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仿佛正在進行著九級大地震般瘋狂的城市里，吳昊沒來由的一陣惡心，更是深刻的懷念起在揚州的日子。那時候多好，好的就像在夢里一般。鄭俊，錢柯，劉亮…那些個和自己曾共同奔跑的兄弟們，此時此刻你們又在想些什么？是否也如我一般，為了那個越來越遙遠的足球夢，徒勞的奔走在世界各地。

    也不知道是如何一路惡心一路走回來的，當看見夜幕里有些模糊的訓練基地大門時，吳昊知道，到了放下這些讓自己分心的事情的時間了。

    在空無一人的宿舍里洗了個溫水澡，作為運動員，吳昊對自己的要求非常嚴格，冷水可能導致關節(jié)炎，所以自從踢球開始，吳昊就再沒碰過冷水，即使是如此炎熱煩躁的盛夏。

    換上自帶的球衣，Y大，10號。盡管已經(jīng)離開一年了，但這身球衣始終在他的旅行包里，當他單獨訓練的時候，便成了他的戰(zhàn)袍，也是一年來唯一的安慰。

    熟練的都不用去看，一抹一挑，刻著2010年世界杯標志的足球乖巧的停在吳昊的掌上。這是梅教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他也一直帶著。

    空無一人的足球場，沒有了白天里燥熱，也沒有了那些人的嘴臉。吳昊獨自帶著球繞著足球場一圈的跑道開始了熱身運動。不管在何時何地，都保持著平常人兩倍的訓練量，是吳昊一年來居無定所卻依然能得到各個球隊親睞的秘訣。

    一片大大的云遮擋住了月亮，也遮擋住了足球場，除了四周數(shù)米范圍內(nèi)，吳昊看不見再遠處的任何東西。就是在這樣的黑暗里，少年獨自保持著三步一吸三步一呼的節(jié)奏，奔跑著。

    “沒有光了，真是太遺憾了?！彼奚針堑捻攲樱簧却皯羟那牡年P上了，房間的主人，一個已經(jīng)有些年紀的外國老頭最后瞥了一眼已經(jīng)看不清的球場。“似乎要下雨了，中國的夜都是這么反復無常嗎？”若是再多一些像這個少年一樣的人，中國堂堂十四億人口的大國，又怎么會掙扎在世界杯預選賽的泥潭里。老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著這幾天在SH華生的遭遇，看來這百萬年薪確實是有道理的，難怪那些老朋友們極力反對我來中國，要帶這種奇怪的球隊，真是對我心臟的巨大考驗。我可以感覺的到，這個少年很快就會離開了。

    中國有一句古話，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好像是這么說的吧…不過還是很希望合同快點到期。老人這些年的精力是越來越差了，想到這竟是已經(jīng)睡著了。

    20分鐘后，吳昊的熱身運動也完成了。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做了幾組松馳肌肉的動作，吳昊抗著有些重的足球框踏上了草地，在大禁區(qū)弧頂停了下來。

    倒出足球，吳昊仔細的按照一米一個的間隔將20多個足球平行于球門放定，那個生日禮物，放在了最左邊，也是這一組任意球訓練中他將最后踢的位置。

    有些看不清球門呢，吳昊訕笑了一下，算了，在這樣的情況下練習也不錯，可以更好的培養(yǎng)自己對球門的感覺。唯一的遺憾便是不能確定每一腳是否打到自己預定的目標了。

    試著助跑了幾步，吳昊感覺了一下草地的摩擦力。

    第一個！右腳內(nèi)腳背，目標，球門右上角！

    這一瞬間，吳昊仿佛回到了1年前，1年前的大學生足球聯(lián)賽決賽，正是這個位置的一記任意球讓Y大絕殺了HN大學。也讓他如愿以償?shù)脑谧詈笠荒暝俳o梅教練送上一面旌旗。

    唰~“打的漂亮，右上死角，弧線力度都很有水準，一般的守門員可守不住。”冷不丁地，球門的方向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誰！”吳昊被嚇了一跳，隨即喝問道。

    “我可是老人家了，別用這種口氣和老人家說話，小伙子太不禮貌了?！焙诎抵?，一個又高又瘦的身影慢慢的踱了過來，嘴角夾著一個煙頭。

    看著一閃一滅的火光，吳昊一陣皺眉?！白闱驁霾豢梢浴?br/>
    話還沒有說話，卻被這個不速之客打斷了?！芭?，足球場不可以吸煙。對不起對不起。”來客漸漸的走近了些，面容竟有幾分熟悉，好像在哪見過，可還是有些看不清。只見這人小心的將煙頭掐滅，然后將之放進上衣口袋里。

    這個動作讓吳昊敵意消了很多?！罢堅徱粋€已經(jīng)退役的老人偶爾抽上兩根煙，你可千萬別跟我女兒一樣，叨嘮個不停?！?br/>
    吳昊莞爾一笑，無奈的搖了搖頭。

    可當這個退役的老人再走近一步的時候，吳昊臉上的笑容變成了無意識的抽動，搖了一半的頭也嘎然而止。“郝…郝東海！”

    一條洗的有些發(fā)白的牛仔褲，黑白相間的軟丁足球鞋。退役的老人，或則說退役的前國家隊10號，郝東海笑著脫去了外套?！翱刹槐饶銈冃』镒?，我們老人可很怕生病呢?！闭f話間，一件老式的，。10號，HaoDHai。

    有些刺眼，吳昊忍不住瞇起了眼睛，閃爍著希翼的光。終于有人來救贖我了，這個，這個，這個人！誰都不會相信，眼前的這個人是閑的無聊跑到SH華生的訓練基地里閑逛。

    吳昊的聲音都有些顫抖?！扒啊拜?。您…”

    哈哈！哈哈！我們出線了！我們出線了！我們中國出線了！02年的仲夏，吳昊跟著所有的人在笑著，在吼著，宣泄著憋了這么多年來的一口悶氣。也看見了這個在全國歡騰慶祝勝利的時候，兀自撐著膝蓋在喘息著的老人，仿佛這一切都無法抵抗他的疲憊。當年的那個時候，郝東海已經(jīng)是32歲接近退役的人了。

    當然還有那個，身披國旗，跪倒在地掩面而泣的范毅志，又是一個30歲的老人，當著全國人民的面，哭的像個終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3朝元老，又有誰能明白，這個驕傲的稱號背后，是兩個老人何等的心酸。

    這一年，吳昊13歲，還有些不明白為什么這個叔叔會這么累，又為什么那個叔叔在哭。

    嗎的，垃圾國足，以后老子再也不看國家隊比賽了！對！再見不看了。無數(shù)人的謾罵，指責，肆意的和國足的任何成員的18代內(nèi)所有女性發(fā)生不正常接觸的語言充斥在燥熱，憤怒的空氣中。中國VS香港，巨大的7比0就像一個笑話，瘋狂的嘲笑著每一起試圖抬起頭來的國足隊員。

    2006年的仲夏，4年一個輪回。那一刻，吳昊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靜靜的看著電視里的兩個人影，當時的攝影師也感覺到了什么，鏡頭始終停留在這。兩個老人，衣衫不整，互相攙扶著，身后的礦泉水瓶與他們無關，踢假球與他們無關，那些謾罵聲與他們無關，兩個老人一瘸一拐的昂著頭走進了休息通道，拉出兩個長長的背影，留給有心人的，是兩聲長長的嘆息。

    4朝元老，終于結(jié)束了屬于他們這一代人最后的努力，結(jié)束在失望與謾罵之中。

    進一球，得一分，贏一場。這個昔日的目標，終究成了幻想。

    那一年，吳昊看懂了，拳頭攥的死緊。

    如果說吳昊為什么如此努力，如此堅信自己選擇足球是正確的，這兩人的背影便是他的答案。正是這兩人讓吳昊堅信，足球在中國，還有希望。

    此時此刻，自己的路燈就站在他的面前。吳昊實在是沒辦法再多說出哪怕一個字來。敬仰，激動，期盼，無數(shù)的情緒已經(jīng)讓他成了木頭人。

    “如果你就一直保持這個狀態(tài)，那我今天就白來了?！焙聳|海又上前了一步，幾乎和吳昊臉貼著臉。如此距離，吳昊清晰的看見了偶像臉上的皺紋，看見了老人兩鬢的霜發(fā)。“我不是用來敬仰的，我是用來被超越的。”

    他有資格說這句話。

    吳昊恍然醒悟，頓時恢復了許多?！皩Σ黄?，前輩?！?br/>
    剛剛還板著臉的郝東海忽然笑了，笑的很開心?！斑@才是值得我不遠千里來看上一眼的小子?！?br/>
    前輩有什么要教誨我的？吳昊按捺下心中的激動，盡量保持穩(wěn)重，一副聆聽教誨的樣子。莫非我奔波了一年，終于驚動了這位元老的圣聽，前來給我指一條明路嗎？據(jù)說邵佳成功登陸英超暗地里便有眼前這位的功勞，難道？

    到底是年輕人，情緒還沒過去，就已經(jīng)開始想入非非了。

    “我來么。也沒別的什么事情，就是聽說了你的事情，給你介紹個去處?！焙聳|海踩住足球，腳下來回拉了拉。“好久沒在草地上了踢過球了，真懷念?！?br/>
    來了！吳昊渾身一震，果然是這樣！英超？該死的勞工證，我的條件完全不符；德甲？我的身體好像還不夠硬朗；剩下的，意甲，西甲，法甲或則是荷蘭，我相信我完全可以！

    像個等待圣誕禮物的孩子，吳昊緊緊的盯著郝東海的嘴唇，無比期待的等待著。

    這些小九九，又怎么能逃過閱人無數(shù)的郝老前輩，圣唇輕起。“天癸足球隊。那里很適合你?！?br/>
    很多年后，吳昊想起這一刻，都不禁有些好笑，當年的自己都不知道愣了多久，一秒，或是一個世紀。到底是誰給這個球隊起的名字，吳昊一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如此的惡趣味。（天癸，古語。意指女子每月失血的那幾天，遺失的血液…）Tiangui？此時的吳昊幾乎絞盡了腦汁，文言文學的很差勁的小伙子已經(jīng)完全迷失在有如一片汪洋的各國聯(lián)賽隊名之中。俄羅斯？保加利亞？澳大利亞？墨西哥？…不行，我一定要想起來這是哪國聯(lián)賽的隊伍，不能在偶像面前丟臉。他是完全沒有想到這兩個音節(jié)竟然是貨真價實的中文。

    最終還是郝東海看著不忍心，無奈的打斷已經(jīng)半瘋的吳昊?！皠e想了，半個月前剛剛易主冠名權(quán)的隊伍。中國足球乙級聯(lián)賽，JS女之寶天癸足球隊?！?br/>
    吳昊徹底瘋了。中國足球乙級聯(lián)賽？女之寶？天癸是什么個東西還是后來扳了無數(shù)字典才搞明白的，女之寶是什么個概念吳昊還是有感覺的。

    乙級衛(wèi)生巾球隊？吳昊覺得天該亮了，噩夢該醒了…

    咳咳。說實話，第一次聽到這個隊名時，郝東海也無語了許久，然后捧腹大笑。死命拍著自己的老伙計，范老將軍的肩膀，一個勁夸這個名字有創(chuàng)意，夠隱蔽。取個這樣的名字，帶給唯恐天下不亂的媒體的怕只有笑料吧。只是若知道有這樣兩個人為了這個笑料不遺余力跑遍全國，媒體又該是個什么樣的表情。

    收起無奈的笑容，郝東海正色道?！澳憬袇顷话桑w力出色，意識一流，控傳球技術(shù)俱佳，YZ大學的主力前衛(wèi)，Y大2次冠軍有一半是靠你的任意球絕殺。這一年來，你陸陸續(xù)續(xù)去了TJ達太，GZ力保健…還有現(xiàn)在的SH華生。我都沒說錯吧？”

    吳昊驚訝莫名，自己一個默默無名的小子所有的動向竟然這位老前輩了如指掌，一時間竟將之前那個哭笑不得的推薦拋在了腦后。

    “我不是拿你尋開心，聽清楚了，小子！我建議你去乙級聯(lián)賽，女之寶天癸足球隊。你需要去那里，那里也需要你！”

    不等吳昊反應過來，一個足球已經(jīng)撞在了自己的胸口?！捌痫L了啊，脫了衣服有點冷呢。來陪老人家運動運動?！?br/>
    “好…好的！”吳昊的身體有點不聽使喚。

    郝東海眉頭一皺?！巴瑯拥脑捨也幌胝f第二次?！?br/>
    我不是用來敬仰的，我是用來被超越的。

    “是！”吳昊一股豪氣上涌，眼神變換，是的，偶像是用來超越的。

    昔日里只能在電視里看見的身影，此時卻是真實的在他的眼前奔跑，他的步伐，他的假動作，射門，一切都無比清晰。

    就好像，那個肩負著所有國人期待的10號又回來了，盡管他已經(jīng)兩鬢斑白。

    “呼！”郝東海在吳昊的干擾下完成了一記漂亮的進球，20分鐘不到，卻已經(jīng)有些氣喘?！暗降资抢狭?，越來越跑不動了，看來我女兒是對的，運動員確實不能抽煙，不管是不是已經(jīng)退役了?！?br/>
    “對了，小伙子。問你個問題?！焙聳|海拿起吳昊事先帶來的礦泉水就坐在了草地上。

    吳昊立刻停下腳步，洗耳恭聽。

    “你是中場吧。我問你，中場的職責是什么？”

    這種問題？吳昊心想，自從我踢足球以來便一直是中場，于是熟練的答道?！爸袌鍪锹?lián)系前場與后場的紐帶，是攻防轉(zhuǎn)換的樞紐。攻要用各種方法給隊友制造機會，或則給自己創(chuàng)造機會；守要不惜代價阻止對方的腳步…”

    郝東海先是在聽，隨后大搖其頭?！胺牌?，放屁。完全是在放屁?！?br/>
    吳昊一楞，卻不敢因之作忤，只得閉上嘴等待前輩的教誨。

    “以前我也這么認為?！焙聳|海很認真的看了吳昊一眼?！暗髞戆l(fā)現(xiàn)錯了?！?br/>
    目光轉(zhuǎn)向球門，郝東海自言自語道，似乎在對吳昊說，又好像在對自己說?！爸袌龅穆氊?。只有一個字。贏！”

    “只要贏球，中場便完成了他的職責，就是合格的中場?！狈駝t?！熬退氵M再多球，踢的再漂亮，也只是個笑話?！?br/>
    成王敗寇！“我得走了，不然我老婆又要嘮叨了。”郝東海的呼吸均勻了許多，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斑@四個字我送給你，足球就是如此，輸了，你就是孬種！”

    “對了，我的建議，只有兩個月的有效期?！?br/>
    說完這話，郝東海拿起外套，隨意的甩在肩膀上。天上的云飄了開去，月光灑下，留給吳昊的是一個堅挺的脊梁，歲月可以讓他變老，卻不能讓他變的佝僂，似乎到死，也會這般，有如一面戰(zhàn)旗，永遠的插在陣地上。

    情不自禁的，朝著郝東海的背影，吳昊深深的鞠了一躬?！扒拜?，我要超越你！”

    郝東海也不回頭，揮了揮了手?！澳蔷图佑桶伞！?br/>
    下一站是哪，摸出口袋里的筆記本，郝東海在吳昊的名字后打了勾。下一站，鄭俊，天津CY體育學院。“未來的前鋒竟然在做老師？我得快點了！”說完一踩油門，一輛上海大眾呼嘯著飛馳出去。“也不知道那女人報不報銷我的油費，真是天生的勞碌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