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系都是相對的，老讓變得溫和了，西餅房的環(huán)境也寬松起來。吳越和馬克很快原諒了老讓，畢竟人家內(nèi)心是個芭比，無論如何也不能和少女較勁是不是？
老讓不再嚴厲管教他們，在工作間隙的幾個小時，吳越和馬克可以到處走走跑跑，只要不影響其他人就好。
吳越還是喜歡上天臺，每天早上一過九點，他把工作間收拾干凈后，就雷打不動地上樓頂吹半個小時的風。陪他的有時候是馬克，有時候是郝江北，有時候是郝江北和馬克。
他們其實都不抽煙，但閑坐也沒意思，便經(jīng)常兩、三個人輪流抽一根煙。這天馬克沒來，郝江北在天臺上修理東西，吳越在一旁抽煙，邊抽邊咳嗽，埋怨煙臭。
郝江北替他把煙掐了說：“那你干脆別抽了，我估計你房東那位爺不喜歡你抽，日后說不定還要拿槍指著你的腦門逼著你戒?！?br/>
吳越自嘲般說：“也不知道還能當幾天房東，他是沒遇見我，否則天天趕我走?！?br/>
郝江北問：“真的？”
“真的?！眳窃秸f，“他顯然擔心被人知道了影響不好，總體來講他還是很矜持的，只能聊聊高雅藝術(shù)什么的?！?br/>
郝江北說：“嘖，因為人家的情操和志趣不知道比你高多少，當然害怕被你牽連?！?br/>
吳越笑道：“沒事，反正他都快二十天沒抓到我了?！?br/>
“他真這么忙？”郝江北問。
“真的?！眳窃秸f，“挺好的，也不來問我要房租?！?br/>
郝江北說：“您反正不要臉了，還給房租干嘛？”
吳越席地而坐，抱住自己的膝蓋，把頭扭向一邊說：“不過呢，他……”這時馬克忽然沖上天臺，他趕緊把下半截話咽了回去：
——不過呢，他似乎想睡我。
馬克臉色倉惶地喊：“不好，出大事了?。 ?br/>
郝江北問：“什么大事？”
馬克說：“你妹！”
郝江北怒道：“你妹！”
“不不不！”馬克說，“真的是你妹！你妹跳槽到我們酒店來啦！”
吳越的郝江北頓時手足冰涼，對視一眼，同時大叫道：“妹妹??！”
郝江南女士跳槽是孫江東授意的，他沒有別的意思，純粹出于為他人考慮。
孫江東的小醫(yī)院繼承自他的叔叔，原本是個不入流但合法的中醫(yī)診所，在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坐落了大約有二十年。然而江東是個西醫(yī)，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他兩年前接手后立即把中醫(yī)的門匾摘了，掛上了專治不孕不育婦科男科肛腸科的招牌，顯得更不入流了。
他很有些商業(yè)頭腦，定期邀請大醫(yī)院專家坐診，偶爾辦半個養(yǎng)生講座，出去搞個義診順便賣藥，積極關(guān)懷社區(qū)內(nèi)判斷能力較弱的老年人，短時期內(nèi)就把一個微型醫(yī)院經(jīng)營得風生水起。
可自從歐陽先生坐鎮(zhèn)后，情況急轉(zhuǎn)直下。
歐陽有魄力，有原則，注重儀式感，自從他莫名其妙看上了這家醫(yī)院，不但新病人數(shù)量銳減，老病號進門還會不由自主地整肅衣冠，至于醫(yī)鬧，更是盼都盼不來。
孫江東近來越發(fā)感覺入不敷出，難以為繼。
他原本雇傭了一名醫(yī)生，三名護士，一位護工，一位保潔員兼廚子，其中那醫(yī)生是水貨，沒有官方授予的處方權(quán)，只能替?zhèn)€夜班，以及處理一些不復(fù)雜的外傷。如今境況不佳，他打起內(nèi)部員工的主意，決定辭掉一名護士。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郝江南，不是因為她水平差，而是擔心她會跟著歐陽學壞……或者歐陽跟著她學壞（江東已經(jīng)意識到郝女士心存大志，不是凡鳥了）。
由于從小一起長大，他對郝江南沒什么可遮掩的，開誠布公地找她談了談，原本以為她會有意見，沒想到居然一口答應(yīng)了。
孫江東問：“怎么？你有下家？”
郝江南說：“是啊，我要去找我哥。”
她說著第二天就跑去酒店投簡歷，一路過關(guān)斬將被管人事錄用的鐵青花看中，被迅速吸納，培訓數(shù)日。等馬克發(fā)現(xiàn)她出現(xiàn)在酒店后堂時，已經(jīng)是她開始正式上班了。
吳越和郝江北飛奔下樓，在大廳里找到了郝江南，她穿著普通服務(wù)員的暗紅色旗袍制服，抱著一只托盤，站在即將開業(yè)的日餐廳門口張望。
吳越對郝江北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架起郝江南，又飛奔回了天臺。
郝江南問：“你們兩個搞什么鬼？我正在工作呢?！?br/>
“郝江南??！”她哥惱火地說，“我們倆住在一個屋檐下，你來酒店工作就不能提前通知我一聲？”
郝江南說：“干嘛呀，反正你現(xiàn)在也知道了。”
“郝江南?。 眳窃揭搀@疑地說，“世界上就沒別的工作可找了？你為什么也要來酒店？”
郝江南說：“因為爬墻太累?！?br/>
吳越和她哥不約而同仰頭：“哪兒有墻？”
郝江南說：“我的事你們倆少管。”
她哥說：“江南啊，不管你以后嫁不嫁的出去，總之做點兒對社會和人民有益的事吧！”
郝江南說：“有啊，我為人民寫口口?！?br/>
“請問到底什么是口口？”吳越問。
“炕?！?br/>
吳越和她哥又不約而同問：“抗？抗誰？”
“戲?！?br/>
“什么戲？樣板戲還是京戲？”
“歸劍入鞘?！?br/>
“和劍又有什么關(guān)系？”
郝江南說：“我走了，還正干著活呢，跟你們說話真累?！?br/>
見她要走，吳越只得問：“江南，你是哪個部分的？”
郝江南說：“日餐廳。不過先在大堂吧工作，因為日餐廳還沒有開張。”
“還有啊，”她捏著自己的胸牌說，“在酒店里要叫我露西?！?br/>
趙忱之嘴上趕吳越走，其實該做的事情都為他做了，比如同意馬克換崗到西餅房，比如把小徐和郝江南放在日餐廳——日餐廳就在西餐廳隔壁，距離西餅房也不遠。
西餅房不同于樓上的中餐廳，需要一頓頓煙熏火燎地燒（中餐廳主廚齊先生淚流滿面），始終早上最忙。出于衛(wèi)生考慮和職業(yè)操守，除了保質(zhì)期較長的餅干類以外，老讓不讓賣任何隔夜的東西，所以早餐的西點都是現(xiàn)做，到了晚上七點再把剩下的東西打?qū)φ刍蛘呷圪u出去。
剩下還有賣不出去的，由于管理規(guī)定的限制，酒店員工并不能免費把它們帶回家，但倒了又實在可惜，所以老讓往往親自把它們送到福利院去，給孩子們當夜宵?；蛘呷绻麄儾辉诤醯脑挘部梢援?shù)诙斓脑琰c。
這一做法趙忱之絕對同意，因為福利院里有一棟樓就是集團公司贊助修建的。
然而酒店存在的目的是為了盈利，控制成本要從每一個細節(jié)下手，老讓不得不每天早上頭疼欲裂地估算今日所需的西點量，以免浪費過多。
后來吳越幫他算了個平均值出來，居然還很管用。其實吳越只多了解一點點——他原先是客房部的，知道酒店平時和節(jié)假日的平均入住率，尤其知道外企高管等洋人長包房的數(shù)量，這兩個值在短時期內(nèi)起伏不大。加上趙忱之接手后整個酒店各部門均有起色，所以只會增，不會減。
西餅房三人終于找到了默契，彼此相處得居然有些愉快。
趙忱之不太愉快，其一公務(wù)繁忙，千頭萬緒；其二他每次回家吳越都睡實了，根本沒有談話的機會。原先他還覺得凱撒歸凱撒、兩不相擾也好，然而十多天沒見吳越，居然有些想他，這不是鬼迷心竅是什么？
終于有一天，他深夜把吳越從床上揪了起來。
吳越揉著眼睛問：“什么情況？失火了？”
他說：“收房租。”
吳越說：“?。磕挠邪胍箒硎兆獾?？！”
趙忱之陰沉地說：“不然我什么時候來？”
他扯了把椅子坐下，意味深長地盯著吳越穿衣服。其實盛夏季節(jié)沒什么好穿的，但吳越被他看得全身發(fā)毛，不由得多穿了一件。
趙忱之問：“不熱么？”
吳越說：“因為冷、冷氣又開大了?！?br/>
趙忱之沉默片刻，湊近，推了推眼鏡說：“老公啊……”
吳越立即又鉆回了毯子。
趙忱之問：“叫錯了？這不是你的意思？”
吳越探出頭，嗓音里已經(jīng)帶上了幾分悲愴：“那些話都是被老讓屈打成招的，你別再拿來消遣我了，大不了我今天就搬走吧！”
趙忱之說：“我讓你搬了嗎？”
吳越說搬怎么說，不搬又怎么說？紅樓夢里說——千里搭長棚，天下無有不散的筵席，趙總我們相識一場，也算是緣分了。
趙忱之說：“明天我要視察西餅房？”
吳越一翻身坐了起來：“蛤？”
“明天早上十點，”趙忱之說，“我會帶著業(yè)主方的三位董事，一位副總，當然還有那位土財主?！?br/>
吳越問：“六十五歲少壯派霸道總裁？”
趙忱之點頭：“對，業(yè)主方董事長?！?br/>
吳越問：“好好的為什么要來視察？你們沒別的地方去了？”
“只是持續(xù)時間三分鐘的走過場，他們花了重金把我們管理集團請進來，肯定也想早一些看到起色?！壁w忱之說，“你記得明天一上班就提醒讓皮埃爾，叫他謹慎行事?！?br/>
吳越愣了一會兒，說：“趙總，我理解能力有限，你對我說話要直白一點，什么叫‘謹慎行事’？”
趙忱之說：“就是不要亂說話，不要拉橫幅，不要響禮炮，不要祝賀我訂婚，不要幸福地將你我擁抱在一起?！?br/>
“……”吳越說，“他不會吧？”
趙忱之說：“你不要高估他。聽好了，但凡出一點差錯，雖然業(yè)主方不敢拿我怎么樣，但我一定會拿你怎么樣?！?br/>
吳越拽著毯子的一角問：“你要拿我怎么樣？”
趙忱之不說話，帶著些許疲憊，從半瞇著的眼皮底下看他，顯然在請他意會。
吳越說：“我知道了，請總經(jīng)理放心，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趙忱之捋了捋垂下的額發(fā)，站起來說：“那我去睡了。”
吳越問：“就這些？”
趙忱之轉(zhuǎn)頭淺笑：“你還想有什么？”
吳越趕緊正色道：“房租暫時沒有，性生活時間上不允許，趙總請回吧！”
趙忱之說：“你這是在玩火?！?br/>
“你這是在背語錄?！眳窃胶芘Φ刂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