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伸出的那只手，令夏悠有半秒鐘的遲疑。大概是隔得近，夏悠甚至能看清他手心緊密分布的掌紋，類似年輪。
她略微出神，片刻后，才伸手回握，說：
“夏悠?！?br/>
霍岐南并未與她多言，打過照面后，他轉(zhuǎn)身撩開塑料卷簾，又重新走進了培育室里。
等他消失，一旁的引導員才暗戳戳地頂了一記夏悠的肩：“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先生對人笑呢，看來你這幾天跟著他不會難過了?！?br/>
“??？”夏悠不明所以。
“我們新來的大學生，哪個第一次跟先生見面不是被他劈頭蓋臉一頓罵。大概是鉆研學術研究的人，都喜歡鐵青著臉。我猜啊，他對你笑，肯定是看過了你演得電視劇，知道你是大明星。而且你比電視里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果然男人都對長得漂亮的女人都是青睞有加的。”
“那倒是謝謝你的夸獎了。”
引導員笑得靦腆：“我說的是事實?！?br/>
門口被撩過的卷簾，仍在左右晃動著，示意著來過的人才離去不久。
夏悠想著，她演得那些電視劇他要是真看過，那倒是讓她有些后怕。不過轉(zhuǎn)念一想，似乎也沒什么好擔心的。
因為她是夏悠，不是白鶴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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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工的第一天，夏悠就過得并不太平。
紀錄片導演是郁歡圈內(nèi)摯友，為了讓夏悠的名氣起死回生，給足了面子。硬是讓她在一個科學紀錄片里，加了無數(shù)個鏡頭，只為從正面?zhèn)让孢h景近景，處處體現(xiàn)夏悠的溫婉善良。因此，當導演要求夏悠從霍岐南的手中接過哺育了半個月的雛鶴，輕柔撫摩，一并讓攝影師來個近景特寫的時候，夏悠都沒好意思拒絕。
此刻，霍岐南就站在她的右手邊，隔得很近，夏悠甚至能聞見他身上須后水的氣味。
他帶上塑膠手套，從培育箱里拎出雛鶴，囑咐夏悠：“手掌托平，讓雛鶴的腳掌能夠立足在你的手心，撫觸它身體的時候，力道不要太大。雛鶴出生不久，骨架脆弱，過大的力道會傷到它。另外，千萬別讓它掉到地上，它還不會飛，高處墜落會要了它的命?！?br/>
可偏偏夏悠對這種帶羽毛的鳥類怕得不行，從霍岐南手中接過雛鶴，剛一觸手，雛鶴撲騰了一記翅膀。夏悠嚇得立刻松開了手，雛鶴瞬間就掉在了地上。
雛鶴落地的那一刻，周圍死寂，每個人都只能聽見各自的心跳。
丹頂鶴，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出了一點差錯，誰都承擔不得。
四周還圍著丹頂鶴保護區(qū)里的實習飼養(yǎng)員，見到這一場景，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正當他們想著，一向?qū)W術嚴謹?shù)幕翎?，該用如何嚴厲又暴躁的話語訓斥夏悠以及一眾拍攝人員時。
沒想到，他卻只是靜默地彎下身，將雛鶴從地上撿起，放回培育箱里，說：
“今天的拍攝到此為止，明天再繼續(xù)?！?br/>
這下，導演組都十分識相，各自拎著器材散了。而實習飼養(yǎng)員們，也生怕引火燒身，瞬間作鳥獸散。
空蕩蕩的培育室內(nèi)，只剩下了夏悠和霍岐南。
行李還在門外，夏悠下意識地跟了出去。然而，還未等她邁開步子，卻聽見霍岐南的聲音在背后響起：“你的行李已經(jīng)被搬到了后院，附近沒有額外的酒店公寓以供住宿，保護區(qū)晚上10點以后就不允許任何人外出。由于晨間凌晨偶爾需要拍攝，攝制組在培育園外扎營住帳篷，導演跟我要求過你的特殊住宿需求，所以這幾天你可以住在后院。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事可以找我?！?br/>
“嗯，好。”夏悠往后院走。
夏悠向來是個隨遇而安的人。既然攝制組給足了優(yōu)渥條件，她沒有理由不享受。
畢竟，要是不認真享受，倒顯得欲蓋彌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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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平原上起風，一并刮過院內(nèi)。
隙著縫的窗戶，撲簌簌地響，吵得人無法入睡。
陌生的地方，讓夏悠睡不著。她腦子里亂得很，來來回回都是六年前父親慘死的畫面，雖沒有親眼看見父親摔下十八層高樓，可想象遠比現(xiàn)實更夸大，眼前全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她摸索著打開床頭燈，披了條披肩就往院外走，企圖用初秋肆虐的冷風，吹散腦子里那些畫面，讓自己冷靜下來。只可惜，似乎沒什么效果。
正當她準備折返時，卻聽見細碎的腳步聲正朝她走來。
她猜得出是誰，也不回頭，直接對著面前的空氣說。“霍先生這么晚不睡，也是出來乘涼？”
一陣窸窣的聲音在背后響起，之后，是細碎的水聲。
“不是?！被翎弦贿呎逅?，一邊說：“晚上有服用安眠藥的習慣，水涼了，出來換一杯?！?br/>
“霍先生居然需要安眠藥輔助睡眠？難不成是經(jīng)手的人命太多了，血腥太多，睡不著了？”夏悠回過頭，好看的眼眸彎得像是只狡猾的狐貍：“別誤會，我指的是霍先生從業(yè)那么多年，培育的丹頂鶴有生必定也有死，死去的都是命，活著的都是運氣?！?br/>
“生死各有命數(shù)，血腥都不在我的手上，夏悠小姐多想了?！被翎喜[眼笑著，目光須臾地看向她：“我倒是想問問夏小姐，為什么明明害怕帶羽毛的鳥類，卻偏偏還要來參加這次紀錄片拍攝?！?br/>
“如果是白天差點害了雛鶴的興師問罪，那我還是先走了?！?br/>
“我只是純屬好奇?！?br/>
夏悠扯扯松垮垮的披肩，說：“霍先生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懼怕，就能不做的。吃一行飯，干一行事，我是個演員，是個明星，經(jīng)紀人要求我做什么，導演要求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不是我害怕，就有人允許我避免。我犯了錯，就必須付出行動彌補。優(yōu)勝劣汰是圈內(nèi)生存法則，而我不想被淘汰?！?br/>
“因為掌摑記者的事？”
“霍先生調(diào)查我？”夏悠眼眸微瞇。
“并沒有?！被翎虾龅匦α耍骸笆⒊遣惶螅遗紶栆部匆恍╇娨晥蠹?，夏小姐的事跡傳得很快。能讓傳聞中脾氣甚好的女演員夏悠，脾氣發(fā)作掌摑記者怒摔相機，我倒是很好奇，這位記者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br/>
夏悠的表情明顯掛不住了：“如果這是諷刺的話，抱歉，我先走一步了?！?br/>
夏悠頭也不回地往里屋走。
在圈內(nèi)，她確實沒什么脾氣，即便是現(xiàn)如今一直屈居三線，她也毫不懈怠，一直兢兢業(yè)業(yè)地對待著工作，任勞任怨。只是掌摑記者的事，眾人將矛頭全都推向她，她又有說不出的苦衷，滿心的委屈也只當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此刻傷處被提及，夏悠確實是真的被激怒了。
她沿著原路返回房間。然而，來時走廊里她特意留好的那盞燈也不知被誰熄了。她有輕微的夜盲癥，偶爾復發(fā)。來這里時走得太急，忘了隨身攜帶抵抗夜盲癥的維生素□□。現(xiàn)下，昏暗的走廊讓她眼前一片黑，根本看不清東西。
似乎有腳步聲在游動，夏悠不想讓人知曉她有夜盲癥的事情，就昂首挺胸地朝記憶中的方向走。可偏偏她第一天住這里，路線又不熟得很。
“砰”地一聲，就撞上了走廊上的凳子。
明明疼得很，她卻強忍著，若無其事地往前走，生怕背后的人看出了端倪。
她記憶中，拐過彎就應該到她的房間了?？勺吡撕脦撞剑矝]能找到房間的正確位置。
就在這時，走廊忽然而來的燈光，點亮了她眼前一整個世界的清明。
霍岐南站在走廊盡出，說：
“走廊里暗得很，我給你開盞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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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拍攝再次開始。
攝制組的條件實在簡陋，連個像樣的化妝師都沒有。夏悠給自己上了個淡妝，頂著兩團黑黢黢的眼圈就進入拍攝了。
因為昨天摔鳥的事，攝制組已經(jīng)不敢再讓夏悠再去觸碰雛鶴了。畢竟要是國家保護動物出了什么問題，怕是他們一組人都地吃不了兜著走。于是，整組人都在忙碌著，只有夏悠眼巴巴地被安排在了一旁觀戰(zhàn)。
前兩天的那名引導員不知從哪里竄了出來，走到夏悠旁邊，遞了一把鑰匙給她。
夏悠錯愕：“這是什么？”
“這是后院藥房的鑰匙?！币龑T抿唇笑著：“聽說有一批雛鶴最近生病了，先生要去取一些維生素類藥品，化在食物里給雛鶴服用。本來這是我的差事，恰好我昨天聽說你在拍攝當中犯錯了，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可以在先生面前戴罪立功，爭取接下來的拍攝好過些?！?br/>
引導員的好心來得猝不及防，夏悠有些感動道：“那就謝謝了?！?br/>
“不客氣。這平原上風大，容易感冒。有了鑰匙之后，你要是生病了，也順帶可以到藥房里找感冒藥物和維生素藥品，很多都是人畜通用的?！?br/>
“人也可以服用？”夏悠反問。
“是啊，大多都是，不過你用之前最好先看一下使用說明。”
“那維生素A有嗎？”
引導員撫了撫腮幫：“應該有，我記得前段日子還補貨的?！?br/>
夏悠忍不住嘴角上揚，手里的鑰匙握在她的手心，舒心極了。
看來，這鬼地方的生活還是過得去的。至少，夜盲癥這個問題應該算是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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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場休息時間，攝制組的人都散了。
培育室里，只剩下了霍岐南一人。柔和的白熾燈照在他的發(fā)心，光圈一遍遍地在他的黑發(fā)上泛濫，襯得他側(cè)臉深邃。
片刻后，有腳步聲從外頭走進來。之后，在他面前立足。
是那位女引導員。
“先生，藥房的鑰匙我已經(jīng)給夏悠了。”
“知道了?！被翎匣?。
“我不懂您為什么要告訴她錯誤的信息。明明雛鶴出生之后，我們從來不給它喂任何藥物的?！?br/>
霍岐南將培育箱關上，緩緩抬眸：“有些東西，必須要拐彎抹角，才能讓她心安理得地獲得。這些，你不懂?！?br/>
引導員不懂，夏悠也并不會知道——
剛出生不久的雛鶴，需要在最自然的環(huán)境下成長。連一丁點抗生素都用不得，更不用說莫名其妙的維生素類藥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