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道電光橫跨了半邊天際,震耳欲聾,隨即淅淅瀝瀝的下起了秋雨來,估摸著這已經是歲祭之前的最后一場雨,天氣越來越冷,許多人已經穿上了棉衣。
孟孝孤苦伶仃的站在朱仙鎮(zhèn)大通錢莊的對面,眼瞅著伙計把一扇扇店門關上,此時他的心里已經打定主意明天早上再去兌錢。
吱呀一聲,身后的一扇門被推開,孟孝正躲在檐下避雨,忙讓開門口,打門里走出了一個兩鬢已經斑白的婆婆,老婆婆面色蒼黃,顯然年紀已經不小。
“哎呀?!逼牌盼⑽⒂行劚常ь^正看見孟孝,“這么大的雨,誰家孩子站在這里淋著,還不快點回家?”不過說著話,她抬頭卻看見了一張陌生的面孔。
孟孝微微點頭,又稍稍往后退了退,雨水已經打在他半邊肩上,老婆婆見了忙招手道:“這傻孩子,快過來點,等雨停了再走吧?!闭f罷,她又退回了門里,把門口那塊地方給孟孝讓了出來。
婆婆的臉上已經滿是皺紋,看不出她是否慈祥,不過此時她對孟孝至少是沒有惡意,孟孝剛舉步到門口,在婆婆身后卻跟出來一個男子,看樣子有三十歲上下,中等身材,微胖,走到婆婆身后語氣有些不悅的問道:“媽,你怎么還在這?不是說了讓你趕快去買米么?那邊等著下鍋呢。”
老婆婆囁嚅的“哦”了一聲,抬頭又看見孟孝那張稚嫩的臉,隨即中年男子也發(fā)現了孟孝就站在門口,再一看他衣著襤褸,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布,不由得一皺眉,“臭要飯的,滾開!”說話間他就抬起巴掌向著孟孝發(fā)起威來。
“圣寶,快住手,你沒看見他也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外面下雨呢,就避避雨……”
“住嘴,我還沒說你呢,快點去買米,東香跟驢兒早都餓了,對了,還記得割二兩肉回來,東香說想要喝一碗肉湯,記住,要肥的,那樣才有油。”
“唉?!崩掀牌拧皺C靈”的點了點頭,被圣寶一把推出了門來,“快去快回,我這等著呢?!?br/>
老太太的步伐已經有些蹣跚,頭頂上下著小雨,雖然不算大,可是那秋雨冰涼,落在臉上,冰在心里,不過出了門口,她還是不忘回頭看了孟孝一眼,“孩子,你就在這背背雨吧,下不大,我兒子不會為難你的?!?br/>
“老太婆你還不快去,跟一個要飯的費什么話?”
“圣寶兒,我這湯今天還能不能喝到嘴里了?我可是給你生了兒子,沒有肉湯就沒有奶水……”
“哎哎,來了來了?!蹦凶右贿叴饝D身回屋,老婆婆的眼神中顯然有些失落,隨手關了門,頂著小雨出去了??粗峭饶_已經不太靈活的背影轉過一條小街,孟孝又聽見了屋子里傳來的嬉笑聲。
“圣寶兒,你說咱們驢兒今年就四歲了,明年我要是再生一個,就這么一鋪小炕也不夠咱們四個人睡啊。”
“那你說咋辦?”
“把你娘攆出去,那張木床正好騰出來給驢兒睡,那樣咱倆也好……”
“也好……先香一個?!?br/>
噗通一聲,好像有什么東西摔在了地上,接著就聽女人大吼道:“我跟你說朱圣寶,你給我聽好了,不把你親娘攆出去,你就別想碰老娘,驢兒在那看著呢,你得有個當爹的樣!”
“是……是,我明白,我這不是想辦法呢么,把我娘攆出去,誰伺候咱倆?再說了,我爹沒有的時候講明了把這房子留給我娘,當時是有見證的……”
“我不管,我不明白你說的那些事,你要是不把她攆出去,我明天就帶著驢兒回娘家。”
“你看你,怎么又說要走……我這不是一直在想辦法么?再說我娘在這也沒什么不好……”
“不好不好就是不好,我一想她那雙臟手做得東西我就覺得惡心,反正一句話,她不走我就走!”
……
孟孝在窗外聽得清清楚楚,不多時那老婆婆懷里抱著個不大的口袋,手中攥著油紙包晃晃悠悠的回來了,看樣子是去買了米跟肥肉,又怕被雨水打濕,這才揣在懷里。
敲門聲一響,屋里的圣寶跟媳婦趕緊住了嘴,只聽那圣寶過來開門,見孟孝還站在門外,不由得臉頰一抽,怒罵道:“我說你這死要飯的,趕緊滾,別站在我家門口!”許是也知道剛剛自己說的那篇話難為人子,臉上掛不住,竟從門后抄起了一根木棍逞威,這時卻聽屋里女人嚷嚷道:“圣寶兒,我快要餓死了?!?br/>
老婆婆連忙從懷里拿出了還沒有拳頭大的油紙包,“圣寶,快去給你媳婦煮湯吧,這回可全都是肥肉。”
朱圣寶冷哼了一聲,瞪著孟孝說道:“真他娘晦氣,人窮屎沾身,要飯的你趕緊給我滾!”說罷他接過油紙包跟米袋進了屋,老婆婆也一條腿邁了進去,突然又回頭看著孟孝,關切的問道:“孩子,天兒不早了,快回家吧,省的大人惦記著?!?br/>
孟孝的嘴角微微一咧,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親娘,原來天底下的娘親多半是一樣,茫然道:“婆婆,我沒有家?!?br/>
“這孩子怎么凈胡說,誰沒有家呢?”老婆婆的笑容中總算是露出了一點慈祥,或許她已經太老了。
“我爹娘……”稍稍頓了一頓,孟孝才緩緩說道:“我的家鄉(xiāng)遭了匪患,我是逃難至此?!?br/>
“原來是這樣,我就說么,那……先進來,外邊下著雨,天又冷,可別著了涼。”老婆婆一邊說著竟然伸手要拉孟孝進屋,里邊圣寶似乎聽見什么大聲吼道:“老太婆,你在干什么,還不快點把門關上?”
“圣寶,娘能不能求你件事?”老婆婆一手拉著孟孝的手腕,一邊向著里屋央求似的說道。
“不用求,咱們家沒有多余的剩飯,你要是想給這要飯的,今天晚上自己就餓著吧。”老婆婆的身軀顯然顫了一下,“圣寶,娘是想求你,這外邊正下著雨,能不能讓這位小兄弟先進來避避雨……”
“死老太婆,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是不?”隨著冰冷的叱喝聲,房內走出了一個體態(tài)臃腫的女人,腰粗膀圓,比孟孝還要稍稍矮一點,濃妝艷抹,正與他四目相對。
“東香,你看這孩子也怪可憐的,家鄉(xiāng)遭了匪患,依我看父母多半是不在了……”
“少廢話。”東香一臉嫌棄的打斷了老婆婆的話,反問孟孝道:“我問你,今年幾歲了?”
孟孝瞥了她一眼,卻未作聲,老婆婆連忙扯了扯孟孝的手腕,“孩子,你今年幾歲?”孟孝稍一遲疑答道:“十歲?!?br/>
東香一聽嘴角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微笑,“十歲,圣寶兒,明兒讓他跟你一起去干活吧,你不是說李老爺家正缺少個打掃茅廁的細工兒。”
“一切都是老婆大人說了算,你說怎著,我朱圣寶絕不打哏兒。”
“少說廢話,老太婆,你帶他進來吧,先說好了,今天晚上你們倆只有一碗白粥,他吃了就沒有你的?!闭f罷轉身進了屋子。
孟孝暗暗冷笑,這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兒還真把他當了要飯的,不過這老婆婆著實可憐,心中不免生出了憐憫的念頭,恰逢雨下的越大,自己尚未兌換銀錢,住不了店,不如就在這將就一晚,余事明天再做打算。
跟著婆婆進屋孟孝這才看清,這屋子不過是里外兩間,灶臺建在外屋,圣寶正忙乎著煮肉湯,一個小男孩兒自己蹲在里屋的地上玩耍,老婆婆稍稍猶豫了下,對孟孝道:“孩子,一會兒有碗白粥給你吃,我們家的日子也不好過,你將就點吧?!闭f完,這一老一少就看著朱圣寶在灶上煮湯,等他煮完了起鍋,老婆婆才又過去煮粥。
孟孝站在外屋一看,心中難免凄涼,入眼處真的是家徒四壁,黑漆漆的灶臺,灰木架子上擺著幾個粗瓷碗。
嘩!老婆婆在鍋里放了一碗米,隨手舀了兩瓢水,就聽屋子里女人喊道:“老太婆你要是敢多加水讓老娘喝稀的,別說我跟你過不去?!笔毬劼曏s忙出來瞅了一眼,賠笑道:“東香啊,稀不了,娘還多抓了把米?!?br/>
“放屁!”接著就聽“啪”的一聲,似乎有人被扇了耳光,東香肆意大吼著:“你干了五天就換來那么點米,多抓一把,明天老娘喝西北風?你這沒用的東西,媳婦都養(yǎng)活不了,還不如去死了!”
朱圣寶一句都不敢還嘴,孟孝在外屋聽著咬了咬牙,“老婆婆,對不起,打攪了?!闭f罷他轉身就想開門出去,趁著錢莊還沒徹底關門,卻又被老婆婆回身拉住,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沒事”,果然這一個巴掌之后屋里有孩子的哭聲響起,接著似乎就沒人在乎外屋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了。
婆婆一邊添柴煮粥,一邊跟孟孝話起了家常,“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鍋里的米粒也歡快的舞蹈起來,隨著水花翻滾,咕嘟嘟的冒出了誘人的香氣。
不多時粥已經熟了,老婆婆先盛了兩大碗端到屋里去,卻才又出來盛了滿滿的一碗給孟孝,“孩子,慢慢吃,不夠還有,我年紀大了,晚上吃了這兒不舒服?!彼噶酥缸约旱男乜?,孟孝捧著粥碗,心里不禁難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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