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夜離從沒有怨恨過世界,哪怕被至親之人拋棄,哪怕被人搶走了身體……可這一刻,他真的非常非常痛恨這個如此不公的世界。它把他推入了黑暗沼澤,他毫無怨言,但卻連他的小卿卿都不肯放過,將她逼成了現(xiàn)在的模樣,他怎么能再坐以待斃?她是他畢生都要守護(hù)的小卿卿啊!
“我……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個樣子?!蹦錅\抱著將夜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誰都可以看見她這么不堪的樣子,可他不行。
將夜離輕笑了聲,撫著墨卿淺消瘦的背,開玩笑地說:“怎么?怕我嫌棄你???”
他揉拽著她的臉,含笑的眼睛閃著堅定的淚光:“放心吧,我不會嫌棄小卿卿的,永遠(yuǎn)都不會?!痹捳Z里的真心日月可鑒,永世不變。
墨卿淺漸漸冷靜下來,她看著清冷月色中的將夜離,再度紅了眼睛,哽咽著聲音,十分不確信地問他:“將夜,我……是不是特別糟糕啊?”
將夜離拼命搖頭:“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你更美好的人了?!鼻宄旱难劬镉持仟N的她。
他說的肯定,可她不信。
“可院長奶奶說,只有糟糕的小孩兒才會被丟下,如果我不糟糕,為什么每次被丟下的都是我?”四年前是,現(xiàn)在依然是。
她像是在黑暗中航行的船,濃重不散的霧迷了她的眼,讓她徹底失了方向,再回不到棲息的溫暖港灣,也再沒有可以讓她停靠的避風(fēng)港口,她只盼一個風(fēng)浪襲來,讓她遺失全部,就此墜入冰冷的海底,長睡不醒。
“不是的!”將夜離聽到墨卿淺的悲切話語,忙把她圈在懷里,言語真切,“那是他們不明白你的好,我明白,所以我不會丟下你,再也不會!”他的一滴熱淚落在她的頭頂。
如果他早知道,他離開之后,她會變成這個樣子,那他拼死也會留在她身邊,即便不能讓她每日幸福,也可護(hù)她終生安穩(wěn),笑顏明媚。
“小卿卿,你相信我,我會給你一個家的,一個屬于我們的……溫暖美好的家?!?br/>
他這句深情款款,言辭意切的話,可惜話里的主人公并沒有聽見。她實(shí)在太累了,如今有了可以安心依靠的懷抱,終于不再提心吊膽,依偎在他懷里,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將夜離低頭看著懷里熟睡的人兒,笑了,笑著笑著,眼淚突然涌了出來。他不敢擾了她的清夢,只能死死咬著嘴唇,忍住嘴里痛苦的哀嗚。
他將墨卿淺輕柔地抱到了他目光所及唯一的凈土——沙發(fā)上,小心翼翼地給她蓋上了被子,而后跪在地上,透過朦朧的月光溫柔遣眷地凝視著她。
她睡得并不安穩(wěn),眉頭緊蹙著,仿佛有千年都化不開的哀愁。她在睡夢中囈語,他湊近了些,終于聽清那一聲聲,連無情歲月都融不了的心酸委屈。
“爸爸,不要丟下我,我害怕,爸爸……”
“奶奶,小淺不要這樣,不要你的補(bǔ)償,一切都會好的,都會好起來的……”
“爺爺,媽媽,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對我?我想給他一個家,我答應(yīng)過將阿姨,要一輩子都對他好的。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
墨卿淺囈語的每一句話,將夜離都溫柔地回應(yīng)了她,唯有這一句,他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內(nèi)心既欣喜感動又心酸難過。
他在墨卿淺額頭上烙下虔誠一吻,晶瑩的淚珠滴落酸澀與幸福交錯。
“我都知道,小卿卿,我都知道……”他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墨卿淺是被鬧鈴聲叫醒的,醒來時她還有些迷糊,她可從來沒有設(shè)鬧鈴的習(xí)慣。而且這個鬧鈴聲非常非常的熟悉——早安小卿卿,新的一天記得一定要開心哦!早飯我放在桌子了,一定要趁熱吃,還有,我今天有一個驚喜要給你,請屏息期待吧!
她似乎已經(jīng)想象到將夜離臉上的笑容,也笑了一聲。桌上的熱粥還散發(fā)著熱氣,應(yīng)該是剛買沒多久。忽然就被迷了眼睛,周圍的一切已經(jīng)恢復(fù)如初,想來也是他做的,想起昨天發(fā)生的一切,她頭痛欲裂。
她一直拼命隱藏的一面,終于還是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是什么感覺呢?好像無法再面對他了。
她的少年滿目星光,所見應(yīng)是銀河美景,而不是滿地狼籍。
可她不知道,他的少年也早已在世界的刁難下,失了星光,墜入污泥,懷疑自己并不僅僅只是她一個……
吃完飯后,墨卿淺去了二樓臥室,打開衣柜,第一眼入目的是那件紅色套裙,似乎那時歡笑還在眼前。猶豫糾結(jié)了半天,她還是放棄了,目光轉(zhuǎn)向了一旁的白襯衫。
今天的天氣還不錯,微風(fēng)不燥,陽光也不算耀眼。路上有灑水車慢悠悠地駛過,帶出一條璀璨的彩虹。
墨卿淺站在熟悉的公交站牌下,百無聊賴地等著從遠(yuǎn)方不急不躁地行駛來的公交車。她什么也沒有想,只是突然覺得這個世界真神奇,不管昨天怎么樣,今天還是會如期而至,從不遲到。
下了車后,墨卿淺見到了在校門口等著她的慕冰凡和慕冰安,疲憊的臉上又揚(yáng)起了笑容。
踏入學(xué)校,她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臉,但是卻看見了她最不想看見的人——李予初。他站在教學(xué)樓前,手上捧著一束玫瑰,眉眼彎彎地看著她。
墨卿淺的心情本就不是太過愉快,看見李予初,她的心情就更加糟糕,臉色當(dāng)即沉了下來。
“淺淺,你看看,人家多用心?。 蹦奖部礋狒[不嫌事大。
用心?如果忽略他那些不可告人的陰謀,倒真的算很用心呢。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議論聲也越來越大,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唏噓。這些墨卿淺都不在意,只是……剛才看見的人怎么好像有些像將夜離?
慕冰安拉了拉墨卿淺的袖子,喚回她的目光。
李予初緩緩走到墨卿淺面前,勾唇笑道:“卿卿,好久不見?!?br/>
墨卿淺抬眸蔑了他一眼,冷漠道:“我倒希望能永遠(yuǎn)不見。還有我警告過你很多遍不要叫我這個名字?!?br/>
“那可不行,我會想你的?!崩钣璩踔苯雍雎粤四錅\后面的話,“卿卿,這是送給你的?!彼麑⒛腔ㄟf到墨卿淺的面前,臉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讓人生厭。
眾人都是一副看戲的表情,在一旁起哄,墨卿淺心中真的是十分厭煩。
“慢著。”顏澤突然出現(xiàn),擋在墨卿淺面前。
一旁的慕冰凡悄悄拽了拽墨卿淺,靠在她耳邊戲謔地說了句:“哇塞,英雄救美啊!”
“你被小說荼毒得太厲害了?!蹦錅\彈了下慕冰凡的腦袋。
她從不是什么美人,他也不是什么英雄,起碼不是她的英雄。
“喲,這花不錯啊,就送給我吧?!闭f著,也不顧李予初的意見,一把搶了過來,不知是無意還是存心,花重重地掉落在地,“哎呦,真是不好意思?!痹掚m是這樣說的,卻聽不出一絲歉意。
“你……”李予初沒有想到顏澤會為墨卿淺出頭。
就連墨卿淺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從那一次他替她出頭,她指責(zé)了他之后,就一直在躲著他,如今怕是動靜太大了吧。
“我怎么了?”顏澤攤手無辜地說。
就這樣看去,可真是個單純無害的少年,怪不得有人不可貌相這句話,確實(shí)很形象。
忽然,他的語氣嚴(yán)肅起來:“李予初,卿卿是你能叫的嗎?是誰給你的膽子??!”他揪著李予初的衣領(lǐng),眼神狠厲。
顏澤的反應(yīng)實(shí)在超出了墨卿淺的意料,她沒想到他會這么激動。雖然平時顏澤在他們面前沒大沒小,但是在外面,他無時無刻不注重自己的言行舉止,所以才落了個“謙謙公子哥”的稱號。
可現(xiàn)在……
而且李予初還提到了將夜離,他們?nèi)齻€到底發(fā)生過什么事,為什么顏澤反應(yīng)會這么過激?
墨卿淺想不明白,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們?nèi)苏J(rèn)識。
李予初卻笑了起來,言語之間滿是對顏澤的鄙夷:“顏澤,現(xiàn)在將夜離可不在這里,你在我面前有什么好張狂的!”
他猛一使勁就掙脫了顏澤的束縛,伸手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服,輕蔑地看了顏澤一眼:“上流社會公認(rèn)的謙謙公子哥,呵!實(shí)際上,不過是一個時刻準(zhǔn)備依附別人的懦夫而已!”
顏澤瞪著眼睛,死死盯著李予初,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隱隱看去,指骨都已經(jīng)泛白了,可見他有多么用力。
嘈雜聲不斷,議論紛然,墨卿淺卻聽見一聲十分熟悉的聲音,抬頭正好看見了他。簡簡單單的白襯衫,牛仔褲,帆布鞋,給人一種干凈舒服的感覺,很平常,卻依然讓人移不開目光。
他雙手插兜,嘴角依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可那雙湖藍(lán)色眼睛卻異常的平靜,墨卿淺一眼便知道,他生氣了。
李予初見到將夜離有些訝異,看了一眼被將夜離護(hù)在身后的顏澤,臉上帶著鄙夷不屑的笑:“我說今天懦夫怎么出頭了,還以為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原來,是主人回來了?。 闭f著,哈哈大笑起來。
墨卿淺就在顏澤的身邊,她能清晰地看見,他在顫栗……雖然他已經(jīng)竭盡全力的壓制了,可肩膀還是忍不住顫抖著。墨卿淺走近了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以安撫。
顏澤略驚訝地看了墨卿淺一眼,慢慢平靜下來,對她微微笑了,卻那么疲憊的樣子。
“主人?”將夜離皺著眉頭,輕嚼著這兩個字,笑了,“不錯,我喜歡這兩個字,來,再多叫幾聲給主人我聽聽?!?br/>
李予初聽到這句話,臉霎時沉了下來:“將夜離,你別給老子裝傻!”
相比李予初的憤怒,將夜離還是那幅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他不咸不淡地說著:“你放心,我就算裝傻也比你聰明得多,你,是看不出來的,懂嗎?還有,這輩子敢在我面前自稱老子的,除了將老頭還沒有別人,你說,將老頭知道,他會不會請你去坐坐呢?”
“你……”李予初被他噎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墨卿淺暗暗松了一口氣,就憑將夜離那張嘴,世上能說過他的人,那可真的屈指可數(shù),根本沒必要這么擔(dān)心。她在心里這樣勸慰自己。
可李予初卻說出一句,她根本不敢想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