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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無聲息地,秦菀青躍入齊國公家大宅的圍墻里。她屏息提氣,落足時十分小心,輕微的腳步聲隱于陣陣愉悅的鳥鳴中,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今天只是來探探路,并非正式行動。她不愿在這個時候被人看見,也不愿意惹上任何不必要的麻煩。不過,她漸漸發(fā)現(xiàn),自己的擔(dān)心幾乎有些多余。因?yàn)?,她十分吃驚地發(fā)現(xiàn),這么大的宅子里竟只住了六個人——齊國公一家三人以及三名家仆。
關(guān)于這位齊國公,秦菀青亦有所耳聞。聽說他原是被流放在外的罪臣,只因女兒是盛王寵愛的側(cè)妃,全靠盛王在皇帝面前求情才讓他重返長安。如今他剛剛恢復(fù)爵位,連這宅子都是盛王送的,自然一時間也無暇去挑選家仆和丫鬟。
不過,這樣也好。宅子中的人越少,她下手就越方便,而且也不會輕易傷及無辜。秦菀青微微一笑,心里頓覺輕松,在一間正房門外停了下來。屋中隱隱有女子的說話聲,溫柔中帶著幾分嬌媚,不知這人是否就是徐氏。
秦菀青縱身躍上屋頂,掀開一片屋瓦向里面窺視著。房內(nèi)共有兩人,一位是略顯清瘦的俊秀少年,另一位是衣飾華麗的明艷美婦。對比著手中的畫像,這婦人便是徐氏無疑了。而那位少年,想必就是徐氏與齊國公的兒子了。
找到了畫像中的人,她本欲就此離開,卻聽徐氏忽開口道:“青之,我很害怕?!?br/>
秦菀青本無偷聽旁人說話的喜好,但今日卻無端地心生好奇,便停下腳步凝神聽著。只聽那少年淡淡道:“娘,咱們都回長安了,你還怕什么呢?”
徐氏冷笑道:“就是回了長安才害怕呢?!?br/>
“我不懂?!鄙倌晁剖穷H不以為然。“這里又不是伊州,誰還能欺負(fù)我們?再說了,還有二姐在呢?!?br/>
“呵,你二姐?”徐氏一聲嗤笑,語氣間卻盡是冷意,“那天在盛王府,她是怎么對我的,你也看見了。依我看,她是不會輕易放過我的?!?br/>
少年含笑安慰道:“娘,二姐她不是你想的那種人。當(dāng)時她突然得知大娘去世。一時傷心也是有的,并不是對咱們有成見?!?br/>
徐氏也不說話,只是冷笑著搖頭。那少年沉默了良久。忽又問道:“娘,二姐那天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徐氏一怔,反問道:“什么話?”
少年略一猶豫,還是問道:“大娘的死……真的和你有關(guān)么?”
徐氏別過頭去。也不回答。少年心急,扯住徐氏的衣袖道:“娘,我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你快親口告訴我,那件事不是你做的?!?br/>
徐氏卻忽地笑了,聲音平靜而溫柔:“你錯了,我就是那樣的人。那個討厭的女人也是被我弄死的。不過,這又如何呢?”
少年極為驚詫,聲音也不覺間大了許多:“娘。你怎么能……”
徐氏幽幽嘆道:“你是我兒子,我也不瞞你。你說我心狠手辣也好,說我陰險狡詐也罷,反正我做了之后不后悔。我與那女人的仇是解不開的,她若不死。我哪里會有好日子過?我自己苦也就罷了,還連累得你成了庶子。生生地比那崔宗之矮了一截。”
少年的聲音中已帶著一絲顫抖:“那你也不能……不能殺人啊……”
徐氏輕輕一笑,語帶嘲諷道:“其實(shí),我應(yīng)該讓那賤人多活幾天的。她驕傲了一輩子,在我頭上壓了一輩子,若是親眼看到自己心愛的女兒做了人家的妾,日日在正妃面前小心侍奉,她會是怎樣的反應(yīng)呢?呵呵,我還真是挺好奇呢?!?br/>
少年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須臾,才又喃喃道:“我本來還想讓二姐幫忙,請盛王殿下推薦我進(jìn)太學(xué)讀書……如今看來,怕是不成了……”
“讀書,讀書,你整天就知道讀書!”徐氏冷笑,“還是先想想怎么把小命保住吧。以紫芝那執(zhí)拗性子,遲早得向我下手?!?br/>
少年有些惶然,問道:“娘,那你說……我們該怎么辦?”
徐氏沉聲道:“青之,你是個男子漢,須得有些魄力才是。事到如今……我們只能先下手為強(qiáng)……”
秦菀青聽罷不覺搖頭苦笑。深宅大院中斗了一輩子的可憐女人啊,還想先下手為強(qiáng)么?殊不知,到了明天你便已經(jīng)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罷了。
秦菀青輕盈地從屋頂躍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大宅。躍出圍墻時,她又看了一眼這座華美而冷寂的宅院,忽覺有些惘然。華麗美好的外表之下,總會隱藏著生活殘忍的真相。為了博取夫君一點(diǎn)點(diǎn)微薄的寵愛……永無休止的妻妾之爭……難道,這就是一個女子生命中的全部么?
不過,想到那個與她許下終身之約的男子,秦菀青便覺得安心許多。他絕非負(fù)心薄幸的男子,也絕不會讓她去過那種日子。
她堅信。
回倚玉樓的途中,她又經(jīng)過了那家客?!鞘撬麄円黄鹕钸^的地方。秦菀青恍然駐足,原來,那段傷病纏身、臥床靜養(yǎng)的日子,竟是她生命里最美的一段時光。
藥是苦的,生活亦是苦的。她的心浸泡在其中,便也帶上了些苦澀的味道。不過,只要還有他在身旁,那苦澀中便也有了一種回甘,沖淡悠遠(yuǎn),余韻綿長。
如何能不眷戀呢?濃密的夜色里,空無一人的長安大街上,她身受重傷,奄奄一息。他不容拒絕地將她攔腰抱起,對她說:“我找個地方先幫你療傷?!?br/>
在客棧里,她問起他的名字。他站在一室明亮和暖的陽光中,對她溫和地笑道:“我叫蕭逸峰?!?br/>
燭影搖紅中,他執(zhí)起她的手,柔聲道:“菀青,無論以后的路有多艱難,我都會陪你一起走?!?br/>
倚玉樓中,他將隨身的佩劍紫電留給她,鄭重道:“這是我給你的信物,在我回來之前,你一定要在這里堅強(qiáng)地活下去。”
臨別前,他俯身輕吻她的額頭,對她說:“我走了……等我回來找你……”
……如何,能不眷戀呢?
滿城輕絮紛飛,秦菀青獨(dú)自立于小橋之上,衣袂輕揚(yáng),和風(fēng)盈袖。恍惚間,她忽聞有人在身后喚她:“菀青姑娘。”
是男子低沉而溫柔的聲音……
她一怔,心仿佛快從胸膛中跳了出來。分明是急切期盼著的,可是一瞬間,她卻幾乎失去了轉(zhuǎn)身的勇氣。
是他……回來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