐淵電腦上猴子臉的圖標(biāo)十多秒，緩聲道：“電話里的人，希望和我們在晚上六點，大學(xué)城附近碰面?！?br/>
唐淵眼皮一跳。指著電腦屏幕，一張臉難掩驚詫：“和取材，完全重合了？”
聽了半天的程昱傻樂：“這不是巧了嗎！”
唐淵緊盯著電腦上的黑底白字。這件事恐怕沒有那么簡單。
老張看了眼電腦上的時間，抓起皮大衣起身，對著唐淵程昱道：“走，不然來不及了。”
在公交車上咣悠了將近兩個小時，三個人在大學(xué)城附近下車。老張走路很快，帶著兩個人左拐右拐，最后在一家大排檔前停下。夜幕中“盡興”兩個字不斷變換著燈光，庸俗而熱鬧。
老張找了個位置，往里一縮：“對方和那個‘殺人犯’提出在熱鬧安全的地方見面。最后敲定了這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旁邊記錄下整件事情的經(jīng)過?！?br/>
唐淵和程昱坐在老張的一左一右。程昱道：“那另外一個呢？”他邊說邊比劃：“就是，電腦群發(fā)的那個?！?br/>
老張看了程昱一眼，眼睛微微瞇起：“那個，不用著急。”
唐淵不斷注視著大排檔里來來往往的人：“但這不構(gòu)成靈異新聞吧？和我們?nèi)〔牡臉?biāo)準(zhǔn)差的有點多?！?br/>
“我知道。是那小子竭力要求我們來取材，說他只身一人來危險，又不愿連累朋友。這權(quán)當(dāng)是救他一命?！?br/>
程昱不滿道：“這人有?。俊?br/>
老張往椅背一靠，喝了一口白開水：“就當(dāng)是做實踐，順便看看那小伙子到底要見什么人，出了什么事，把他嚇成這個樣子。”
上一秒還情緒激動地程昱此刻關(guān)注點已經(jīng)在了別處：“這家大排檔排名挺高，我們要不順便在這吃個晚飯吧?！?br/>
老張干脆地答：“經(jīng)費不夠，但你要請客就另當(dāng)別論。”
大約坐了十分鐘，老張忽然雙眼一亮，腰板也坐直了一些，說：“來了！”招手之前，老張低聲對程昱道：“準(zhǔn)備好錄音?！?br/>
走進(jìn)來的人大約二十二三，高且枯瘦。臉色蠟黃，街邊路燈的光在他身上一打，整個人看起來像鬼一樣。但唐淵卻覺得，他有些眼熟。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哪里見過。
老張朝他揮了揮手，指了指旁邊的空桌。年輕人會意，在唐淵的后背座位坐了下來。他側(cè)著頭，似乎急切地要說些什么。但下一秒，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人，身體猛地一顫，整張臉都隨著身體的力度而緊繃了起來，瘦的向外凸起的眼球閃爍著恐懼的光芒。
唐淵朝著他面向的方向看，愣在當(dāng)場——是鐘靈！
這是個絕對的意料之外的人，程昱一臉驚訝，老張大張著嘴巴，“嚯！”地一下子站了起來：“這什么情況？！”
鐘靈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眸捕捉到唐淵視線的那一刻，目光忽然變得犀利，像是一把極快的刀，割遍唐淵身上每一寸被她審視過的皮膚。
一股異樣感從心底升騰而起，唐淵陷進(jìn)那雙眼，如墜深淵。他身體也僵硬著，頭頂一片酥麻，像是千萬只黑蟻不斷啃咬般駭人難忍。而隨著鐘靈越走越近，唐淵甚至感到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他率先敗下陣來，不自然地移開雙眼，猛灌了一口白水。
老張冷眼看著程昱貼心地為唐淵續(xù)杯，滿臉關(guān)心：“唐淵，你突然間這是怎么了？不舒服？”
唐淵垂著頭擺了擺手：“沒事?！?br/>
隔壁桌一聲尖銳且沙啞的質(zhì)問便猶如驚雷般炸起：
“殺人兇手！你對林小靜做了什么！”
“林小靜”三個字，讓唐淵整個人再度繃緊。這是，303自殺案死者的名字！
所以這個人是……陳州？
唐淵側(cè)目，看向那個神色激動的干瘦青年。
唐淵與他同校，因為成績優(yōu)異和不俗的外貌，常會在校內(nèi)的各種晚會上露臉，擔(dān)任主持，是全校皆知的名人。此刻他滿臉淚痕，神色駭然。兩只手時不時夸張地舞動，宛如瘋子般的樣子，與唐淵印象中的形象大相徑庭。
鐘靈面無表情地直視陳州：“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br/>
“那荷包是林小靜在你那買的！你現(xiàn)在跟我裝不知道！”陳州情緒激動，拍桌而起：“要不是這個東西，林小靜怎么會死？我又怎么會遇到這么多怪事？！”
鐘靈道：“那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荷包，里面裝的也只是尋常的平安符。”
“不對！”陳州雙眼通紅：“那是一張鬼符！”
“我想我們說的不是一件事情。”鐘靈抬起手，打斷了陳州的話：“我被你以種種方式騷擾多天，今天赴約，還請你按照約定講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陳州到底是忌憚鐘靈的，方才的一番，不過是仗著報社一行人在的狐假虎威。鐘靈疑似威脅的話一出口，他整個人蔫了下去。他大張著嘴默默半響，“咚”地一聲坐回座位，將事情全盤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