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03
沐雩回去后立即和顧雪洲以及顧師傅說了自己所知的事,他躊躇著說:“……我覺得那王大小姐十有□□就是我的母親了,不過還需要更多的佐證才能確定?!?#160;
他說著,眼神有些黯然,他的直覺告訴他王大小姐應當是他的娘親,可不祥的預感也縈繞在他的心頭,信息太少了,一個活在世上的人是不會只查得到那么點內容的。
顧雪洲望著他,在桌子下握住他冰涼的手,沐雩握緊,抬頭看了他一眼。
顧師傅不動聲色地看了他們一眼,想了想,道:“這十幾年前的陳年舊事可不好調查?!彼聪蝾櫻┲?,“安之,問問你哥哥吧,他手下的錦衣衛(wèi)正是這般職務的,他再了解不過了?!?br/>
沐雩不喜歡那陰陽怪氣的死太監(jiān),還得欠他那么大的人情,不由地抵觸了下,想要拒絕,可又不能在安之面前嫌棄他的親哥哥,只得把話咽了下去。
顧雪洲聽聞顧師傅的話卻是愣了一愣,訕訕地笑了下,道:“……如果實在沒辦法,再去求他吧?!?#160;
沐雩沒想到竟然是安之拒絕的,沉聲道:“我想過這件事,王家還有王將軍,雖然當年他年歲還小,但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生姐弟,總會記得親姐姐的。我問過了,王將軍進京述職已經(jīng)在回京的途中,不出一個月就到京城了,我直接見他不就行了。我找了十幾年,再等上那十幾二十日也無妨的?!?br/>
顧雪洲點頭,想起一件事來:“不過,子謙,滴血驗親是做不得數(shù)的啊?!?#160;
沐雩話是說的瀟灑,這幾日卻日日輾轉反側,顧師傅住在李家商鋪,顧伯還在定江整理行李,走水路慢慢把貴重家當都搬來京城,眼下的京城顧府就只有沐雩和顧雪洲兩個人,仆人也不過雇了幾個白天掃地。他們都不用怎么避諱,夜里都睡在一起。
顧雪洲看他這焦心憂慮的模樣很是心疼,也想著能幫他一幫就好了??扇舴侨f不得已,他實在不想去找蔣熹年幫忙,或許是因為多年未見到底有些生疏,或許是他覺得哥哥如今位高權重還是不要用這種個人的私事勞煩他了,又或許是他總感覺……哥哥自己沒察覺到,他卻在想,哥哥的手段太不合正道,或許只是件小小的事,如果是哥哥去做會用怎樣的手段呢?會不會害到無辜的人呢?就像……就像他只是隨口的一個提議,假若他不是蔣熹年的弟弟,那現(xiàn)在已經(jīng)家破人亡,甚至生不如死。
過了兩日,顧雪洲突然想起一個人,或許那人會知道些什么。
此人正是碧奴了。
顧雪洲單獨去找了碧奴,碧奴倒沒住他們府上,顧雪洲是請了他,但被碧奴嫌棄地拒絕了:“我去做什么?干看你們情哥哥情弟弟的,我卻獨守空房嗎?我才不要?!?br/>
碧奴就住在客棧,幸而他被放出來時所有積蓄都帶了出來,蔣熹年覺得他也對顧雪洲有點恩義,給了他一筆不匪的報酬。
顧雪洲到的時候,碧奴正在搗鳳仙花汁染指甲,顧雪洲殷勤地上去接過小石杵,幫他搗。
碧奴斜眼脧他:“我以為你小別勝新歡,想不起我了呢。這無事獻殷勤的……說吧,有什么事要我?guī)兔??你都出來了,蔣千歲還那么緊張你,不知你到底是什么來歷啊,有什么我這小魚小蝦能效勞的?……床事上的問題吧?”
顧雪洲老臉差點沒紅:“不是,我和你說正經(jīng)的?!?br/>
碧奴看他的模樣不像作假,也稍微神色認真了些,對他抬了抬下巴。
顧雪洲正色道:“之前沒與你細說,我那干弟弟,幼時被人從京城拐走,輾轉被我收養(yǎng),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尋找生身父母。最近終于有了些線索,我們查到他的生母也許是當年王士甫王閣老的嫡長女王柔菁。我覺得你或許知曉京城權貴后院之事,故而來請教你,關于王大小姐,是否知道些什么?”
碧奴剛聽了開頭就有點怔忡,倒不是這身世多曲折坎坷,他是沒想到顧雪洲竟然就這樣全盤托出了,也太沒心眼了吧。
顧雪洲卻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溫和地說:“你待我連命也豁出去,我要請你幫忙,若還有隱瞞,未免太無道義?!?br/>
以德報德,以義還義。碧奴心口暖了下,莞爾一笑:“不巧,我還真知道關于王大小姐的事?!?br/>
顧雪洲抬起手臂,收了收袖子,靠在桌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碧奴有條不紊地娓娓道來:“據(jù)我所知,當年……嗯……就是淳熙十五年末,那年冬天,王閣老下獄,次年春,猝死獄中,十歲以上男丁抄斬,十歲以下發(fā)配邊疆,而女眷,若無人贖買,就要被送至教司坊作官妓。
“王大小姐那年十五歲,正是好年華,才貌雙全,聽說那時滿城紈绔都垂涎著要等她做了官妓好……唉,她或許是你弟弟的生母,我還是不說下去了,你懂就好?!?br/>
顧雪洲臉色不大好看。
碧奴問:“你說這全城的男人最不希望她被賣作官妓的是誰?”
顧雪洲首先想到王大小姐悔婚的未婚夫,又想了想,搖頭道:“某個真心傾慕于她的裙下之臣吧?!?br/>
“是她的前未婚夫延寧侯世子?!北膛f,“對了,老侯爺故去多年,當年的世子已經(jīng)是現(xiàn)在的侯爺了?!?br/>
顧雪洲一轉念,皺眉道:“他該不會是……”
“是了,延寧侯家貪生怕死,半點風骨也沒有,只知道鉆營走門路,墻頭草般,也難怪如今式微,老侯爺在時還有幾分余威,現(xiàn)在已不值一提。就算是已經(jīng)解除婚約的未婚妻,淪落風塵,被人褻玩,延寧侯世子也會如頭戴綠帽般如坐針氈吧,指不定那些人還要來笑他一句呢,那真成了滿城的笑柄了。他有錢,旁人也和他爭不得,所以他沒費太多功夫就把王大小姐買回家去了……同年娶了夫人。
“但其實當時他是背著老侯爺這么做的,所以只敢瞞著家里把王大小姐養(yǎng)在外面,他正房夫人是知道這件事的,還給他打掩護。
“是了,我聽說王大小姐是生了個兒子,后來意外丟了。那時我聽了還笑,延寧侯這些年納了五六房小妾,就是為了生個兒子,卻生了一堆丫頭,就是沒有兒子。唯一的一個卻弄丟了。沒想到說不定是你的干弟弟?!?br/>
顧雪洲追問:“那王大小姐現(xiàn)今何在?可否一見?”
碧奴的聲音低了些,猶豫了下,才說:“……我們是專司調/教送人的小妾小倌,為了合人口味,是以調查過許多皇親和官吏的后院,延寧侯家只是順便,運氣卻挺好,問到的人正是王大小姐的貼身丫頭,和王大小姐一起被贖買了,后來又淪落風塵,做了我同行,所以好打聽?!?br/>
顧雪洲隱隱想到,但不敢說。
“唉。”碧奴嘆了口氣,“王大小姐在孩子走丟以后心病成疾,沒過一年就病逝了。她的貼身丫頭在她死后就被賣進了窯子。”
顧雪洲想,幸好他就是怕有這么個萬一,所以才沒有帶沐雩一起來。不,不,要往好了想,說不定王大小姐不是沐哥兒的娘親呢?說不定沐哥兒的娘親另有其人尚在人世呢?
可……可這要是真的的話,他該怎么與沐雩說呢?
碧奴慣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他看看顧雪洲的神色就知道他大概在憂愁什么,這時他的指甲也著上色了,他取了張紙,寫了個花名給顧雪洲:“這就是那個婢子的花名,她比不上王大小姐,但也很有姿色,當初剛掛牌也很是艷名遠播,今年大概已經(jīng)三十七八歲,我也是今年前向她打聽的了,那會兒她就已經(jīng)很困頓,沒有積蓄,入不敷出,還生著病,所以沒花多少錢就套到了消息,她得了賞錢就走了,這一把年紀,不知淪落到哪做流鶯了,你查查,我記得她是一雙杏目,尖下巴,笑起來嘴角左邊有個梨渦的。”
趁著沐雩去國子監(jiān)上課的時候,顧雪洲好好想了一番,他原本是想還是暫時先不告訴沐雩了,如果王大小姐真是沐哥兒的娘親,那便是一場心傷,如果不是,又是空歡喜。
“你總是什么都瞞著我……”
顧雪洲兀然想起沐雩總掛在嘴邊埋怨他的話。
那樣乖戾桀驁的少年郎為了自己變得溫柔順從,他也該改改自己的老毛病了。
不管是好是壞,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那都是沐哥兒的事,應當由他本人做決定。
至于自己,無論如何,都陪在他身邊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