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wù)Z冰看著院子出神竟然又想起午后的夢：夢里影子糾纏，人聲鼎沸，白石鎮(zhèn)的街道走街串巷，光影瞬移，高中校園的大槐樹，有人在樹下低語，有人在街角哭泣，花瓶砰然砸下的聲響四處回蕩，應(yīng)聲倒下的身影還有隨之而來的少年慌亂的眼神，雨水連綿不絕沖刷去街道的臟污和帶血的白衣，沒有一張臉是清晰的，沒有一個聲音是清晰的，只是有那么一雙灰色的眼睛空洞地看著她。

    “袁老師，燒烤大廚來了沒有？”隨著推門吱呀聲響起一陣清亮的聲音，緊接著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踏進來。談?wù)Z冰想著應(yīng)該是袁老師的學(xué)生們來了，就著院子的燈光偏頭往聲音發(fā)出的方向看。

    來了一行人，五個年輕的身影，打頭的是個圓臉小伙，滿臉堆笑。后來幾個人跟著進來看不清全貌，不過都是著裝講究，雖然不是正式西裝，一個個也是有模有樣，身材挺拔步伐周正，有一個應(yīng)該是女的，穿著牛仔褲白襯衫，長直發(fā)，看身形也應(yīng)該是個漂亮女人。

    走在最后的一個高瘦個子，黑色t恤牛仔褲，頭上一頂鴨舌帽戴著壓根看不清什么樣子，手里還有一段猩紅未掐滅，在門口停留了一會，似乎想把煙抽完再進來。

    “回來得倒很準時，今天收獲怎么樣？”袁老師出來了

    “初步方案我們定下來了，明天拿給您過目?！鼻嗄暝谠蠋熋媲爸幸?guī)中規(guī)

    “行啊，必須信得過你們?！?br/>
    “信不過我，也得信從哥?！鼻嗄觊_始皮了

    談?wù)Z冰聽到從哥兩字，莫名往門口望了一眼，門前的人像顆長斜的松樹般靠在門框那里吞云吐霧。

    袁老師聞言也反應(yīng)過來：“小夏呢？”

    圓臉青年指了指門口：“還沒抽完呢?！?br/>
    “唉，這孩子……”袁老師收回視線又嘆口氣。

    談?wù)Z冰聽著兩人的對話，瞬間也懵了，小夏，從哥，不就是夏從么？心莫名地跳了一下，不再看門口，盯著那面爬山虎墻出神。

    “看什么呢，眼睛都定住了？”容容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容容這一聲倒是把那群圍在袁老師周圍的年輕人吸引過來了，圓臉青年看著這邊問：“今天還住了美女嗎？“

    “過來，我給你們介紹，”袁老師領(lǐng)著人到整個角落，“這兩姑娘今天晚上和我們一起燒烤。年輕人很容易就熟悉的?！闭f完就把空間留給他們。

    “美女，我叫李寬，怎么稱呼？”圓臉李寬很厚道，先自我介紹了

    “嗨，我是莫容容?！比萑萃屏送七€沒回過神來的姑娘

    “哦，不好意思，我是談?wù)Z冰?！彼聪蜻@群年輕人

    “兩位美女好，我給你介紹下其他人，”李寬顯然是人來熟，“這個唯一的美女是林緯，然后是侯林海，宋未?！?br/>
    “哦，忘記了還有我們最帥的從哥在那邊抽煙?！庇旨由弦痪?br/>
    “你們都是袁老師的學(xué)生？”容容很健談

    “是的，有本科也有研究生的?！?br/>
    “你們過來旅游？”

    “對，正好休假出來晃晃?！?br/>
    “這地方你可來對了，放松的好地方，建筑也有特色?！弊钸吷辖兴文┑牟辶艘痪?。

    “我們都覺得挺好?！闭?wù)Z冰總算神游太虛回來了，又不自覺朝門口瞟了一眼，不瞧還好，一瞧心里打鼓更厲害，抽煙的男人朝這邊來了。

    不怎么說話的林緯似乎感知到她的視線，也朝后看了眼，還招了招手：夏從，這邊。

    就她一個人直呼其名，關(guān)系不一般，談?wù)Z冰在心里思慮了下。

    待夏從走到眼前，看著這邊桌上的談?wù)Z冰，靜了一秒，開口竟是：“語冰，好久不見。”

    “夏從哥，好久不見了?！闭?wù)Z冰蹦跳的心此刻安靜了。旁邊的莫容容張大個嘴巴，欲語還休。

    “原來還是舊識！”李寬在一旁擠眉弄眼，“看來有故事哦。”

    “夏從，這位是？”不怎么說話的林緯問道

    “和你們介紹下，語冰是我同鄉(xiāng)?！彼α讼掠洲D(zhuǎn)頭指著李寬他們對她說，“這都是我朋友，都是學(xué)建筑的。”

    簡單的介紹后大家都閑聊開了，莫容容人美聲甜不一會就和大家打成一片，談?wù)Z冰臉上也是笑容不斷，偶爾搭幾句腔。夏日晴空夜色漸深，之前探頭探腦的月亮早已經(jīng)大方高懸在墨蘭色的天幕上，旁邊還點綴著星光點點，師傅早已經(jīng)準備妥當，燒烤架上炭火猩紅，肉串在烤架上冒出滋滋聲響和陣陣白煙，被不知哪里冒出來的風(fēng)一吹就不知所蹤。這是個美好的夜晚。

    談?wù)Z冰端坐在院子角落的椅子上，拿出手機拍下了這個熱鬧而美好的瞬間，少有的發(fā)了一個朋友圈：

    （美好的不像話的夏日夜晚燒烤，順帶附上了剛剛拍的照片。）

    發(fā)完不到一秒，蘇海澤就點了贊?！斑€真是秒贊！”她回復(fù)了他

    “燒烤氛圍看起來不錯?！碧K海澤發(fā)來了私信

    “還可以，遇到一群建筑師?！?br/>
    “一定有帥哥！”

    “……還好，人都挺不錯?！?br/>
    “別把我忘了就行?！蹦腥送蝗话l(fā)了這句稍顯曖昧的話

    “哪里能忘記蘇大帥哥?！彼蹇拼蛘?，嘴角不自覺往上翹

    “和誰聊的這么開心？”夏從左手拿著啤酒，右手端著一杯五顏六色的液體在她對面坐下

    她猛地抬起頭就看到他正把那杯五顏六色的液體推過來

    “雞尾酒，剛剛調(diào)的。”他低聲說

    “謝謝?！闭?wù)Z冰覺得自己臉有點燒，好在燈光昏黃，這個角落又是暗角，應(yīng)該是瞧不出來。

    她拿起杯子泯了一小口，清新甘甜，酒味很淡。又拿眼瞟了下對面，他右手撐在桌子上，兩眼望著另一張大桌上正在熱聊的人群，表情平靜。談?wù)Z冰心里暗自慶幸他沒在看她。

    “這是種多奇怪的緊張。”她心想。收回目光，只盯著手機瞧。

    多年未見，談?wù)Z冰依然見到夏從就冒出緊張的情緒。她自己都覺不可思議。少年時代偶然的幾次會面都算不得正常溫和，參雜著各種極端的情況，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安靜平和的坐在一起。從高二暑假那頓三人晚餐到現(xiàn)在整整7年過去了，就算是偶爾在郵件中互通有無，那也就是客氣的交往，維持著正常的社交距離。談?wù)Z冰每每回復(fù)他的郵件時倒是沒有緊張兮兮的慌張，只是現(xiàn)在再次遇見她依然禁不住冒出砰砰心跳。這緊張讓她奇怪而茫然。

    “是男朋友？”他突然又問

    “啊？”觸不及防會聽到這句，她傻楞地望著他

    “看手機那么入迷，和男朋友聊天？”他笑笑

    “沒，沒，不是，不是男朋友。我沒有男朋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結(jié)巴的冒出這么多解釋，心里又懊悔了，干嘛要解釋這么多，也和他沒什么關(guān)系。

    見女人這么慌張，他收了調(diào)笑她的心思，“喝飲料！”他把啤酒瓶蹭過去碰了下她的杯子，低頭喝完一口，“好像你長高了。”

    “沒高多少，就兩厘米。”她這是倒一本正經(jīng)地說

    “嗯，去學(xué)校做助教了嗎？”夏從轉(zhuǎn)過身體對著她

    之前只偷偷從側(cè)面瞟幾眼，兩人現(xiàn)在面對面，談?wù)Z冰自然避無可避，直視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略顯灰色的眼睛，在無框眼鏡下依然引人注目，鴨舌帽在他寬闊的前額投下陰影，讓人有些分辨不清他的表情。經(jīng)年未見，毫無疑問夏從現(xiàn)在成熟而有魅力，多年前那個滿眼悲傷和郁卒的夏從到底是走過來了。

    “是的，在青城師大?！?br/>
    “怎么沒有繼續(xù)在青大？”

    “僧多粥少，我那時處境并不好。有一個女生家里是能說得上話的，我們教授就推薦我去杜教授那邊了?！?br/>
    “也挺好?！?br/>
    “袁老師說還認識杜教授，這世界真小。”她輕聲說

    “呵，袁老師的人面很廣，之前是青大建筑系的教授?！毕膹某叱鰜淼脑蠋熜α讼拢昂髞硎且驗樗煞蛞馔馊ナ?，她不想再在青城呆下去，就選了這個地方安定下來?！?br/>
    談?wù)Z冰很詫異還有這段故事：“她看起來還很年輕呢，而且精神很好，看不出來有這段傷心事?！?br/>
    “可能是時間吧，她一直很懷念章老師，章老師剛剛?cè)ナ赖臅r候她根本無法接受，在療養(yǎng)院呆了大半年才說要出來看看，選了這里定居?！彼従彽恼f，聲音低而柔，“至于現(xiàn)在她到底是全部走出來了，還是沉浸在失去里，我們都不知道，不過她看起來是開心的?！?br/>
    “這地方很好?！彼χ退麑σ曇谎?br/>
    “你手機呢？”

    “怎么？”她莫名，看著他伸出手，她才反應(yīng)過來是要電話號碼。

    談?wù)Z冰笑著把手機遞過去，觸到他溫?zé)岬氖种?。她今天才注意夏從的手修長而有力，不像她自己的包子手。很快他就遞回手機，她看見屏幕上已經(jīng)輸好了號碼，直接撥了出去。夏從按掉嗡嗡作響的手機。

    “過去吃點東西吧，我看快好了。”他拉著她往前面那桌去坐

    兩人融入嘰嘰喳喳的大桌，健談的李寬已經(jīng)和莫容容聊得眉飛色舞。

    “容容美女，等我回青城必須得請你去吃一次東江鮮魚。有一家在就開在東江邊上的現(xiàn)殺現(xiàn)煮，那味道真是……?！?br/>
    “你能不能拿點高級的料理去撩下美女？”旁邊侯林海懟他天天撩妹

    “大東江怎么就不高級了呢？想象一下江楓漁火，意境高級得很?！?br/>
    “呵，是不是聽者有份??？”坐下來的夏從慢悠悠地說

    “從哥，你要是大駕光臨，怎么都得擺幾桌?！崩顚捲秸f越起勁，拿眼噓夏從“你說你吧，這么多年神龍見首不見尾，這次要不是袁老師有任務(wù)給你，你怕是又不知道哪里飄去了吧?！?br/>
    “哪那么夸張，你們有事情在郵件里我可都給回復(fù)了。”

    “十天半個月才回一次郵件的人好意思說?！?br/>
    “這么多肉都堵不了你的嘴！”林緯端了一盤子羊肉串過來打趣李寬

    談?wù)Z冰于是也拉起莫容容一起去烤爐邊端烤好的肉串。師傅把烤好的肉串都放在左側(cè)盤子里，自己挑喜歡的就成。不一會兒，兩人的盤子里都堆得像坐小山了。

    “后面還有非常不錯的牛排，留點肚子呀?！毕膹目粗齻儍傻谋P子說

    “有得是肚子呀?！蹦萑萁釉捊拥煤茏匀?，朝談?wù)Z冰擠了擠眼睛

    夏從挑挑眉，就擦身而過去拿盤子。

    “哇，容容，我能給你請教一下保持身材的秘訣嗎？”李寬看著她在大快朵頤忍不住說

    “……”莫容容白了他一眼，“你這是覺得我吃太多了？”

    “不敢，不敢。”

    大家在旁邊笑著起哄，談?wù)Z冰一直埋頭奮戰(zhàn)也輕輕扯了下嘴角，心想莫容容的那朵桃花可能要開了。

    “大家別忙著吃啊，袁老師過來了，我們給袁老師一起喝一杯。”話比較少的宋未提議，說完他就看向夏從這邊。夏從似感應(yīng)到他的目光，沒有猶豫就直接開了一瓶啤酒抓在手里，然后看向笑容和藹的袁老師說：“老師，我們一起喝一杯，您喝茶就好?！?br/>
    “老師是老了，但是還是可以喝一杯，難得今天大家聚在一起?！痹蠋熾S手拿起旁邊的酒瓶給自己的杯子倒?jié)M，侯臨海在她旁邊要搶過酒瓶給倒酒，袁老師擺了擺手。

    “來，我謝謝你們這次都肯過來幫我完成這個心愿?！彼f完就仰頭喝完了杯中酒，嚇得李寬趕緊出聲：“老師，您不用喝那么快。”

    其他人都默默看著，心知應(yīng)該也勸不住，他們的袁老師就是這么個開弓沒有回頭箭的性格。

    “急什么，你老師以前大口喝酒的時候你還沒影子呢?！焙韧晁聛恚实男α?。

    談?wù)Z冰只顧埋頭吃，一會兒就覺得肚子撐了，去里面的吧臺拿水，從吧臺處依稀能看到外面細細碎碎的燈光和影影綽綽。那些燈光像揉碎了一般滲入到婆娑的樹影里，一陣夏風(fēng)吹過盡都搖搖晃晃了?！肮皇且槐埂！彼J命的搖搖頭，打開水瓶灌進去一大口，要驅(qū)走醉意。一口氣喝了半瓶水，醉意不減，胃里卻在翻江倒海，談?wù)Z冰沖向大廳盡頭的洗手間，把剛剛狼吞虎咽的成果全部交代給了馬桶，頗為壯觀。刺啦一聲，她按了沖洗按鈕，水流帶著臟污瞬間消失不見。到洗手臺前匆匆漱口又整理了下頭發(fā)，才開門出來。一打開門就看到夏從站在洗手間門口，她張大嘴巴，驚了一秒，隨即說：“上洗手間？”

    “喝醉了？剛剛吐了？”他不答反問

    “嗯，我沒什么酒量，其實就喝了一杯啤酒?！?br/>
    “吐出來舒服點了嗎？”

    “現(xiàn)在好很多了?！彼缓靡馑夹π?br/>
    他拿手指了下窗邊的桌椅說：“去那邊坐會休息下?！?br/>
    兩人才坐定，莫容容就跑進來奔到她身邊，扶著她后背說：“真的醉了？”

    “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只能喝一杯。”

    “真可憐！”她摸了摸談?wù)Z冰的額頭，對夏從說：“我把她交給你了?！闭f完就蹦跶要走，談?wù)Z冰趕緊拉住了她：“說什么呢，你們都出去繼續(xù)吃，我就在這里休息會就好了。不需要陪。”說完眼神還示意了夏從出去。

    夏從看著眼前剛剛吐完出來的女孩，臉色稍有些白，淡眉上還掛著一兩滴水珠，眼神倒還清明，少時的長發(fā)已經(jīng)被一頭輕盈的短發(fā)代替，黑色熱褲下雙腿修長，安靜得坐在窗前笑著說：“夏從哥，快走快走。我沒事?！?br/>
    夏從心想這還是以前那個懂事的鄰家小妹妹，于是對她笑笑：“行，有事你叫一聲?！比缓筠D(zhuǎn)身走出大廳。在走出大廳的瞬間，他又想起多年前最后一次見面那個夏日傍晚，他把她送回冬恩巷，她也這么笑著對他說：“夏從哥，快走快走?！痹谒睦?，他一直把談?wù)Z冰看成當年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