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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 偏偏就是大司馬和陳皇后的高明之處。
重刑之下, 鮮血四濺。長信殿中躺滿了受刑之后血肉模糊的宮人內(nèi)侍, 哀聲求饒?zhí)闇I交加，卻口口聲聲對太子殿下稱贊有加。
太子太傅裴縣之越是審問，越是心驚。
滿殿數(shù)十宮人, 如出一轍的交口稱贊，就連此時太子被軟禁在臨華殿中，重刑之下都聽不到東宮內(nèi)侍半句惡言？
小太子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少年, 是如何做到將東宮收服得鐵板一塊的？
若說這些貼身內(nèi)侍是出于對太子的喜愛和崇敬自愿維護(hù)他的威名, 可偏偏這些貼身內(nèi)侍，平日里絲毫近不得他身, 對他的生活習(xí)慣愛好秉性半點(diǎn)也不知道。
不曾親近，又如何尊崇愛戴？
那這樣異口同聲的維護(hù)，如果不是雷霆手腕，又還能是何種原因？
太傅如遭雷擊，心神恍惚。這樣心機(jī)深沉手段陰狠的小太子，還是他平日里熟悉的那個恭謹(jǐn)又沉默的少年嗎？
小太子被軟禁在臨華殿中, 并不知道滿殿東宮的內(nèi)侍, 已將他徹底捧殺。
而驚疑交加的太子太傅裴縣之，從太子的書房里, 搜出一封埋在香灰下的手書。
說是手書, 不過是一封燒得七零八落的焦黑短箋。太傅將那脆弱的碎紙捏在手中, 分辨許久, 才終于認(rèn)出了“故劍”兩字。
南園遺愛，故劍情深。貧賤相交時的舊愛仍在心中，縱使我富貴顯達(dá)，也不會相忘。
既可以是小太子懷念無辜逝去的母親，也可以是小太子承諾勢微的時候深情陪伴的戀人。
字字句句，不都對應(yīng)得上楊氏？
那一縷懷疑的種子，自從凌煙閣中太傅看到衣冠不整的小太子時埋下，到得此時，燃燒成了熾熱的火焰。
最終演變成那炊餅中暗藏的黃色紙條上，短短的一行字：“太傅血濺殿前以死明志，彈劾殿下欺奸乳母楊氏…以罪論之?！?br/>
一箭三雕。
“太傅死后，朝中恐再無人與大司馬相抗。太子失德，若能借此機(jī)會將我廢去，再好不過。就算阿爹為了我與群臣死扛，保下我這太子之位，大婚之事卻再也不能妄想，只能無限期地待在這宮城之內(nèi)，被陳華珊玩弄于股掌之間。”小太子清清冷冷地說，平淡得仿佛在敘述著旁人的過往。
泰安卻再忍不住，伸出小拳頭來，砰地一聲砸在了書案上：“欺人太甚！”
她一張小臉漲得通紅：“逆賊陳克令妄圖謀我大燕百年江山社稷，做夢吧他！小太子，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的！”
幫？你如今不過一片薄薄的彩紙，如何幫我？
小太子在心中嗤了一聲，瞥了泰安挺起的胸膛，沒有說話。
“話又說回來，我看你這副事不關(guān)己的木頭模樣，可是心里已經(jīng)想到了什么好法子？”泰安眨巴了下圓圓的杏眼，伸出手指來戳了戳小太子，“快些告訴我，我也好幫你拿主意？”
她人雖不過巴掌大小，聲音卻著實(shí)不小，此時喋喋不休說個不停，從下毒暗殺陳皇后說到巫蠱咒怨大司馬，條條建議都荒謬又不靠譜。
小太子聽得一個頭有兩個大，著實(shí)受不住了，終于一把將她捏在指尖，猛地塞進(jìn)那本《圣祖訓(xùn)》中。
書頁合上，世界終于清凈了。小太子抱著厚厚的《圣祖訓(xùn)》，卻在這一室寧靜中有些茫然。
他的確心中有了計謀，可是他所有的謀劃，所有復(fù)盤的希望，說到底都寄托在他父皇阿爹一個人的身上。
寄托在，最靠不住的帝王之心上。
之后兩天，再無半點(diǎn)消息傳來，點(diǎn)點(diǎn)滴滴都在昭示著他父皇阿爹的游移不定。
小太子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內(nèi)侍送進(jìn)來的食物被他細(xì)細(xì)翻過一遍之后，碰也不碰便原樣端了出去。
泰安看出了些端倪。這種被最親近的人背叛的痛苦，她經(jīng)歷過，她也懂。
她和緩地拍了拍小太子的手背，安慰道：“你得給你阿爹一些時間。太傅血濺金鑾殿，就是為了指認(rèn)你是兇手。換誰，誰都需要時間才能想清楚的。你和你阿爹之間血濃于水，他不會不明白你的為人。”
小太子煩躁地甩頭。
她不明白，這根本不是父子親情，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父皇看得比誰都清楚，如果放棄這個太子，和陳皇后再生一子，廟臺高遠(yuǎn)，他未必不能做一個安樂一生的快樂帝王。
可是若是此時選擇了他這個德行有失扶不起的阿斗，不僅僅得罪大司馬，也會得罪曾經(jīng)在太傅身后的一眾清流純臣。
利益當(dāng)前，要緊的從來都不是真相，而是哪一條路走起來更輕松劃算。
父皇在此時猶豫不前，小太子能夠理解。
可是理解，并不代表接受！
小太子做了七年的獨(dú)生愛子，將父子親情看得太重，太真切了！
而他父皇此刻半點(diǎn)的猶豫，都被他看做是對他們之間親情的褻瀆，足以讓他所有孺慕的信仰崩塌。
母親死，他痛苦不堪，卻只能接受。如今父親連他也要放棄，又要他如何心平氣和地接受呢？
小太子心如油烹，偏偏泰安還在笨拙又摸不到重點(diǎn)地安慰他。
“...我那個時候總被傳要當(dāng)什么皇太女，我就跪在阿爹面前，阿爹不也相信我嗎？是不是？”
她拿自己來和他作比，著實(shí)蠢得可笑。
滿腹怨氣急于尋找一個出口，小太子再也壓抑不住，沖著她沒頭沒腦地冷冷笑道：“中宗昏聵識人不清，壓根就沒什么辨別真?zhèn)蔚哪芰Γ掀藕⒆右粋€都護(hù)不住。別說他信你了，連謀朝篡位的李氏父子，他都信得過呢！”
話一出口，小太子就后悔了，情知自己心緒不佳，只是把火氣發(fā)在泰安身上?？墒撬⒅纱蟮碾p眼，道歉的話又哽在口中，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才不要向一張紙道歉呢。十三歲的小太子，這樣想。
泰安足足愣了兩秒，炮仗一般炸了起來，連珠炮一樣還嘴：“你說我阿爹昏聵？難道你阿爹就厲害了？你阿爹還不是死了老婆，兒子也被人關(guān)起來了？”
小太子被她這話也撩起了怒火，反身吼道：“我被關(guān)起來，也好過像你一樣被柱子砸死！”
泰安哼一聲，半點(diǎn)不讓：“我被金柱子砸死，好歹還能附身在書上呢！你要是死在這里，連只鬼都變不了，那還不如我呢!”
兩人惡狠狠地對視，泰安氣得胸口起伏，一把撩起裙子鉆進(jìn)了《圣祖訓(xùn)》中。
小太子氣得牙根癢癢，恨不得撕爛這惱人的破書。他手都伸了出來，卻終究沒狠下心，只是輕輕將手落在書脊上。
小太子靜默良久，戳了下她藏身那頁：“…泰安，你還在生氣嗎？”
小太子吃痛，心里的火氣被一前一后兩個女人噌地一下撩了起來，深吸一口氣，面上卻仍是一派溫情和煦。
“牡丹花宴上。你穿一身絳紅宮裙，高髻上簪了一朵鵝黃色的牡丹花?！彼貞浧鹛┌捕谒脑捳Z，勉強(qiáng)著自己按她的說法，一字一句回憶起過去。
“太傅允婚之后，我未有一日不期盼你我大婚?！毙√幼肿终遄茫蛄恐岚菜氐纳裆?，“你素有賢名，又是太傅愛女，我也曾對太傅親口許諾，必當(dāng)一心一意坦誠待你。”
他說到這里，略停頓了下。裴安素有些沉不住氣，眉梢微挑似有動容，漸漸抬起了頭。
“殿下尊貴無雙，奴蒲柳之姿，恐有相負(fù)?！彼_口。
這招以退為進(jìn)使得妙。泰安心頭大贊，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她幼時惹了禍，也是自來最愛先把自己貶得一無是處，再借了旁人的愧疚理所當(dāng)然來提要求。
唔，不過裴安素的道行還是低了些，略有些沉不住氣，泰安想。
果然，一句話完，裴安素尚未等到太子出口寬慰，就已耐不住性子繼續(xù)說：“牡丹雖美，終歸是花草。草木固無情，隨風(fēng)任傾倒。奴身世飄零，殿下何不另擇名姝，想必能成就一番佳話？”
嘖嘖，泰安眉梢一挑。
草木固無情，兩草猶一心。這是卓文君的《長門賦》啊。
裴安素年紀(jì)不大，野心倒不小。既想做皇后，又不想當(dāng)阿嬌。
這是命懸一線，還不忘問小太子要好處呢。
自來男子，就沒有喜歡被人挾恩求報的，更何況小太子還是未來的君王。泰安一副看好戲的表情，靜靜等著小太子的回應(yīng)。
小太子面上倒還波瀾不驚，拳頭在衣袖之下緩緩握緊，半晌之后，抽出了腰間的渠黃短劍。
什么情況？泰安大驚。就算話不投機(jī)，也不至于伸手捅人吧。
“冷靜，冷靜啊你！”她又從《圣祖訓(xùn)》中探出頭，狠狠在他胸口揪了一把。
小太子氣得牙癢，卻只能強(qiáng)忍不發(fā)，心中暗將泰安罵了千百遍。
他指尖微動，在渠黃短劍的薄刃上輕輕一劃，拇指便沁出一滴鮮血，滴入靈堂前的青石板上。
“海岳可傾，口諾不移。我既認(rèn)定是你，必定此生不負(fù)。”小太子站在黑色的奠帷之前，一字一頓地說。
而藏在他懷中的泰安，將他此刻在白燭黑棺前許下的承諾，也清清楚楚地聽入了耳中。
太傅落葬后不足一月，裴家主母裴老淑人自戕身亡。
中書令裴郡之在朝堂之上驟然發(fā)難，直指太子自請吊唁當(dāng)日，曾在裴家言行失當(dāng)，于靈堂之前對太傅不敬。
“太子失德”四字，連同太傅裴縣之血濺金鑾自盡身亡的起因，再度被提起。朝堂之上，大司馬陳克令按兵不動，清流一黨烏壓壓跪了半殿，楚漢分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