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績大喜，再拜而道：“能得大人指點，得遂平生之愿，實乃世績大幸！”

    李藥師引李世績歸座，重新點蘸茶湯，在茶桌上指畫地圖：“懋功請看，宗城雖小，卻是止住劉黑闥南下的關(guān)鍵。若想保住洺州，以至相、黎、衛(wèi)等諸州，則宗城絕不可失。”

    “懋功”是李世績的字。

    李世績恭謹應(yīng)道：“是?！?br/>
    李藥師問道：“區(qū)區(qū)五千步卒，無法抵御蘇烈數(shù)萬大軍，卻又不可棄城而去，該當如何？”

    李世績面現(xiàn)堅決神色：“守。死守?！?br/>
    李藥師點頭道：“是的，然卻不僅如此。劉黑闥十一月中攻陷定州，當時你應(yīng)已知他擁大軍。至十二月初，他攻陷冀州，進逼宗城。這其間有將近二十天時間，你除應(yīng)筑深溝高壘，堅壁清野，準備死守之外，還應(yīng)向外求援?！?br/>
    李世績默然。

    以他年少功高的傲氣，如何能夠輕言“求援”？

    李藥師微微一笑，他也曾經(jīng)年輕，也曾意興風發(fā)，豈會不明其理？此時溫顏說道：“若向左近城池求援，你或不肯，而他們自顧不暇，也未必能來援你。但是，若向秦王求援呢？”

    李世績眼神一亮：“是啊，我應(yīng)早向秦王稟報，不該等到城池陷落，敗績傳入長安?！?br/>
    他冷汗涔涔而下：“那遲了一整個月??！”

    李藥師點頭道：“秦王若早知曉，必會傳檄河洛?！?br/>
    他望向李世績：“你在宗城堅守，必能等到援軍。無論如何不濟，也不至讓五千大好男兒，盡數(shù)喪于敵手?！?br/>
    李世績虎目含淚：“世績有愧??！”

    李藥師率薛孤吳辭出齊州總管的營轅，李世績親自將他二人送回嶺南大使的軍幕，途中向薛孤吳問起金絲小猴、玉爪白鶻。

    提到金絲小猴，薛孤吳興高采烈，說起他親手為李藥師鞣制的“猛獸”毛皮，可惜沒有攜在身邊。

    那金絲母猴毛皮卻在，只因小猴若無母皮，不肯安寧。

    李世績聽說“猓然”的義行，也自嗟嘆。

    薛孤吳說得興起，又提及昆侖奴帶他三人入山，探得虎穴，將幼虎帶回豢養(yǎng)等事。

    李世績對昆侖奴并不熟悉，不知他們通曉虎性，更從未聽說豢養(yǎng)“猛獸”之事。

    此時薛孤吳娓娓道來，讓李世績聽得津津有味。

    然而提到玉爪白鶻，薛孤吳就安靜多了，只怏怏說道：“若在副帥帳下序位，我肯定排在玉爪之后?！?br/>
    李世績朗聲大笑，對薛孤吳說道：“若在副帥帳下序位，我更要排在足下之后哩?！?br/>
    他們一行經(jīng)過其他諸路總管的營區(qū)，黃君漢、任瓌、張鎮(zhèn)周等見李世績前倨后恭，面面相覷。

    惟有闞棱，仍自高置。

    回到營區(qū)，與李世績作別之后，李藥師便向李孝恭匯報造訪李世績的始末，只將拜師一節(jié)隱去。

    李孝恭聞言大喜。

    此時這位趙郡王心情甚好，李藥師覺得可以對他提及清水變?yōu)檠?，于是將帳中?zhí)事支開，略帶調(diào)侃地含笑說道：“殿下煉制丹藥之術(shù)，益發(fā)精進了?！?br/>
    他二人原本私交甚篤，歷經(jīng)戡平蕭銑一戰(zhàn)，李孝恭對李藥師更是敬服。

    此時知道自己清水變?yōu)檠g(shù)已被李藥師識破，登時哈哈一笑，說道：“微末伎倆，原知無法瞞過先生法眼?！?br/>
    李藥師躬身笑道：“不敢?！?br/>
    隨即問道：“此術(shù)略有二法，在燈燭掩映之下，乍看皆似清水變?yōu)檠?。一法將水飴轉(zhuǎn)為磚紅，一法將水蜜轉(zhuǎn)為櫻紅，不知殿下使用何法？”

    這里“水飴”是麥芽糖水，古人將谷物制成的糖統(tǒng)稱為“飴”；“水蜜”則是蜂蜜水。

    李孝恭驚道：“原來竟有二法！我卻只知其一。日前所用，乃是水蜜之法。”

    李藥師正色說道：“水蜜轉(zhuǎn)紅之法，須先蒸餾松脂，或是熔制石堿。水色轉(zhuǎn)紅之后，其內(nèi)難免殘留余脂、余堿，多飲惟恐傷身?！?br/>
    他深深一揖：“尚盼殿下常以善養(yǎng)貴體為念。”

    李孝恭明白李藥師是真誠關(guān)心自己，便也還揖：“先生所囑，孝恭必不敢逡巡或忘?！?br/>
    次日一大清早，李世績便來到李孝恭大帳之外，立候升帳。

    黃君漢、任瓌、張鎮(zhèn)周等得知，紛紛提早趕到，向李世績打探消息。

    李世績輕聲細語，似乎竟與等候面圣一般恭謹。

    然對態(tài)度的倏然逆轉(zhuǎn)，卻也并未說出所以然來。

    闞棱則在升帳前最后一刻，匆匆趕到。

    李孝恭升帳，宣讀四年前皇帝給他的手敕：“卿未更戎旅，可將三軍之任，一以委諸長史?！?br/>
    接著說道：“如今長史已是副帥?！?br/>
    他當著眾人之面，將帥印、寶劍、兵符移交給李藥師。

    李藥師接下三件信物，登上帥位，李世績率諸將參拜。

    闞棱雖不服氣，此時也只得勉強隨眾行禮。

    李藥師發(fā)號施令，以李襲志為水師總管，舟艦全數(shù)歸他統(tǒng)籌。

    李世績率先應(yīng)承，其余總管只得跟進。

    旬日之后舟艦、水師編組完成，李藥師便與眾將討論情勢。

    李襲志是最早抵達舒州的將領(lǐng)之一，他引大家走近墻上懸掛的羊皮地圖。

    這地圖上兩個最為明顯的標示，一是唐師駐扎的舒州，一是輔公祏的都城丹陽。

    李襲志指著兩處，說道：“舒州與丹陽都在大江之濱，其間陸路、水程均不過數(shù)百里。”

    他指向舒州東方百余里處：“日前馮惠亮的前軍溯江直上樅陽?！?br/>
    李襲志轉(zhuǎn)過身來，對眾將說道：“幸得大帥英勇，親率水師，將彼等拒于樅陽之外。”

    六路行軍總管中頗有人認為李孝恭不諳軍事，因此李襲志特意強調(diào)李孝恭親率水師的戰(zhàn)績。

    不過當然，他所率的水師由張寶相、席君買統(tǒng)領(lǐng)，當時戰(zhàn)艦之上，張、席二人緊緊護在李孝恭身旁。

    李襲志回身，指向丹陽南方百余里處：“現(xiàn)下輔公祏布重兵扼守當涂?！?br/>
    又指向當涂西南：“他以馮惠亮、陳當世領(lǐng)三萬水軍屯于博望山。”

    再指向當涂東南：“這一帶是青林山，輔公祏以陳正通、徐紹宗率三萬步騎屯于此處，與馮惠亮所部形成犄角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