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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率軍回營不多時,負(fù)責(zé)攻打鹵城南圍的張頜也帶兵垂頭喪氣地回來了,明顯是吃了敗仗的樣子。眼底劃過絲幾不可察的嘲諷笑意,司馬懿亦不多言苛責(zé)，只命人召來了軍中諸將，當(dāng)眾沉痛反省道：“此役之?dāng)?，錯在輕敵冒進,身為主將未能及時穩(wěn)定軍心,本帥難辭其咎，然……”刻意地停頓片刻,他掃視了一圈在場諸將，話鋒一轉(zhuǎn)厲聲道：“軍中少數(shù)副將不服軍令，屢次挑動士卒情緒，以致今日慘敗。即日起，再有輕言出戰(zhàn)者，休怪我軍法伺候！”
一言既出，四下鴉雀無聲。
許久，人群中傳來一聲憤憤的冷哼，不大不小，但很清晰。循聲望去，只見張頜陰沉著臉起身拂袖而去?？此Ｗ猿隽舜髱ぃ抉R懿也不介意，甚至還寬和地笑了一笑。視線落回在場諸將身上，他把每個人敬畏的神情看在了眼里，滿意道：“好了，一戰(zhàn)之?dāng)《?，諸位無需喪氣，待我軍重整旗鼓再殺他個片甲不留！夜深了，都回去好生歇息吧?！?br/>
“諾，屬下告退?！饼R齊抱拳行了一禮，帳內(nèi)的將士們便紛紛走了出去。
雜亂的腳步聲過后，帥帳里又恢復(fù)到了一派沉寂的氣氛。緩慢地吐了口氣，司馬懿手肘抵在帥案上將臉埋入了掌心，他知道，今夜過后，軍中再不會有人輕易質(zhì)疑他的決策，他只需靜待蜀軍如他計劃中的那樣因斷糧而不戰(zhàn)自退。
放下手時，司馬懿的袖口被案角掛了一下，落下一張看上去有些年頭了的絹帛，愣了愣，他彎腰將那絹布撿起攤開在案面上放好，目光不由深沉起來。許多年了，這東西他一直帶在身邊，那上面詳盡地寫著他多年鉆研出的吞吳滅蜀的謀劃。他曾親手把這張絹帛交到曹丕手里，試圖以此彌補二人之間的裂痕，他清楚的記得，彼時他面前那年近不惑的君王眼里閃著何種欣慰的光芒。直到不久后的洛陽托孤時，他方才明白，那樣的欣慰不僅僅是給予他的，而是延展向整個大魏和天下的。曹丕對他的用心，從不會拘于狹小的一隅。將近二十載亦師亦友，亦親亦愛的相互扶持早已賦予了他們不同尋常的信賴，即使這份感情飽經(jīng)風(fēng)雨滄桑，可最根本的，貼近心靈的部分卻從不曾被動搖。于是，黃初七年的嘉福殿，他滿懷悲痛卻意志鏗鏘地從曹丕手里接過了沉重的托付。
一晃，就是四五年的光景了。
這塊絹帛上寫著的謀略被反復(fù)修改完善，字字句句都凝結(jié)著他的心血和無處安放的沉郁情感。司馬懿偶爾會想起在許昌城外曹丕對自己說這份帛書還有不妥之處，等到修繕好，他要再看。自己聽了他的話，但凡靈光一閃想到對付吳蜀的計策都會仔細(xì)推敲后再落到那張絹帛上。如今，絹帛上的墨跡已然密密麻麻，所有的籌謀也變得滴水不漏，可是，要看的人卻不知道去了哪里。而為了不讓這一切真正淪為紙上談兵，司馬懿唯一能做的就是傾力付諸行動。
手指在絹帛下壓著的地圖上緩慢地?fù)徇^，司馬懿想，那是他們曾共同瞻矚過的錦繡河山，也是他托付自己守衛(wèi)的萬里江山。他一寸一寸地描摹過被抽象成一卷圖紙的疆域，不免心生愴然。當(dāng)年與他同被先帝托已輔政大權(quán)的臣子大都隕歿，他便順理成章地成為了軍政兩界無可動搖的權(quán)臣。司馬懿不是不知道那些個在朝野中日子滋生的，有關(guān)他大權(quán)獨攬心懷不軌的流言，尤以曹真父子亡故后為甚。對此，他裝聾作啞，三緘其口。
司馬懿從未否認(rèn)過自己是個有野心的人，但他比誰都清楚，有些選擇一旦決定了，便是甘愿讓野心變?yōu)閳允匾簧某嘧又?；他也不愿去替自己開脫借刀殺人的罪名，什么人該死去，什么人該活著，他比誰都有數(shù)。他一切的作為，不過是緣起承君一諾，與日后世人口傳流傳的陰謀篡魏并無瓜葛。只可惜，世事豈能盡如人意，他的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無法避免地成了失衡的專斷，他保得了大魏朝堂的一時清明，卻終是于無意間將司馬氏的地位一再架高，埋下了強晉代魏的種子。
想來這也是但憑天意弄人，徒嘆宿命難違的事。
而此時此刻，司馬懿的想法很簡單，退敵，平亂，凱旋，他堅信，連綿不斷的降雨足以阻斷蜀軍旳糧食運輸，讓他們不戰(zhàn)而敗，自行撤兵。
至于張頜這老頑固，也該歇歇了……眼神一暗，心底已經(jīng)打好了算盤的司馬懿將絹帛整整齊齊地疊好收起，傾身吹熄了案角的燭火，讓燭芯上冒出的一縷青煙帶走了自己深長的嘆息。
細(xì)雨除歇，鶯啼囀嚦，洛陽城里到處都是一派雨后的清新景象，從天際傾覆下來的光線照在屋檐邊搖搖欲墜的水滴上顯得格外瑩透。從馬車上下來停足仰頭觀望了下眼前處處散發(fā)著一股奢靡之氣的建筑，面目清冷的年輕人不由蹙了下眉，似乎對自己好友總愛約見在這等浮華招搖處的作風(fēng)頗感無奈。一滴凝在檐下的雨露落下，打在年輕人的腳邊，發(fā)出“吧嗒”一聲輕響。視線循聲在地面綻開的水漬上定了一瞬，年輕人就聽到頭頂傳來了夾雜著嬉笑聲的呼喊，“子元，發(fā)什么呆呢？還不上來?！?br/>
舉目望去，卻是夏侯玄、何晏一行人跟正倚在欄邊招呼，他們個個長身玉立，無論長幼都是一副倜儻的模樣，盡顯名士風(fēng)度。隨口應(yīng)了一句，司馬師便邁步進了這貴公子們閑來作樂的銷金穴。走過幾經(jīng)曲折的樓梯廊道，終于到了夏侯玄他們宴飲的雅間。見眾人皆已到齊，唯獨自己稍遲了些，司馬師忙拱手賠禮道：“家父將將班師，府上諸事繁雜耽擱了，讓各位久等了?！?br/>
“光說說哪有誠意，怎么也要自罰三杯才行吧？”晃著酒樽，何晏仗著自己是一群人中最年長的那個，毫不客氣地開了口。
“你急什么？”橫他一眼，夏侯玄把手中的酒樽交給一旁侍立的美姬，徑自走到司馬師身邊替他解圍道：“難得大家的空聚在一起，哪有上來就把人灌醉的道理？”順手拉過司馬師的手腕，他笑道：“子元，走，這邊坐?！?br/>
“不過三杯而已，怎么可能會醉？再說這西域傳來的葡萄美酒縱是多飲幾杯也無妨啊。”何晏仍是不依不饒。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們這些詩人酒鬼似的？”和司馬師雙雙落座，夏侯玄揶揄了一句，埋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師不善飲酒，若真喝醉了，回去豈不又讓司馬伯父責(zé)罵？”
晃晃悠悠地移到二人席前，何晏把酒樽在鼻下一過，做了個享受的表情，旋即便將酒樽停在了司馬師面前，“這樣，才更顯出子元的誠意不是？”
知道何晏素日里就是這般刁鉆的性子，司馬師倒也不生氣，垂眸看了眼酒樽中紫紅色的晶瑩液體就要伸手去接，不想?yún)s接了個空，定睛一看才知是夏侯玄搶先一步奪了酒樽，“我代他受罰。”不等何晏表態(tài)，他已然是三杯酒下肚，放下酒樽沖還在愣神的何晏一挑眉，夏侯玄得意道：“如何？這下你沒話說了吧？”
“你！”回過神的何晏哪受得了他這般的挑釁，登時梗起了脖子，眼看就要動怒。
“哎呀?！币恢痹谂赃吙礋狒[的李勝見二人劍拔弩張怕是要動真格兒的了，忙上前拖開何晏，勸阻道：“怎么還較真了？差不多算了，本來嘛，今日把子元找出來是為慶賀司馬大將軍伐蜀凱旋，你這還沒道賀就先罰人家，說不過去。來，坐坐坐，喝口茶都消消氣?！?br/>
“嘁。”接過茶盞喝了一大口，何晏悻悻道：“沒意思?！?br/>
不管怎樣，氣氛總歸是和緩下來了，長舒一口氣，鄧飏撐著頭半認(rèn)真半玩笑地調(diào)侃道：“不過我說太初啊，你未免也太偏袒子元了，他是你從小玩到大的把兄弟，我們就不是你的朋友了？傷心喲！”說真，還真假模假式地哭喪著臉抹起淚來。
被他那副作態(tài)逗得一樂，夏侯玄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辯解道：“哪有，我那是不跟你們見外，再說，你們跟子元就不是好兄弟了？”
哼笑一聲，何晏又唯恐天下不亂地插進話來，“親兄弟還不能明算賬？”
“好了好了，都聽我說?！甭犓麄兂吵臭[鬧了半天，司馬師是又尷尬又想笑。及時止了夏侯玄想要還擊的話，他暗自嘆了口氣，決定結(jié)束這個話題。給自己滿上酒，司馬師起身舉杯道：“諸位今日設(shè)宴的好意，師代家父謝過了。晚些時候我還要去父親那里定省，實在不宜多飲，還請寬待則個，這杯酒我敬大家?！毖霾币伙嫸M，他亮出杯底，坐回了席上。
話說到這個份上，自然不會再有人多加為難，何晏也順桿下臺，跟著眾人舉杯應(yīng)和。轉(zhuǎn)眼的功夫，屋里就熱鬧開了。
看著他們喝酒的喝酒，作賦的作賦，各有所忙，司馬師方轉(zhuǎn)頭對夏侯玄道：“你今天怎么脾氣那么大？平叔是愛刁難人，但到底沒什么惡意，你何必當(dāng)眾給他難堪？”
“我就是看不慣他得理不饒人的樣子，他不就是比我們年長些嗎？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我說，阿師你就是太好欺負(fù)了?！毕暮钚莻€性情中人，跟司馬師年齡相差無幾，加上打小的交情，說起話來更是一點不掩飾情緒。
“會嗎？”眼神幽深地往何晏所在的位置瞥了下，司馬師輕笑一聲道：“你這耿直性子這么多年倒真是一點沒變?！?br/>
“嘿?！泵竽X傻笑了一陣，夏侯玄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感慨道：“說起來，這次伐蜀，張頜將軍遇伏身亡還真是出人意料，他可是西部戰(zhàn)區(qū)的老將了，竟然也會大意中了蜀軍的埋伏?！?br/>
想到自己父親在府上說起此事時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司馬師端起茶盞小啜一口不咸不淡地應(yīng)道：“是啊?！?br/>
沒有注意到他眼底的森然，夏侯玄話鋒一轉(zhuǎn)，輕快道：“不過這樣一來，你爹就可以完全掌握西部的軍權(quán)了?！?br/>
修眉猛的蹙起，司馬師低聲道：“別胡說，怎么委派軍權(quán)那是天子的事，還輪不到你我議論?！?br/>
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言論過于敏感，夏侯玄急忙噤了聲，改口贊道：“還是你有分寸?！鳖D了下，又道：“對了，怎么沒看到子上跟你一起來？”
聽到司馬昭的名字，司馬師執(zhí)著茶盞的手瞬間收緊，臉色也顯出幾分不自然來，仿佛想到了什么不甚愉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