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氣很不錯。

    玄震抬起了頭，望向天空中已經(jīng)高高升起的太陽，耀目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瞇了一瞇。

    正如昨晚所料……今天果然是個好天氣呢。

    也正是昨晚，在五靈劍閣外，他碰見了一個很奇特的人。

    那是一個從未在山上見過的約莫十七八的女孩子，遠(yuǎn)遠(yuǎn)看見她的第一眼，玄震以為，那不過是一個剛剛?cè)腴T不知規(guī)矩的女弟子。但當(dāng)他看清楚她的臉后，玄震就知道不對——身為掌門大弟子，每個新入門的弟子，他都是見過的，而這個人，雖然穿著瓊?cè)A弟子的服裝，但他可以肯定，自己并不曾見過。更何況，那身衣服，已是有幾分舊了，分明不是剛?cè)腴T弟子所拿到的新衣。

    疑心也是在這個時候升起。收藏了諸多名劍的五靈劍閣，本是瓊?cè)A重地，莫說是外人，就連本門弟子，也不能隨意進(jìn)入。而這個人，半夜鬼鬼祟祟蹲在門外，更加可疑。

    然后他便生了試探之意。那個女孩慌慌張張的模樣，讓他肯定了他的猜測，但是出乎他意料的，她居然不是覬覦閣內(nèi)寶劍，而是在捉蟲子。

    除了這個讓他哭笑不得的動機(jī)外，他還發(fā)現(xiàn)了一點(diǎn)——這個女孩的身上，有一股妖氣，似乎不是很多，但卻透出了點(diǎn)強(qiáng)大的意味。另外，仿佛埋藏在深處的一股隱隱約約的靈氣，更是讓他瞬間動容。

    他忽然有了點(diǎn)預(yù)感，覺得這個女孩，肯定有什么不同于人也不同于妖的地方。

    ……她是什么人？

    心中懷著好奇，他當(dāng)即打定主意，前往略作試探。在這之后，雖然始終不能看透，但他的心中，強(qiáng)烈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女孩的身上，可能埋藏著巨大的潛力。

    然后，他隱隱有了一個想法。

    這樣一個人，又沒有可能在瓊?cè)A升仙的時候，派上用場？

    身為瓊?cè)A大弟子的玄震，對于瓊?cè)A意圖以雙劍縛住妖界，掠奪靈氣以升仙的打算，自然十分清楚。然而，這會造成巨大的傷亡，他也是能夠預(yù)料的。

    ……所以，只要有一點(diǎn)可能，他就想抓住減少傷亡的機(jī)會。

    也許，可以在大戰(zhàn)妖界的時候，讓她成為一大助力；甚至有可能……將她也作為靈氣來源？

    這樣的打算，或許有幾分不可思議，但本著有一絲機(jī)會也要抓住的想法，讓玄震當(dāng)即下了決定，第二天一早，便去將這件事稟報掌門。

    掌門果然也同他一樣，本著多一絲機(jī)會也好的想法，決定將她留在瓊?cè)A。得知了那個女孩身上帶有妖氣，又猜出八成就是這個女孩偷吃了仙蓮子，太清決定，先以要廢去修為的懲罰威嚇?biāo)?，再將她留在瓊?cè)A加以教化，同時教授她仙術(shù)，令她對瓊?cè)A懷有感激，在關(guān)鍵時刻愿意成為瓊?cè)A的一大助力。如果將她作為靈氣來源的猜想可以成功，那樣的話就更加好了。

    于是，玄震今天便受了掌門太清真人之令，前去捉拿那個女孩。只不過，出乎他的意料，夙玉竟然偷聽到了他們的談話，搶先通知了她；而她更在云天青的幫助下，在他趕來之前逃走了。

    然而就在他派人守住傳送陣，指派人手決定慢慢搜索那個女孩的時候，云天青竟然自己回來了，一臉得意地告訴他，她留在了瓊?cè)A后山醉花蔭深處的清風(fēng)澗決明師叔祖處。

    決明師叔祖……這下恐怕要麻煩了。

    “師父，云天青助那人逃跑，已被弟子拿住，請師父下令處置?！毙鹪陔A下向太清行禮道。

    “云天青？”太清一甩袖，皺眉道，“且令他面壁思過?！?br/>
    “是?！毙鸬溃叭欢?，云天青言，那人已被決明師叔祖收留——”

    “決明師叔？！”太清剛有幾分舒展的眉頭又?jǐn)Q了起來，“竟然是他……”

    玄震點(diǎn)了點(diǎn)頭：“正是決明師叔祖。玄震猜測，以師叔祖的能力，或許會有所察覺——”

    “我已知?！碧弪嚾粚⒀坶]上，旋即又睜了開來，沉吟一會兒，“你且等等，待我想一想——可退下了?！?br/>
    “是?！毙饝?yīng)道，行禮之后走了出去。

    決明這個人……當(dāng)代弟子知道的可能比較少，但是對于他這個掌門大弟子來說，這并非一個陌生的名字。

    上上代掌門道胤真人的關(guān)門小弟子，當(dāng)代掌門太清的師叔，曾任執(zhí)劍長老之職，在上任掌門仙去太清繼任后不久，將執(zhí)劍長老之位移交宗煉，轉(zhuǎn)而隱居至清風(fēng)澗的人。

    決明對雙劍的最終鑄成有著不可忽視的功勞，但令人詫異的是，他并不怎么贊成瓊?cè)A以雙劍網(wǎng)縛妖界汲取靈氣以圖飛升的打算。甚至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曾經(jīng)救過一名妖怪，在當(dāng)時的瓊?cè)A派中掀起一場很大的波瀾。

    難怪掌門會猶豫……如果決明有意插手，他們的打算，恐怕會落空吧。

    玄震在心中微嘆了口氣。舉目遠(yuǎn)望，夕陽半沉，昆侖山上的白玉道路在夕陽下泛著淺淡的粉色，一路平鋪至天際，只留下一道隱隱的白線，驀然截斷在遠(yuǎn)方。

    一個瞬間，玄震忽然覺得，這讓他們拼盡全力前行著的修仙之路，便也似眼前的昆侖玉階一般，彎彎曲曲延伸至遠(yuǎn)方，卻在天的盡頭，忽然間消失了蹤影。

    茫然收回望向天邊的視線，他環(huán)顧四周，只看見了兩三道人影。接近酉時，弟子們大多回房打坐練功，原本人就不多的山門上，只有零零散散幾個人，留在偌大的平臺之上，兩相對比，一時愈發(fā)凄涼了起來。

    他有些恍惚地想，這舉派飛升的決定，究竟是會給他們帶來福音，還是帶來禍患呢？

    掌門這一考慮，便是三天。

    三天之后，掌門終于將他傳喚，下定決心派他前往清風(fēng)澗求見決明。

    來到清風(fēng)澗，他踏上小木橋，抬頭便望見了站在上方，正低頭向他看來的一高一矮兩個人。高的那人發(fā)髻半綰，頜蓄長須，身著青布道袍，自然是他只在剛拜入瓊?cè)A后不久見過幾面的決明。另外一人穿著瓊?cè)A弟子裝束，灰色的長發(fā)分別在腦袋兩邊綰成圓圓的發(fā)髻，配上圓圓的臉蛋以及努力惡狠狠瞪得圓圓的灰色眼睛，兇惡之色半點(diǎn)也無，卻給人一種忍俊不禁的可愛之感。

    抱拳向兩人略施一禮，他看見決明向他微微頷首，女孩卻撇過頭，裝作什么也沒有看到?；叵肫饚滋烨芭闼低得谖屐`劍閣捉蟲的時光，微揚(yáng)起唇，玄震不自覺地笑了笑。

    然而轉(zhuǎn)瞬之間，淡淡的笑意又化作了黯然。

    盡管他的出發(fā)點(diǎn)是為了瓊?cè)A，但是對于她來說，這一切本來是不必要承受的吧。

    只不過……

    他還是一步一步走過了木橋，來到他們的面前。

    早如套路一般的禮節(jié)行畢，他不經(jīng)意偏過頭，一入眼，便是決明身側(cè)那少女的深灰色的眸子。她的表情齜牙咧嘴分明忿忿不平，眼神卻干干凈凈，依舊沒有染上一絲一毫的雜色，如同最初的生命一般，澄澈而率真。剎那間，一股難言的愧疚，占滿了他的整顆心，讓他差點(diǎn)便想轉(zhuǎn)身告辭而去。

    ……但是。

    緩慢地深吸一口氣，他將那些情感一點(diǎn)一點(diǎn)掃出心靈之外。

    為了三代夙愿，為了減少犧牲，既然已經(jīng)打算這么做了，那么那些可以稱之為廉價的同情與愧疚，本來便是不必要的。

    胸腔之中，因為一瞬間的動容而撲騰撲騰急跳著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轉(zhuǎn)過頭，不再看著那個女孩，他抬起眼，望向了決明，公式似的話自然而然從口中說了出來：“本不想打攪師叔祖隱居，但弟子奉掌門之令，要捉拿盜竊靈丹的賊人，得知賊人在師叔祖處，不得以前來打擾——望師叔理解?！?br/>
    “你的意思，是說我包庇賊人？”

    玄震的眉尖皺了皺，感覺到在決明說出這番話的同時，一股懾人的威勢自決明身上散發(fā)而出，直直朝他壓迫而來，猝不及防之下，他朝后小小退了一步，才站穩(wěn)了身形。挺直脊背，他道：“玄震不敢?！痹捴须m是退讓的模樣，然而他的神色與語氣，卻不卑不亢。

    然后他分明見決明挑了挑眉，臉上多了幾分贊賞。緊縮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又松弛了下去，明白是決明收回了故意放出來壓迫他的氣勢，玄震在心中松了一口氣。

    早知決明師叔祖雖年事已高，但百多年積累下來的修為，委實深厚，僅憑周身氣勢，便可將他壓迫得動彈不得。

    只可惜……真人即便有三元之壽，但畢竟不是擁有無限壽命的仙人。無數(shù)年歲月業(yè)已過去，決明師叔祖他，恐怕馬上便要到達(dá)壽限了吧。

    “我也不為難你，你便將她帶回去向太清復(fù)命吧?！?br/>
    “多謝師叔祖！”玄震眼睛一亮，當(dāng)即躬身行禮。雖然知道決明這么做，必然有其他的打算，但是比起堅持將她留在清風(fēng)澗那種毫無轉(zhuǎn)圜余地的做法，這樣更有可能出現(xiàn)轉(zhuǎn)機(jī)。

    “莫慌，我同你一道去?！睕Q明轉(zhuǎn)頭安慰女孩。話聽在玄震耳里，卻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這樣的話，就要看掌門是否堅持了吧……

    返回瓊?cè)A前山，將兩人帶到以后，遵從掌門之令，玄震又前去找云天青，將他帶過來。云天青前些日子承認(rèn)“是小灰偷吃了仙蓮子”承認(rèn)得非常爽快，所以向掌門稟報時，他也略提及了此事。掌門將尚處于禁閉思過期的云天青喚來，想必是想讓他作為一個人證。

    因為夙玉正在思返谷中受罰面壁三天，云天青這次沒有被關(guān)進(jìn)思返谷，而是待在一處名叫思過堂的地方。而相比思返谷，思過堂是個更加沒有樂趣的地方，只有青磚砌就的一道道墻，房中也空空蕩蕩，除了一個蒲團(tuán)之外，再無它物。

    他走進(jìn)去的時候，云天青正躺在地上，用蒲團(tuán)枕著頭，雙手抱在胸前，雙腿架起翹得老高，眼睛半睜半閉，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情?？吹窖矍暗那闆r，玄震忍不住出聲提醒道：

    “天青師弟，地上濕冷，這般躺著，怕是有傷身體——最好還是莫要如此。”

    “玄震師兄……？”云天青隨口應(yīng)了一聲，聲音飄飄渺渺，仿佛心思還遠(yuǎn)在九天之外，完全沒有回到現(xiàn)實中來。這更教玄震好氣又好笑——這哪里是在思過的模樣？不過心知云天青向來如此，說教亦完全無用，玄震只得裝作沒有看見，徑直入了主題：“師父命你前去見他，由我代為傳喚。”

    “噫？”云天青驀然睜開了眼，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蹦了起來，速度之快讓玄震都不由眼前一花，“好哇，是不是師父終于想通了，決定不再關(guān)我這個無聊透頂?shù)慕]？”

    玄震哭笑不得：“天青師弟……”

    “難道不是？”云天青轉(zhuǎn)過頭，眨了眨眼，滿臉無辜的模樣。然而看在玄震眼里，他卻知道，云天青一定已經(jīng)猜到了事情的發(fā)展。

    對此，他只能回以一笑，平平淡淡，不帶半點(diǎn)感□彩：“事情如何，待師弟前去，便見分曉?！?br/>
    平心而論，玄震并不愿意見到云天青參與這件事情。雖然云天青性格不羈，經(jīng)常惹是生非，然而天資之高，實乃他生平僅見，可謂是萬中挑一的人才。所以在這瓊?cè)A急需用人之際，玄震不愿見他心生嫌隙。

    他可以猜到，云天青必定以為他們打算按照平日中對待妖類的慣例來處置小灰，譬如說廢去修為逐下瓊?cè)A；然而他們實際上的決定，卻與云天青所料相差甚遠(yuǎn)。這樣的反常，以云天青的聰慧，必然有所起疑。

    可是，以云天青對那個女孩的回護(hù)，不參與這件事情，是根本不可能的吧。

    想及此處，對目標(biāo)的達(dá)成，玄震愈發(fā)不抱期望了。從云天青出人意料卻誤打誤撞地走對了決明這一步棋開始，這件事情的走向，已然不在他們的掌控之內(nèi)。

    然而事已至此，發(fā)展如何，也當(dāng)只有聽天由命罷。

    將云天青帶到后，玄震便離開了道觀。心知能做完的事已經(jīng)做完，最后事情將會如何發(fā)展，也只能看天意了。

    他返回了自己的房間，一直靜坐到傍晚。夕陽將落之時，他才走出了門。剛出得門來，他便聽見有弟子在旁邊議論今天發(fā)生的大事。聽了好一會兒，他總算理出了這件事的后續(xù)。

    果然不出他所料，決明出手阻止，而太清也放棄了原本的打算，順應(yīng)決明的要求，遣小灰下山。而云天青竟然也決定同她一起下山，直將掌門氣了個半死。可后來不知怎么回事，小灰與另外一個穿得很華麗的人離開，云天青卻沒有走，繼續(xù)留在了瓊?cè)A，而掌門竟然沒有懲罰他。

    “我瓊?cè)A幾時容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掌門也太放縱了！”那幾個弟子猶自忿忿不平。

    而玄震，卻只有默然嘆息。不期然間，昔日想過許多次的問題，又一次回到了他的面前。

    瓊?cè)A升仙，于他們諸人，究竟是禍?zhǔn)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