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酒膽沒有計較八百驚人的變臉速度，只是潛意識里給他冠上二-逼青年的標簽。后者若是知曉，怕是要在心中暴跳如雷了。

    “小叔，你和慶之認識??？”季憶看著沈酒膽，親昵稱呼一聲，問道。這個小時候每次來四合院就會嚇唬季節(jié)，抱著她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和季平安頂嘴卻不曾惹得老人厭煩的虎背大漢，季憶還是打心底喜歡的。

    沈酒膽嘿嘿一笑，回道：“咋說呢，這事說簡單不簡單說復(fù)雜不復(fù)雜，言簡意賅就是我老婆是你老公他姐?！?br/>
    八百在一旁聽著，心下嘀咕一句好龐大的信息量，陳慶之則一臉的哭笑不得，至于季憶，臉頰微微燒紅一片，毫無殺傷力地瞪了眼口無遮攔老不知羞的沈酒膽，哼哼回了句：“小叔，正經(jīng)些！”

    “老沈就這么個人，正經(jīng)又不能當飯吃，這不，就是找你吃個飯磕叨磕叨嘛?！鄙蚓颇懸娂緫涍@般慌亂模樣，觸及笑點，大笑回道。

    財大正對面，好兄弟餐廳，一家中檔的本幫菜館子。

    陳慶之四人正坐在靠窗位置，小兩口坐一邊，沈酒膽和八百將就坐在一邊。打的來的路上，季憶替八百挽回了些許不好的印象，說他養(yǎng)成了不讓陳慶之外的男性同學(xué)太接近甚至與她搭話的習(xí)慣。沈酒膽聽后只是笑笑說八百是個傻胖子，八百則一臉憂傷默默承受，誰讓是他不占理在先。而前者言談無忌，后者心寬體胖，誰都沒往心里去，小疙瘩也就成了塵埃。

    飯間沈酒膽喝著黃酒天南地北一陣閑侃，八百只顧著埋頭苦吃，陳慶之和季憶則邊吃便聽，倆人聽的認真，沈酒膽見倆人認真也說的開心。一個多小時晃眼即過，酒后飯飽，結(jié)賬出了好兄弟餐廳，又打的回到復(fù)旦。季憶和八百趕去上下午的課程，臨別時與沈酒膽擁抱一記算是作別。留下陳慶之沈酒膽，二人坐在雙子塔樓前的廣場花壇邊沿。

    “我和你一樣年紀的那會兒，還是個莽撞的小伙子。十八歲那年跟老爺子鬧翻，大吵一架，挨了這輩子吃到的第一個巴掌，一賭氣就去東北了。折騰了二十幾年，也算混出個人模狗樣來。起碼我在東北橫著走，是沒人敢明著說一句不是的。期間吃過的苦受過的罪不少，那時咬著牙就這么默默堅持過來，只是覺得自己選的路，爬也要把它爬完。剛而立那年，在東北那個‘江湖’登頂，回去看了次老頭，那時才發(fā)現(xiàn)他是真的老了哇，他媽的當時我就沒骨氣的哭了，哈哈，老頭也紅了眼。最后關(guān)系緩和了，我也明白年輕時候的叛逆有多不應(yīng)該，走過太多彎路，才知道長輩話里的道理有時就是至理名言。陳伯早年是老頭的棋友，老頭布局強于陳伯，可不善屠龍之術(shù)。陳谷生卻是穩(wěn)扎穩(wěn)打，屠龍之術(shù)更是駕馭的隨心所欲，所以每逢對弈，老頭總是先手五十穩(wěn)占優(yōu)勢，中盤求和，收官被屠殺的遍體凌傷直至一字不落。這件事，小時候老頭沒少跟我嘮叨，早些年陳伯去世，老爺子一直知道，卻不敢上山去敬一杯酒，怕觸景生情，平添太多積郁?！鄙蚓颇懫铺旎牡恼?jīng)起來，長篇大論說的陳慶之心緒一陣平靜，默默給自己點上根黃鶴樓，繼續(xù)道，“陳伯這輩子大起大落，早也通透世間道理。那時我十來歲的年紀，他和老爺子每次下完棋，都一定找我談?wù)勌?，最喜歡對我念《半半歌》。一句‘看破浮生過半，半之受用無邊?！伎彀盐蚁茨X了。最后十來年，不去頤養(yǎng)天年，還要帶著你這么個小娃娃，估計就是求個緣字。嘿，陳伯說是無欲無求，不還是有牽掛嗎？我說對沒，小舅子?！?br/>
    沈酒膽見陳慶之沒動靜，撇過頭瞅了眼，發(fā)現(xiàn)這廝眼眶正泛紅，也不去追問些個什么，一根煙抽至三分之一，很沒節(jié)操的隨手扔在腳邊，然后踩滅。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不多的灰塵，輕聲道別，就這么去也匆匆地走了。

    正午時分，雙子塔樓恰好蓋住正面廣場的陽光，是個乘陰好地方。暑風(fēng)至，陳慶之兀自沒由來難受。記憶里總是有太多帶著些許酸澀又讓心緒安穩(wěn)的畫面冒出來。

    那笑起來很儒雅可一說話就滿口白酒味的老頭，總喜歡瘋瘋癲癲拍他屁股。打有記憶起，那老頭就沒離開過，教他讀書寫字，教他說標準普通話，六歲前只讓他跟著他鍛煉，上山下山。教他識辨草藥，各個功效用好多個有趣典故讓他得以牢記。六歲后教他養(yǎng)氣功夫，都是丹經(jīng)里淺顯卻無人參透的玄妙道理。一養(yǎng)十四年，內(nèi)息磅礴。六歲后亦教他詠春，一練十四年，天下無雙。讀書寫字下棋學(xué)武，一樣不落。老頭欣慰，他跟著高興。只因十二歲便深諳人情道理的他知曉老頭時間不多。老頭對他的愛，早已言不清道不明。所以老頭惦記的，他也跟著記在心上，上海南京燕京東北內(nèi)蒙，六個人頭，他銘記在心。而，老頭死前都不愿將五件放不下之事說與他聽，硬把自己葬于無名小山坡?lián)Q得他的一世安寧。老頭的放不下，因為他，統(tǒng)統(tǒng)放下。而他，再也放不下。陳谷生，收官無敵，卻終究走錯一步，不曾料到性子謙良的白狐兒臉心有猛虎。

    也不知走了多久的神，陳慶之被手機鈴聲攪擾回神過來。剛接聽，電話那頭便傳來張三瘋的聲音：“陳哥，陳哥你現(xiàn)在在哪？”

    陳慶之聽出張三瘋言語中的無措和焦慮，回道：“復(fù)旦，你別著急，慢慢說話。”

    “我急啊，小茜班主任打電話說她和鄰班的同學(xué)起了爭執(zhí)，打了那同學(xué)一耳光。今天下午學(xué)校早放學(xué)，小茜就被一群社會上的人塞面包車里去了，是看見的學(xué)生告訴班主任班主任告訴的我。我現(xiàn)在真是不知道怎么辦??！怎么這種事都能遇上我的媽啊……”張三瘋言語之中隱隱有了哭腔，有些語無倫次。

    陳慶之微微皺眉，問道：“知道那車的車牌嗎？”

    “沒啊，什么都沒，報警都不能立案，說什么沒超過24小時不給立案，我真是操-他媽了個逼了！”張三瘋在電話那頭哽咽罵道，情緒有些失控。

    陳慶之不想浪費太多時間，只是說了幾句話給了張三瘋一粒“定心丸”，安撫他的情緒后掛斷電話。很快又給竹沐白打去電話，剛一接聽不等竹沐白出聲便開口道：“姐，一個大活人在馬路上走的好好的被拐進面包車還不知道車牌號你有法子查到嗎？”

    “你當我是神仙嗎?！敝胥灏姿菩Ψ切卮鸬?。

    陳慶之繼續(xù)道：“范圍在楊浦區(qū)，少云中學(xué)附近，拐人的是社會上混的，只能縮到這個范圍了，實在不行，能不能想法子調(diào)下附近路口的監(jiān)控攝像頭？”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呀，以后別什么小事都第一時間找我，祝紅豹以前和上海警察總局那條老狗打的交道不少，每個區(qū)建立的關(guān)系也不算小了，你動動手下的能量，調(diào)看攝像頭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實在不行，以后就去找漁翁。黑路上大大小小的交道，幾年前我就讓他替我去折騰了，現(xiàn)在他認識的人，比我多的多?！敝胥灏纵p笑說著，似是又想到什么，繼續(xù)道，“聽你口氣，也不像季憶人間蒸發(fā)了。菩薩心腸來了，要替哪家倒霉孩子討公道呢？罷了，說了你也聽不見去的，掛了，省的你在那干著急?！闭f完，竹沐白就掛了電話，陳慶之靜靜等消息。

    五分鐘，手機響起，是個陌生號碼，陳慶之接聽后那頭便是漁翁的聲音：“偶像別急啊，查到了，被拐的小姑娘是少云中學(xué)的高中生吧？那輛面包車是海大胖手底下的，黃興路那片的小毒販子，平日里也做點沖場子的事，倒挺少動真格的，這次也不算破例，是海大胖手底下幾個小崽子背著他偷偷賺外塊，大事應(yīng)該沒有，估計就是被嚇唬嚇唬教訓(xùn)一頓，我現(xiàn)在正在趕過去的路上呢，說不準海大胖比我先到一步去清理門戶，你咋說？”

    “地址?！标悜c之問道。

    “控江路1200弄5號302室，偶像，這種小事你沒必要身先士卒吧？”漁翁正自顧自說，手機里頭卻傳來忙音，撇撇嘴，將夾在肩頭的手機放到副駕席座墊上，哼著不堪入耳的七里香一路行駛。

    Ducati1199s由國定路咆哮至邯鄲路，再穿過五角場巨蛋駛往黃興路，一路風(fēng)馳電掣貌若瘋狂。引擎轟鳴聲甚為猖狂，正是下午快三點的樣子，不是高峰，車輛間隙挺大，Ducati1199s帶著點橫沖直撞卻如何都沒撞到的意思超速著。其后先后有兩個交警鳴笛追趕，卻紛紛被遠遠甩開了。在上海國道，陳慶之駕馭Ducati1199s駛出120馬的速度，幾乎就是玩命行徑，那些交警方上80馬就覺得是極限了，再也不敢提擋去跟前方與自己越拉越遠的消瘦青年搏命。

    控江路1200弄5號302室，Ducati1199s停于門前，小區(qū)保安氣喘吁吁追到5號樓前，抬頭就看見跟個輕功大俠一樣踏著空調(diào)機上了二樓繼而又是一躍上了三樓的陳慶之，爾后看了眼底樓的不銹鋼綠漆保險門，有個肉眼可見的拳頭窟窿。

    因為是老式居民樓，所以房間格局不大，一室一廳一衛(wèi)。張茜此刻雙膝跪地，雙手被粗繩毫無章法卻也掙脫不開捆綁著。臉龐已經(jīng)處處紅腫，頭發(fā)凌亂不堪，且地面上有大量發(fā)絲，顯然被強行扯下不少頭發(fā)，慘不忍睹。

    圍著張茜的有約莫七八號人，為首的便是中午吃了張茜一巴掌的女生，長的倒挺漂亮，穿身校服也挺像回事，只是此刻面目歹毒，不斷咒罵意識早已有些模糊的張茜。

    炸雷般的聲響傳來，302室的木門就被撞開來，身形單薄的陳慶之一眼看見廳里的張茜，沒由來為此刻估計都擔(dān)心的沒邊沒際的張三瘋難過。大白山一路回上海的路上，張三瘋與陳慶之最聊得來，經(jīng)常會翻出張茜的照片給他看，說有這么個閨女多高興多開心，而閨女也爭氣，從小沒空管，也能考上一個區(qū)重點高中，實屬不易。

    心中微嘆口氣，陳慶之腳下卻半分停頓，半口氣，踏幾步，拳路便不停歇。不論那些反應(yīng)過來或未反應(yīng)過來的混混，都是一拳被陳慶之放倒的命運，苦膽水吐出來，如何爬不起來。至于那方才面懷歹毒此時卻裝得一副小鳥依人的女生，陳慶之僅是賞其一巴掌，含崩勁，與當初三千一巴掌有異曲同工之妙，結(jié)果可想而知。

    陳慶之與丁克己去張三瘋家蹭過頓飯，張茜見過他一次，還隱隱有些少女情懷的喜歡。她望著他，泣不成聲。

    “不哭，我?guī)慊丶??！标悜c之溫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