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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天津為你提供的《嵩麓人間》（正文第七節(jié)）正文，敬請欣賞！

    對新生事物的出現(xiàn)，世上的人們大體分兩種態(tài)度，一種是主動地迎上去，不斷地探索，發(fā)掘；一種是被動地接受著。

    解放兩個字，對信息傳遞較為便利迅捷的鎮(zhèn)上人來說，也不算啥太稀罕的事。人們開始以為，不就是像早年那樣，解開剪掉辮子，留個長發(fā)；解開裹腳布，留雙大腳丫子么？這在早些年就有過了，稀罕么？不稀罕！上了歲數(shù)，有了人生閱歷的老人安慰著那些顯得有些驚慌失措的人們，“難道解放了，人就能不吃飯了？解放了，人就能不睡覺了？……頭發(fā)還得繼續(xù)長；腳還得走路。不就是變了一種方式存在著么……”。有啥好處？涉世不深的年青人想知道。告訴你吧，夏季那流火的日頭天里，你是想要光頭？還是一頭長發(fā)？對嘛，光頭舒坦！小腳老太太告訴兒媳們，解放了腳肯定是好事，纏腳裹腳那日子不是人過的，是那些臭不要臉的老爺子們想著法子刨治女人們的。那你咋還纏？興纏呀，興啥啥不丑，不纏成小腳？你試試，——等你長大連婆家都甭想找得著。……人們站在各自不同的角度揣摩著，理解著，……。

    街面上閑逛的康家五少，算的上是這鎮(zhèn)子里街面上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因他娘生了他兄弟六個，單單只保住他一人，排行老五，又姓康，人們都叫他康家五少。他還有個怕養(yǎng)不活了時被取的賤名，叫尿罐。但自從他當(dāng)了這鎮(zhèn)子上的稅警，吃了公家的飯，領(lǐng)了公家的餉銀，尿罐的賤名便沒人再敢當(dāng)他的面叫出過。連大號康有土也漸漸快被人遺忘了。也就是因為家里缺少土地，做了幾輩子生意的康老東家還是沒攥下幾畝田，卻有的是大頭銀元。想擁有大片土地的康爺就給自家這已活過六歲的寶貝疙瘩，起了個大號叫“有土”。人們當(dāng)面夸說有土性子隨他娘，信佛，是個見廟就進去磕頭的善主。他長大了，……他本人也自信那算卦的瞎眼柳不敢騙他，說他長得是天庭飽滿，地額方圓，狐腰熊背，……堪當(dāng)大任；他是深信不疑；按瞎眼柳的卦話說，他在三十三歲以前不宜成親的，那樣他就得……，天機不可泄漏；他也是堅信不移，這都二十九歲了，他還是單身一人。

    掏良心話說，康家五少的相貌長的不丑。烏黑的自來卷發(fā)，白凈的國字臉上，干干凈凈沒幾根胡子，黑籽白瓤兒虎虎兩只大眼，雙眼皮，劍眉；稍稍攏起的鼻梁；臉上那五官搭配的，那是恰到好處，看上一眼都賞心悅目；加上近五尺高的身材，蜂腰寬背的，算的上是個美男子。加上他說話聲音柔和，出手大方，又是鎮(zhèn)子上有名望的紳士辦的工學(xué)學(xué)堂畢業(yè)，應(yīng)算是一俵人才風(fēng)流倜儻。那見人就微笑的謙卑，那白的碎牙和笑時臉上一邊泛出的酒窩，……尤其討鎮(zhèn)子街面上做小買賣的女人們喜歡。單那瞎眼柳的卦資，他隨手就是一塊“袁大頭”，沒等瞎眼柳聽出銀圓那被嘴吹出的嘶嘶嘶的金屬顫鳴聲，他跟著順手就又賞一大嘴巴，……打得算卦的瞎眼柳嘴角的治歪嘴的狗皮膏藥，一直貼到現(xiàn)在還沒結(jié)下來。但挨了打滿地找到那銀元的瞎眼柳說“值”，……走著的尿罐也對周圍人說“值”。

    早上**點鐘，街道上的生意鋪子有一半已經(jīng)下了門板開張了。鋪里面站柜的看見遛街的五爺，忙著給康家五少打招呼請好，想順便打聽出點趙家里剛住進的人和鎮(zhèn)公所里的事；畢竟康家五少是鎮(zhèn)上有頭臉的人中第一個走進去請好的人?？煽导椅迳賽劾聿焕淼貝炛^，想著心思走著……。開早點鋪子的素肉趙西施，想叫下他，請教他啥是解放？他就和和氣氣地解釋說：“剪了辮子叫解放頭，不裹腳叫解放腳，現(xiàn)在該那啥了，……”他邊說邊做著脫褲子的動作，小腿肚上摞了很多層褲腿被疊摞出的皺褶，……他正在氣頭上哩，……別惹他，要不你就誰也甭想好過……。

    昨天馬車一進鎮(zhèn)子，他就看到了。這幾天他與羊肉餃子蘸干辣椒面過不去，吃多了，老是上火，心氣也不爽。馬家水旺撕布告?zhèn)鲉蔚氖?，他知道，惹不起，也沒心思管，……貼布告的人多了，沒人要他看護布告；認得字的他認為，只要管好誰不想交稅，那才是他的正事，別的么，——那就要看與自己的緣分了；他就沒想上去迎接那進鎮(zhèn)子的馬車。那是有人指給他看，說李家的小子明也在車上，穿個顯得肥大的黑秋夾襖的那個，……自個是誰？是連那小子的三叔都見了遠遠地站下讓路，怕咱三分的人，當(dāng)然不能掉價去迎這在鎮(zhèn)上排不上輩份的，那樣以后還咋在這鎮(zhèn)上混？他只是在遠處望了望，就去了鎮(zhèn)稅所那屋里等著?！m說沒去迎接，可也沒人知會通告一聲呀，這不知者無罪，……自己跑回東光場邊的小稅所里，也抹桌子掃地?zé)莶枭兜孛盍税胩欤踔料肓讼?，又去糕點鋪子里親手掂兩包點心回來?？勺蟮扔业染褪菦]人來接見，……早一個月前上面的區(qū)稅所的人就沒來見面了，昨天這兒又溜走了個，看樣子是不會回來了；連這月的稅都沒人來收了?！约郝?，也就算是配角，跟在人家身子后面的人；人家不喊自己，自己就絕不能先站在人家前面。他右腿壓左腿上晃晃悠悠地等了一下午?！韧盹垥r辰都過，天快黑了，遇上回家路過的明，……一打聽，才知道那幾個住在趙家大院里的人，吃的是趙家老媽子做的玉蜀黍粥做出的下等人才吃的稀飯，和蒸熟的紅薯瓜子，……心里頭好不稀罕！

    怎么來了幾個扛槍吃稀飯的貨？稀罕！上頭來人吃飯這事，都是歸自己跑腿去安排的，……怎么這差事一下子就沒了？他都給街西頭開羊肉館王掌柜打過招呼了，加上他六個人的飯局：四小壇子酒，一桌子十二道湘菜，最后每人上個大碗燴羊肉。吃完了用這下月的下月的下月的稅頂了飯局錢。挨頂?shù)竭@時該頂哪年的稅他就不說了，他不知道，也沒人說的清；人家也都笑臉相送地應(yīng)下了……。這不來算咋回事？不來不就白忙活了？——也不能白忙活了！照例，他用食品盒子盛了，叫個跑堂伙計提了，自己啃著一大塊牛板筋塞著嘴不說話，用手指揮著跑堂伙計，送到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攀上的“小姨”家里。他那小姨就住這羊肉館后面不遠處，……他喝了一小壇子酒，與他那“小姨”廝混一夜。他還記得那小姨怪他好不會來事！怎么不讓明掂了那兩封糕點回去？皇帝身邊的太監(jiān)，那也是能討好時就得舍上把子銀錢，別給得罪了啊，人家可是近水的樓臺……。

    早上起來看看自己的粗銀鏈子那懷表，八點多了。他想這得去去趙家，得點名應(yīng)卯呀，……就一身玄衣內(nèi)穿白稠襯衣，腰間扎根五指寬的布的藍的腰帶，布帶上圍了四指寬的黑皮帶，皮帶上有他家銀鋪賣的自產(chǎn)銀質(zhì)皮帶扣頭，鹿頭案的；腳蹬一雙笨式齊頭黑皮鞋，已上了鞋油被蹭的亮晃晃的，頂上扣了個鮮綠尼質(zhì)氈帽，完了順手摸了把那“小姨”的**出門去了。

    趙家大院這幾年其實已沒幾個人。一老太太，一老媽子，一閨女，兩三個時來時走不固定的閑雜人；七個輪班護院的。其他的家人里最后出走的，也早幾個月就遷移到外地南洋啥的地方去了，沒個正經(jīng)當(dāng)家的男的，這他很清楚。那趙家那閨女長的還算端正，……就那外翹著的兩顆大虎門牙，實在太難看了，看了讓人難受，叫人心里添堵的慌，堵的厲害，……他是見一次就想上去伸手拔下一顆，見一次都想上去伸手去拔……。

    有個帶娘娘腔的接見了他，問了他一些鎮(zhèn)子上的別的、他以為是些個“雞毛蒜皮”的小事，如多少人口，多少個保長，甲長，多少響畝地，多少家鋪面作坊啥的，他說不清，大致胡謅著說了個數(shù)，糊弄了一回那娘娘腔，……末了就叫他把稅賬交了回家等信兒去；他說沒賬，——自打前幾年二十二歲當(dāng)差起，自己就沒摸過賬簿，自己也只是個跟班的，稅警一個，哪有本事管賬簿？

    槍？沒人給發(fā)槍。自家有桿快槍，就跟那個人背的一模一樣，……比那投降的小日本背的都好，美國牌的！——夏天毒日頭天里用九塊真的袁大頭買的，從上級區(qū)稅所里的那稅警手里買的，……

    放過，……準(zhǔn)的很，一槍就把家里那條大狼狗給干死了，正打中屁股。那槍聲還把家里那老娘嚇的掂著褲子在茅廁里竄了出來，以為是坡上哪的胡子又摸下來了……，她哪敢反罵我，……又回去蹲茅廁去了。

    那娘娘腔叫他把槍拿來看看，他說中中中……。

    他問娘娘腔發(fā)餉銀不？這上個月的，上上個月的還都沒發(fā)吶，這會兒發(fā)不？

    娘娘腔說等等看吧，就沒再理他。他才不在乎那一塊半的餉銀發(fā)不發(fā)，就是想知道和證實一下自己還算不算鎮(zhèn)公所的人……。槍么？私人物件，愛給你看就給你看，不愛給你看，你連個貂毛都看不著，……要等？就是說沒準(zhǔn)信兒，……可哪朝哪代沒商人？哪朝代的商人不交稅？有交稅的就得有收稅的；找收稅的人，就得找當(dāng)?shù)厥煜さ胤綄嵡榈模熳聊ケP算著人家的家底兒有多厚的，就像他這樣的人；自己干的也并不算太差，上頭還有個在縣里混的，老爺子的結(jié)拜桿子在那罩著，這應(yīng)該還用的上咱吧。

    問中午飯局怎么安排？娘娘腔說謝謝甭管了，……就這么著把自己給軟軟地打發(fā)了出來。他想回稅所里去看一下，想想算了，……還是去找個賣油茶糖糕的地方去吃些早飯吧，就在街上悠逛著?！?br/>
    “解放”的消息，對鎮(zhèn)子人來說是件大事。對李家來說更是件了不起的新鮮大事。

    街面上一有新消息，得到信兒的，就加快腳步回到家里，跟家里人互換信息，一塊共享著在外面看到的還有聽到的。早早地匆匆地出門，早早地匆匆地回家緊閉了大門，忐忑不安地暗自緊皺著眉頭，掰著手指頭地掐算，腦子飛快地琢磨著這次傳到耳管里的事，對自家以后生計的影響，猜揣著這影響引起震動的幅度會有多大……。

    蹚過多次動蕩歲月大河的上歲數(shù)的老人，單從那過“老佛爺”算起，……，鬧香堂會，進民國，混戰(zhàn)，……三五年那次特大洪水，三七年開始打小日本，四二年大旱，四五年攆殺小鬼子，加上中間數(shù)不清回數(shù)的鬧土匪，……都習(xí)慣了；每月的鑼聲每隔兩三天就敲響一次，加上那些“作惡劇人”的敲鑼演習(xí)站隊啥的胡鬧等，習(xí)慣地只剩下神情茫然與無奈下的麻木了；聽不到了習(xí)慣聽到了的鑼聲響，倒是顯得失落與不安，……幾個月前就久沒聽到鑼聲響起了，……幾個半夜從夢里驚悸而醒的老叟們，睡不著，甚至碰頭商量著，縱容哪個膽大的“生瓜蛋子”后生，去胡鬧一下，……就敲回鑼吧！那樣就能睡上一次好覺了，“這鱉氣兒不吭的保長孫子們，就敲響一回鑼吧，——讓祖宗們在鑼聲里能睡上個好覺啊”，……眼巴巴地睡不好干熬著長夜的老叟們，像幾個黑天夜里的夜游神，從街道的一頭渡步到另一頭，再走回來，直游到天際發(fā)亮，……慢慢習(xí)慣了寧靜的老人，卻也嚴(yán)厲地告戒家里：壯年男人，晚上不得出門，睡著了也得睜一只眼，機警著點；膽小的女人家，甚至又將幾件用起來順手的錐子剪子等啥的家什，早備了放在床頭桌邊，松弛了一大陣子，這回又找了備上，和衣而睡，身邊該死的男人們卻睡得像豬一樣打鼾不斷，……一聽有狗叫聲他就迅速起身，隨時準(zhǔn)備著一場突變帶來的廝殺。

    這種神經(jīng)質(zhì)般的反應(yīng)，是這鎮(zhèn)子多年來保長們的，……分開與馬家水旺打，合了又領(lǐng)著對付南坡胡子，刀客胡二爺那伙人打，與來擾的小鬼子打，后與**打，與“土匪”打，千打百煉煉就出來的那種“習(xí)慣”。

    康家五少沒領(lǐng)到派飯差事的事，立即被善于察言觀色的鎮(zhèn)上人傳開了。他剛遛過素肉趙西施的早飯店鋪，受了那脫褲子狀欺辱的素肉西施，就搖著個像酥肉丸子，倒站的不倒翁般的身材，邊招呼著住了腳想進來的客人，邊有聲有色地傳出老康家的小子老五被擼了，“尿罐被踢踩碎了”，……看那臉色像……準(zhǔn)是被打……搧了幾耳光，臉腫得像煮熟等待褪毛的豬頭那樣白胖，……這種用新鮮消息加佐料的經(jīng)營很是立竿見影地兜攬生意；口傳式電報迅速四下射散著，流傳到街道中間的地段部分，就變成了是他已被打的慘不忍睹，那身上的衣服加衣服內(nèi)的碎肉條子，四面四下耷拉著，只出氣不進氣，就快死了；差事么當(dāng)然是丟了……。

    最后，得了稍遲傳到的信兒的西面羊肉館的王掌柜，咬牙，腮膀子上的腱肉嘣嘣跳著，舍老本買了件死人穿的斂衣，并許下跑堂的小哥，去，就是“三大碗純燴羊肉，……”還不行？那就“另加一壇子高級佘店酒，”……這才贏得跑堂的伙計的大膽與放心，……小哥為那王掌柜的大方與那三大碗純燴羊肉的來之不宜，把那斂衣提了，捏手捏腳，提心吊膽地送了過去，……回來發(fā)現(xiàn)自己竟贏了，哈……。

    得到信兒的那“小姨”，已經(jīng)是在尋思準(zhǔn)備著，給剛被打死的康家五少買個花圈，冥紙啥的，尋思著該以啥名份哭出聲來才行，好能多弄點那個也該快被氣死的活人老康的銀錢，并尋思著要到的錢的種類，“法幣是不能算數(shù)的，……老娘想弄個錢花花也真?zhèn)€不容易，要是弄到的是個那錢，那價掉的太狠太坑老娘了，這是底線！”……就那么著地準(zhǔn)備起后事了。

    “小姨”其實是只放鴿子人養(yǎng)的只“鴿子”，飛落到這兒看上這兒的富裕，就不想象個沒尾巴鷹似的再飛了。因是先看見了康老東家，就那么叫了聲“哥——耶！”酥了上半身還有下半身的老康，就就勢認下了這小自己三十八歲的，那老伴兒娘家的遠支遠房同族地的鄰村的鄰居尋來認親的“小姨子”。

    康大五少爺見了面自然就得叫她小姨。等兩人好上的事傳到老康耳朵里，老康還鄭重地擺了桌酒席，十六道菜的；拿出事先編篡好的“開了香薰的”老伴娘家的家譜發(fā)誓說，有此為證，不算同輩，……沒人有這拿了一指厚的家譜逐年逐頁翻兌的能耐和耐性，再說當(dāng)著那桌子大菜和人的臉面翻看也都太那個了，也都拍拍那家譜，“有這就中”，也就都點了頭吃人嘴短地信了。就那么回事兒?！?br/>
    看著那小姨給他自己準(zhǔn)備的斂衣，再看看那滿臉只突出個厚鴨子嘴，沫得厚厚的快連到下巴處肉紅色，長的肉肉的略短的上嘴唇，肉肉的臉上卻沒半點悲喪的勁兒，……康家五少氣呀，……就想早想個法子，把這笨得豬腦瓜似的騷娘兒們怎么給處理打發(fā)了?！胂?，還是把她送給已坐了太子位，偷偷跑來靠自家碼頭的昀做個太子妃算了，那樣最是劃算，——好歹日后與趙家大院那幾個人分庭抗禮時，自己能多上幾個昀手下的幫手。

    李家老爺子，把平日里從不示人的叩頭瓣觸發(fā)式長筒獵槍拿了出來，擦了兩遍；五尺來長的用來給牲口鍘草用的大鍘刀，也從榆木刀槽子上卸了下來，……再磨上一磨，磨的明錚溜光的。大門后面長的胳膊粗臭椿樹上栓著鏈子的那大黑狗，晚上破例喂食喂飽，以防因饑餓被毒餌誘殺；同時放開鏈子滿院撒著歡兒跑，好一有動靜時就汪汪叫著給主人報個信。

    晚飯后，李老爺子用常年墜在胸前第三個布扣眼處的銀質(zhì)牙簽子，挑著還剩的幾顆牙的縫里流下的殘食，到正堂大屋的大羅圈椅子，——自己的位置上坐正了。這是兒媳們還有以前自己的老伴兒該開始紡織勞作的信號；同在第三個布扣眼子處上垂下來的，還有把銀質(zhì)的挖耳屎勺子，兼挑出水煙鍋里的那殘煙油子用。

    一邊抽水煙，一邊看護著八仙桌上那生鐵鑄的臺式棉油燈的燃燒，有時換上汽洋煤油燈的光亮。時時防著油燈捻子大了費油，小了老二老三家的那自己的兒媳們紡花時看不清，紡壞了銀線，浪費了棉花劑兒，……這是老爺子上了年紀(jì)后的日常工作，是夜間必做的工作?！铰犞俏宋说募徿嚶暎杂羞^長的停滯間斷，老爺子就會以帶有斂勸的聲音，旁敲側(cè)擊地吟唱道：“……紅頂瓦，……青磚墻，……這家就比那家強……”?！馑际沁@家就是這么窮，別想有二心，你又能敢怎么樣？那聲音一直催著唱，吟唱到那嗡嗡聲響起，才會停了，……捏出新煙絲換上，點了，咕嚕幾聲，看著淡淡吐出的煙霧在橘紅色燈光下的飄逸，繼續(xù)著他看護的燈捻子燃燒的辛苦。

    在老爺子看來，兒媳們手里抽出的棉線紡成的紗錠，那是一縷縷銀絲銀錠，是這李家財富不間斷地一點點的積累；照常例每晚三更天里，鎮(zhèn)上的梆子鑼聲不響，他是不會允許這一天里勞作的結(jié)束的。但這幾天二更梆子聲一響，老爺子會說，收吧收吧，都早點歇著吧。然后自己再親自去看看大門的門插子插好上好了沒。

    在院里來回地蹣跚盤旋幾圈，心里尋算著有誰還在外面沒回來?！?br/>
    老三最不叫人省心，這幾年染上了耍小錢。……吃罷晚飯丟下飯碗，就溜出大門去，去耍上幾把，這會兒沒準(zhǔn)兒正酣戰(zhàn)著……?？衫先沧钅苜嶅X，是家里的第一架絞錢的轆轤，摟錢的耙子；出門做生意，餓狼般地從不吃虧，也沒吃過啥虧，有啥大事往大門口那兒一站，門神似的；最能頂門事兒的，也就屬老三了。老二也不賴，……

    老大不在家，背了捆土煙絲和一箱紙煙上山西去了。聽說那邊打仗，想去看看能搗謄點啥不，只算是一大孝子，從不犟嘴，連幾年前叫他把他屋里的攆出門去，他都沒犟過半句嘴，就那么照打照攆了；沒用的東西，也犟犟嘴呀，那不犟的后果，……唉！老大自打屋里的死后，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感覺著與自己的距離也遠了，……眼看現(xiàn)在還沒回來，也不捎上個信來……。

    為彌補愧疚，顯示一下自己訓(xùn)教方式的一貫中庸，這才舍老本叫大孫子明去外地念了中學(xué)。鎮(zhèn)子上那所工校里學(xué)不到啥子，再說也都是那幾家有實力勢力的子弟才能進去的，論不上咱家里人進去，那連校長都是個“禿舌子”，話都說不清，他能說點啥？能教點啥？……唉，有錢有勢的人家嘛，……這世道，……還有這一點也不叫人省心的鱉孫子，還沒到畢業(yè)時間就回來了，還騙人說，提起畢業(yè)了，……啥沒學(xué)會不說，都學(xué)會蒙人誑人了?！€與那灰老鼠們稱兄道弟乘一輛馬車混在一搭里了？……唉——，連這康家五……崽子都敢得罪？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知道人家背后都啥人？人家可是家里縣里都有人，聽說四二年大旱那年，連“光頭”的賑災(zāi)款都能參合著拿著了做生意，惹得起嗎？惹不起啊，……這以后還能不能把自己放進眼里，真想想還是真?zhèn)€事兒，……鱉孫子，不叫祖宗省心的鱉孫子。

    這一天不如一天的世道，把人的心給攪得，……煩，煩死了。前一陣子鬧刀客，這陣子鬧老鼠，……這會兒這鱉孫子能在哪兒？老大再過半月也就該從山西回了，等老大回來再算總賬吧……。這趟也不知道賺沒賺夠腳力錢，……也沒指望他為家里賺大錢，能夠顧得住自己就算不錯了?！?br/>
    老二在家磨鍘刀，還不知道去哪弄了把長刺刀，刀刃比那老母堂那紅纓子槍的刃都長，……說是日本刺刀，……驢也不知道喂草沒，別喂太飽了；喂飽了明天放到閻家麥田里啃他家的麥苗就啃的少了，那不就便宜閻家了？當(dāng)然得偷著去放……。

    不見大兒子回來，老爺子心里已憋屈的，像憋泡多時的老尿一樣很是難受；別以為這是想念兒子了，說不上是系念，李老爺子活到這把年紀(jì)，越活越精，也沒指望自己能長命百歲地活下去，只是想要自己活的心里舒舒暢暢就行。也想指望老大兒子在做人上，學(xué)會犯犟些，不致予到……最后沒法收場，更是想大兒子回來時能多個治理家人的打手。

    你不讓我舒暢一時，我就叫你不舒暢一世。這就是越活越精的李老爺子從世道變遷中體會到的“精髓”和現(xiàn)在的信條。說起他憋屈難受的真正原因，就是這家里少了個自己發(fā)泄怨氣的出氣筒子，——像老大那樣的，聽話的出氣筒子；還能有個能管得的住明的打手，——知道我都難受成這樣兒了，咋還不回來呀。他是真心想著老大快回來，連見了面咋訓(xùn)罵的話怕都是在心里像過皮影戲一樣，過了想了好幾遍了……。

    對鄰居閻家在胡同里散布的那“解放”，李老爺子以為，那意思與閆家說的那意思剛好是相反的，——就是不叫閆家的兒子再當(dāng)太子、皇上，然后就再是不叫他家當(dāng)皇族。

    不興留辮子，不要皇帝佬，他想通了，連張大帥張大辮子也不中，以后誰也甭想當(dāng)，原因他以為是爭當(dāng)?shù)娜颂啵蔷驼l都不能當(dāng)；腦殼子也慢慢跟上想開了；這不興女人纏腳的事，他還想不通，盡管因大兒媳的死與抗著不纏腳有關(guān)，……但他想不通，“總得隨群（兒）”吧，不隨群的小麻雀就是活不長，像屋檐下出頭的椽子先爛了一樣；現(xiàn)在么他不能……認輸，等臨死前再求老大原諒也不遲；對于不再讓鄰家兒子當(dāng)太子當(dāng)皇上這一點，他沒啥大的理論反對或者贊同，卻是堅信不疑地相信不會“讓當(dāng)上的”，——“有西鄉(xiāng)在那兒，有西鄉(xiāng)那‘碉堡’（注：那時這兒的老人們對現(xiàn)在叫的“根據(jù)地”的叫法）在那兒；……不讓當(dāng)?shù)脑?，第一那先是對自己有利，很好理解，——于是他逢人就說，“都當(dāng)了皇帝老子，誰還去種地當(dāng)兒子？”第二他知道鄰家有本陰賬，是多少年來多少次拿出來威嚇不上貢的人們用的。從搬家到這住上就每年都有的，是專門記著不愿給老母堂上貢的人的名字的，是念給不上貢的人聽的，——催促近處的人上了貢，能帶動遠處的人前來跟風(fēng)孝敬；記得是……某某天某某人沒給老母作揖子或做得心不誠之類的，……并私下傳出話來，一旦一陣“天風(fēng)”過來，一旦風(fēng)水轉(zhuǎn)到他閻家，那本賬會叫他李家人與這不上貢的別家一樣，家破人亡，血流成河，會像那只二百斤重的活生生的活豬一樣，在大腿的屁股上旋下半斤血淋淋的鮮肉，他們生吃著那滴血的生肉，憑那豬在胡同里嚎叫著亂竄亂跑亂咬人，死到哪家，就得額外擺酒席祭拜，多上些……；這也是“該去上貢品了”的訊號，……誰家也跑不了，都會是一樣，這是實事吧？……他到處用話拉攏籠絡(luò)著自己的“不上貢”的同情者們那一族群人，與閻家有過節(jié)或者小摩擦的人家，偶爾也與幾個人偷約了，牽去了幾家沒喂飽的驢子去啃人家的麥苗去，那能壞了那家的“道行”……。

    “那我就在你轉(zhuǎn)運前壞了你家的‘修行’，先捏死你”?！e極地行動著。偶爾去福音堂做回禮拜的李老太爺，心里祈禱著別叫厄運降到了李家，最好降到閻家去，燒了那記賬簿子；有那記賬簿子的存在，被記上簿的人，會長期認為自己的命真被天上的哪顆星星系著，……不一定哪時一不留心神，就會嗖地一下子沒命了。李老爺子沒想過殺人放火地干，只恨那本賬簿，也恨做賬的“天家”，但沒恨到從**上滅掉殺死、埋光葬凈的地步上。他沒那殺人的膽，也不想著叫別人去殺，但他盼著真有哪股“天風(fēng)”來了，收了那家，那就大家誰也不用怪誰了，——大家都還做個相安無事的鄰居，那多好呀。

    好像那福音書上就是這么個說的，……剛做了幾天禮拜就說沒空再去做的李老爺子，聽不懂那書上的故事里說的話，但聽得懂同去的人的簡意話，覺的“別人打我的左臉，我把右臉也讓給他打了”，這吃虧太大，不中，行不通。你打我，我就不還手；打不過你，我跑還不行？李老爺子他們那群人，看不起福音堂；那兒太弱，治不了老母堂，所以也就以沒空沒時間為理由，不愿再去做禮拜。

    老母堂堂里確實有這本賬簿，不在實處，而在心里。

    閻家有本記著老母堂進貢的多少與次數(shù)的明細賬，是公開的，上貢的人都能都可以趁上貢的機會翻了看；但當(dāng)了太子的昀，是這樣被太子師們訓(xùn)導(dǎo)栽培誘導(dǎo)開導(dǎo)的，——看賬的都是傻子，成不了大事；一旦天風(fēng)神水轉(zhuǎn)到你身上，那你就是天，你就是地；你想殺誰殺誰，想叫誰死他就得死；那沒被記上功德簿的，想叫誰死誰就得死了，——記上簿子的還不一定能活，沒記上的那還不容易？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明白不？要在心里記!——

    說白了，那就是不用記！——上貢的人自己都自覺地記上寫上了自個的大名，那剩下的就都是沒上名字的，沒上名字的太多了，就不用記，都該殺；剩下的就只是看你太子和你這將來的皇上，看你啥時候愿意開殺了，隨時的……。

    一定要相信天將降大任與斯人也，……太子師們列舉出自家是天家，天家的族上在輝煌上的實際存在，在天上的無數(shù)的功德，以前的現(xiàn)在的將來的，無法考舉的，枚不勝數(shù)的，……幾個輪值訓(xùn)導(dǎo)的擔(dān)著太師銜的老朽，邊訓(xùn)邊嗅著堂里起火做的大鍋燉肉，那漂進正殿的香氣，不斷誘使他們咽下口水唾沫津液。太子也太不爭氣，不知道“御駕之術(shù)”之不可瀉了外傳，每等有授課間隙，便跑到外面把所學(xué)之術(shù)向下人同齡伙伴炫耀吹牛一番……。

    太子要登基做上皇帝，離自己大概太遙遠；自己能得到的最大好處，就是在太子當(dāng)了皇帝后，能在自個的石碑子碑文里添上……某年間始領(lǐng)太子師銜，……這幾個字，能流芳一下千古，啊，喲！太遙遠！……還是且顧眼前說近的吧；大限是距自己日繼漸近，過一天就少一天；燉肉近，現(xiàn)成的；“嗯——？這味道不對呀這，這豬肉不是這味道，難道又是驢肉的？……”

    這種訓(xùn)導(dǎo)法，直訓(xùn)得太子昀心里起煩，膩歪。日日聽天天聽，天天聽月月聽，就快要年年聽了?！?昀不感興趣，情竇出開的昀只對太子妃的事感興趣，每每聽到有“太子妃”三個字，那醒忪眼里就會大放異彩，……弄得混吃驢肉的太子師們，都不敢再帶著自家的小女眷的人前來聽賜混吃“冒領(lǐng)餐餉”了；他還總是借上茅廁圍著那煮肉的大鍋轉(zhuǎn)上半天，連個出恭都是不能等人去攙扶，一溜煙穿師群竄出去的，……這輔不起的阿斗啊，……不可雕的小朽木……。

    昀怕這幾個老不死的太師們，“御狀”告到擔(dān)著四天王職的爹天王的那里，諫告說自己是如何如何不修帝王之術(shù)，不務(wù)正業(yè)。四天王就會威威地下令：禁食，面壁，娶妃子！——偏偏老朽們?yōu)榱粝聛硐攵嗪葞状误H肉那高湯，也就是把昀的偷吃驢肉，不修正果的事告知了四天王?！?br/>
    禁食兩日的昀，只能偷喝點涼水充饑；

    面壁兩日的昀，做著頭懸梁錐刺骨的架子，頭上的黑粗辮子被吊著，屁股下蓮花墊子上真有把竹質(zhì)且尖向上頂著的竹錐子；在那間思過堂屋做個馬步姿勢，兩手各自攢一把不得灑掉的朱砂……。同伴卻在外面隔窗直直取笑著他……。

    兩日的第二日罡時快到了，……想起昨天罡時那四個年近六旬，甘當(dāng)施法護侍的虎狼般貪吞之勢，站了一天馬步的被折磨的精疲力竭的昀連喊救命的勁兒都沒了，被強奪去童貞的十四的昀氣地羞得連想死的心都有了?！猱?dāng)一聲堂屋門一響，罡時又到了，昀嚇的在窗外遠離而去的小伙伴的腳步聲里暈了過去……。

    “康家五少答應(yīng)引薦幾個太子妃給自己選挑的，也不知道備辦的如何了”，……歇了幾日，緩了口氣地昀，這會兒聽說康家五少丟了差事，想想最好請他來坐個太子少保的位子，——那康家五少他家里鑄的袁大頭，那銀店鋪子，不就都歸順……嘿，嘿……。

    昀也很高興，闖過這禁食面壁娶妃子這一大關(guān)，自己也就算了坐穩(wěn)大半個龍椅了，四天王的父親答應(yīng)給他指個妃子，……康家老五也保證過的，引薦那芳齡不超三十的，……能傳宗接代的，“一個就中，拉勾發(fā)誓的，發(fā)誓保證只給推薦‘一’個的，不知道能不能算數(shù)……?！?br/>
    昀的四天王的父親，對康家豎子的對太子的發(fā)誓原就沒信過，但看與康家往來不無益處，也就沒多少反對的意思。自家老母堂的俸供，康家最多，——也就留意起太子與康家五少的往來關(guān)系了。

    ……昀被康家五少打了，耳朵都快被整個揪掉了；那小姨也是個狠角兒，直捏著昀的那麻雀幫康家五爺，言稱自己是王母娘娘的第十二閨女，黑桃王后，黃嘴麻雀吃道飯競吃到老娘頭上來了……。

    挨打的昀一氣之下，就去找能管得住康五少的人，——剛住進趙家大院的那幾個人。

    這挨過打被踢出大門的昀，覺得這街道上議論的“解放”不是壞事，說不定真能幫自己治了那康家那混小子，那樣，那也就是說有了風(fēng)水轉(zhuǎn)著圈圈要轉(zhuǎn)好的兆頭了，他以為“咱不也盼著被解放一下么？”

    昀把自己不想當(dāng)太子的事告訴娘娘腔，并哭訴著，說著剛學(xué)來的新名詞，說自己也是被壓迫者，需要從康家五爺那‘拉了勾說還不算數(shù)’的受壓迫中解放一回，……做記錄的小王先是好想笑，后是想哭，只瞧著娘娘腔的眼問，——這怎么記呀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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