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移步到前堂偏廳用午膳,席間,風玄煜沉靜不言,偶爾為蘇漓若布菜,倒是嘉卉興致勃勃給趙子墨講解每道菜肴的名稱,意義和制作。
風玄煜倏地抬目瞥了趙子墨一眼,意味深長。趙子墨心里暗驚,思忖片刻,便主動道明他的身份,坦言隨太子殿下冒充使者來月國就是為了見蘇漓若。
“那夜闖入王府的便是你們吧!”風玄煜沉浸聽著,忽然問道。
“是...是的,請王爺恕罪!在下與太子來大月已有一段時間,未曾見到漓若...蘇...蘇姑娘之面,心里著急,一時魯莽,才...才...”趙子墨許是不曾想到他居然會問起夜探王府之事,一時有些慌神。
“之后呢?”風玄煜臉色從容淡然又問一句。
“之后...在下跟太子散了,誤入公主府...幸爾得八公主慈悲援助,才不致以刺客被擒...”趙子墨見他并無指責之意,方才穩(wěn)定心神,坦言道。
風玄煜挑挑眉:“你一直待在公主府?”語氣略顯肅嚴。
趙子墨剛松懈的心情又緊張起來,他看著嘉卉和風玄晟,不知如何回答方為恰當,只得點點頭。
嘉卉見狀忙道:“七哥,子墨留在府上教我和晟兒武功...”
風玄煜驟然冷冽地盯了她一眼,驀地放在桌下膝上的左掌心觸入柔滑小手,他微怔,側(cè)顏看著她,遂緩和臉色。
蘇漓若微微笑意,輕輕握著他的手掌。
“王爺,子墨自知此非周全之策,但承蒙辰王與八公主厚愛留予府上,還望王爺寬?。 壁w子墨急忙起來,俯身抱拳道:“只是太子殿下不知何故撇下子墨先行返國?子墨只能斗膽暫且留下!”
“嗯!”風玄煜示意他坐下無須慌張,隨后慢悠悠道:“你的太子殿下是本王派人遣送回去的,此時,應(yīng)該已返回一半路途了。”
趙子墨剛坐定,聞言幾乎驚慌跳起,卻被風玄晟伸手偷偷示意。趙子墨看著他,從眼里領(lǐng)悟到別有深意。他強忍心里疑惑,說道:“太子殿下雖然魯莽但決無惡意,還望王爺海涵!”
“嗯,確無惡意,只是居心叵測,入府劫持!”風玄煜依然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悠然說著,眼眸卻瞥視蘇漓若。
蘇漓若愣了愣,素手微顫,正要抽回,他用力一握,緊緊攥住她的小手,包裹掌心。
蘇漓若動彈不得,只得無奈作罷,臉上呆滯片刻,遂勉強微笑。
嘉卉怔了怔,驚訝脫口而出:“什么?入府劫持?這個晝國太子哪里借來的膽?居然跑到七哥府上撒野...”
風玄晟急忙用眼神阻止她說下去,嘉卉頓時住嘴,恍然大悟:難道晝國太子劫持若姐姐?她偷偷瞟了一眼,見七哥臉色不善,當即明白,心里暗暗叫苦不迭,懊惱自己多嘴,惟恐七哥拿趙子墨出氣。
趙子墨雖不清楚黎陌蕭聯(lián)盟蘇溪如深夜劫走蘇漓若,但見風玄煜的目光冷冽,心里當即明白殿下定然做了出格之事。以他對黎陌蕭的了解,自蘇漓若失蹤后他早已思念成疾,倘若見面,恐怕控制不了情緒而沖動。趙子墨心里暗暗驚懼,不知黎陌蕭當時是怎樣舉動?不過,以他的脾氣,決不會善罷甘休!趙子墨思罷暗嘆,只得訕訕道:“王爺容稟,當初家父實屬無奈而出此下策,為此...惹惱殿下,覺得...覺得虧對蘇姑娘,才不遠千里來大月。倘若殿下有什么不妥之處,王爺寬容,不要跟殿下計較!”
風玄煜臉色逐漸陰沉,嘴角掛著冷笑,瞬時,氣氛驟降,有些深沉。
就在大家緊張之際,驀地蘇漓若掩嘴輕咳幾聲,風玄煜陰沉的臉色遂松懈了一些,低首問道:“怎么?”
蘇漓若眸光一閃,訥訥道:“不小心嗆著了!”
風玄煜松開緊攥她的手掌,輕拍她的后背,柔聲道:“好些了嗎?”
“嗯!”蘇漓若點點頭,對他微微一笑。
“好了,吃飯吧!”風玄煜眸光深邃,隨后淡然道:“既然晟兒的劍法也需要你指點,你就暫且留下!”言畢,瓢了兩勺湯在小碗里,呈給蘇漓若:“來,喝口湯,順順氣!”
“好?!碧K漓若接過碗,暗暗松了一口氣。
趙子墨與風玄晟相視一眼,一觸即發(fā)的怒氣,終得虛驚一場。
飯后,風玄煜打發(fā)嘉卉他們回去,一頓飯已經(jīng)吃的提心吊膽,他們哪里還敢怠慢逗留,跟蘇漓若告辭了,就返回公主府。
風玄煜待他們離開之后,吩咐夜影看護墨軒居,便匆匆趕往祺燕山軍營。
蘇漓若稍作憩息起來,并不見風玄煜,詢問夜影,方得知他去了軍營。
她閑暇無事,便撫琴彈了以往兩首曲子,又逛了園子,不覺逛到密室附近,見楓葉瑟瑟飄落,她俯身拾掇一疊楓葉交給小唯。
“姐姐拾葉子作甚么?莫不是又感傷什么?”小唯捧著一疊楓葉,不解問道。
蘇漓若舉起手里楓葉,透過落暮秋陽余暉,呈現(xiàn)出金色耀眼的光芒,楓葉的葉紋如漣漪的波瀾,又如經(jīng)歷滄桑的皺紋,她喃喃低語道:“我曾閱卷蝶戀花散記,那里對楓葉的記載頗為有趣,說,每一個楓葉都有它的獨特與眾不同的葉紋,用針尖順著葉紋刺繡,便會有一個字出來,若是有緣人,楓葉上會刺繡出不同字跡,連貫一句或一段有意義的文字。我在想...”說到這里,她的眼里煥發(fā)燦爛情愫,異常動人。“不妨試一試,或許有意外驚喜!”
小唯欣然叫道:“真的嗎?還有這事!那...小唯陪著姐姐一起在楓葉上刺字吧?!?br/>
蘇漓若笑笑,收起手上的楓葉,抬眸一瞥,卻見于總管匆匆進來,對著夜影說了幾句,夜影臉色頓時凝重,遂又搖搖頭!
蘇漓若把手里的楓葉交給小唯,移步上前,問道:“于總管,有事嗎?”
于總管忙施禮,看了夜影一眼,含糊回道:“姑娘見諒,老奴打擾了!”
“無妨!”蘇漓若眼眸也瞟了夜影一眼:“您老有話直說,不用顧慮什么!”
夜影臉色一僵,囁嚅道:“蘇姑娘誤會了,王爺令屬下看守墨軒居保護蘇姑娘,自然不愿他人打擾到姑娘,并非有意隱瞞什么!”
“嗯,我知道你聽命王爺,職責所在,不過,倘若事關(guān)聯(lián)我,理應(yīng)讓我知曉。待王爺回來,我自會跟他說清楚,你無須掛慮!”蘇漓若點點頭,側(cè)顏對夜影道。
“是?!币褂翱纯磁踔化B楓葉而怒目相視的小唯,心虛垂目,回身對于總管頷首示意。
“蘇姑娘,苓妃娘娘派人來接姑娘進宮,說是許久不曾見姑娘,心里掛念,轎子就在門口待著???..”于總管有些為難道:“王爺有令,任何人不得隨意接近姑娘!再說,上次在梧桐宮門口出了事,所以...老奴也不敢擅作主張...”
蘇漓若沉吟片刻道:“我確實許久不曾見苓妃娘娘,當真心里很是掛念!你們無須擔心,上次只是意外,況且...我身上還有王爺?shù)淖o身符...不會有危險!”
夜影明白她所指的護身符便是那無熵劍!他正躊躇不決,卻被小唯踢了一腳,怒啐道:“呆子!”他愣了愣,撓撓頭,憨憨朝她笑笑。
蘇漓若抿嘴淡笑,遂轉(zhuǎn)身對于總管道:“走吧!別讓苓妃娘娘久候?!?br/>
于總管看著夜影,不敢應(yīng)允蘇漓若。
“你們一起護送我到苓妃娘娘宮里,如此總放心了吧!”蘇漓若又道。
夜影忖度道:“那...屬下多派些人手暗中保護姑娘。”
留下小唯在墨軒居,彥娘守在門口,夜影跟于總管護送蘇漓若去梧桐宮。一路安然到了梧桐宮,待蘇漓若進去,夜影便通傳消息給風玄煜。
蘇漓若跟著桂嬤嬤往里面走去,桂嬤嬤與她閑聊幾句,說是苓妃多次派人接蘇漓若進宮,都被王爺拒絕,今日倒沒想到會這般順利接到她。
蘇漓若心里暗嘆,想著他為了自己連撫養(yǎng)他的苓妃娘娘都不予半點情面,一時心潮涌動,更多是感動。
“姑娘不必介意,王爺便是這般性子,娘娘是知道的,哪里會怪他。”桂嬤嬤似乎看出她的心思,笑著道。
說話間,已到了苓妃居室,桂嬤嬤臨到門口,就停住腳步,作了個請的姿勢,便離開。
蘇漓若進了居室,意外發(fā)現(xiàn)德純和風玄璟也在,她有些奇怪,遂不動聲色,準備施禮請安。
苓妃起身,扶住她俯首的身子,輕聲道:“若兒無須多禮,來,讓母妃看看,近日可好!”
蘇漓若微微笑意,眼眶泛紅,她對溫婉慈善的苓妃總有一種特別的情感,就像她自幼缺乏的母愛,在苓妃身上,她感受到這份溫馨的母愛。
與苓妃寒暄一番之后,未等蘇漓若開口,德純便款款走近她,牽起她的手,道:“長姐與你母后乃知己至交,若兒有什么委屈可與長姐傾訴,不必顧慮!”
“王爺待若兒極好,若兒并無委屈!”蘇漓若對德純同樣有著親切的感覺,尤其經(jīng)歷諸多波折之后,她更加珍惜這一份來之不易的溫暖和關(guān)懷。
“煜兒對若兒用情至深,自然會待若兒極好,只是...母妃也曾跟若兒提及。煜兒少年離朝,逐流在外,歷盡艱苦險阻,性情難免有些冷傲,不善與人相處,如此便辛苦若兒了!”苓妃招呼蘇漓若坐下,親自為她斟茶。
蘇漓若急忙接過茶杯,沉浸片刻道:“母妃想知道什么?若兒定當知而不言,言而不盡!”
“你呀!就是這般玲瓏善解人意。”苓妃與德純相視一望,憐愛地輕撫她的手背:“母妃本不愿觸及若兒傷心事,但...”
“母妃是想問...太子被刺身亡之事!”蘇漓若抬眸望著一直沉默不言而神情凝重的風玄璟。
風玄璟一驚,抬頭觸碰她淡然自若的眸光,有些不敢置信:究竟遭受怎樣的痛苦劫難?致使她瞬間蛻變!在他印象里的那個文采奕奕,精通音律,輕盈飛舞的嬌弱單純的女子蕩然不見!
這一刻,他開始理解風玄煜,終于明白他為何隔離她與外界接觸。他想起清依,不,裕國公主蘇溪如,她也是在渺渺茫茫塵世里飄流歷盡劫難,而致使她變的善于心計,手段狠毒!
風玄璟黯然轉(zhuǎn)身,默默走出苓妃居室,獨自佇立空蕩的庭院里...
玲瓏宮。
話說晏妃自從暈倒之后,愈發(fā)渾渾噩噩,經(jīng)常說胡話,弄的玲瓏宮人心惶恐不安。
晚上,晏妃側(cè)臥軟榻上,迷迷糊糊入眠,這幾天她總是心神不寧,感覺寢室里陰嗖嗖的,有一雙含著怨恨的眸子如影隨同。
倏地,一聲細微響聲入耳,她驀然驚醒,驚恐地四處張望,侍婢已伏燈案上沉睡,她正叫喚,眼前掠過一襲魅影,身姿飄逸如緲。
她驚悚地尖叫:“??!誰?是誰?”霎時,她從軟榻上跳起,恐慌張望。
那抹魅影飄來飄去,逐漸清晰,一襲白衣,長發(fā)傾瀉散落腰際,背影淡雅婉然,卻凄美荒涼,令人心生寒顫。
“晏妃...你為何害我...”鬼魅而朦朧的啜泣傳來,隱隱如陰曹地府的冤魂哭訴。
“不是我!”晏妃驚恐瞪著大眼睛,猶如銅鈴般,凄厲叫道:“走開!走開!不要纏著我...不要...”她瘋狂地抓起臥枕扔向白衣魅影,嗖一聲,臥枕應(yīng)聲滾落,白衣魅影卻不見了!
晏妃顫栗地緊攥雙拳,目光瞟過室內(nèi)每一個角落,企圖尋到那抹魅影。然而,燭火閃爍,室內(nèi)除了昏睡的婢女,并無任何異常。她拭了額上汗珠,舒松了一口氣,許是睡眠不好而產(chǎn)生幻影。她喚了兩聲,未見婢女答應(yīng),便上前輕拍一下,那婢女竟毫無反應(yīng)。她有些惱怒,正要斥責,身后異風陣陣,陰森森直逼脊梁,寒氣入骨。
晏妃驚悚回身,一抹魅影疾速飄過,瞬時無影無蹤,她使勁揉揉雙目,瞪眼尋視,室內(nèi)依然空蕩蕩,半點影子也沒有!
晏妃恐慌地摸索到床榻邊,掠開幔子,愴惶爬上床,蜷縮角落,驚懼地瞪眼,注視室內(nèi)。
驀地,耳邊一絲詭異涼風襲過,她慌亂側(cè)臉,白衣魅影緊挨她的身邊,披頭散發(fā),滿臉血跡,一雙隱隱目光折射出凄苦的幽怨,直直凝視她。
晏妃慌亂驚叫,聲音恐懼凄慘,她掄起拳頭瘋狂地撲上捶打,卻拳拳撲空,無法近身,但白衣魅影依然呈現(xiàn)眼前,飄渺不定。
不一會兒,她筋疲力盡,癱軟在床榻上,她喘著氣,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頹靡而驚悚眼睛,死死盯著凌亂飄散的發(fā)絲下,慘白而血跡斑斑隱約的面容。
時間似乎靜止,四目相對,冗長的沉默令人心顫,只有她喘息聲在靜謐的夜里顯的格外粗獷沉重。
沉重的喘息聲殘忍地聲聲敲打她的耳畔,如鼓般直搗她的心坎,震碎她內(nèi)心深處的最后一根防衛(wèi)線。她崩潰地撕喊:“曦妃,你放過我吧!你已經(jīng)帶走我的淙兒,你還要怎樣?”
她伏俯床上,涕零橫流,撕扯嚎啕:“是,我故意接近你,灌醉你,為的就是要陷害你??墒牵矣惺裁崔k法?。∽詮挠辛四?,陛下都不曾到我玲瓏宮,我費盡心思,迎阿奉承,憑著長皇子立妃。而你呢?一入宮便封妃,賜琉璃宮殿,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陛下所有的寵愛。我憤怒,嫉恨,偏偏你又不懂宮里禮數(shù)規(guī)矩,人情世事,仗著陛下寵信,居然留青年男子貼身護衛(wèi)。即便我不設(shè)計陷害,你早晚也會足陷泥潭,難以保哲。你當然不知深宮似海,宮里每個女人日夜盼望守候,蹉跎一生,無非是等陛下垂憐寵愛。曦妃呀!你怨不得我,我若不陷害你,如何熬過這漫長孤獨的日子...”
嘩啦!一聲,珠簾被扯下,斷了線的珍珠碎散了一地,熵帝怒氣沖沖出現(xiàn)在珠簾處,滿臉悲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