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只是我們不知道他待在屋里的哪個角落。當(dāng)看著落滿灰塵的藤椅仍擺放在堂屋，我隱隱看到姥爹像現(xiàn)在的爺爺一樣，斜躺在藤椅上，優(yōu)哉游哉。

    爺爺從藤椅上站起來，抬起腳來在鞋底擰滅香煙。

    突然，房屋的影子又顫動起來。我立刻警覺起來，難道還有一個綠毛水妖埋伏在附近嗎？它會以另一個影子的形式出現(xiàn)在我們的面前嗎？

    爺爺蹲下來，雙手抱膝縮成一團(tuán)。我心中猜疑，爺爺這是干什么呢？

    很自然的，在月光的照耀下，爺爺?shù)挠白右部s成了一團(tuán)，一如剛才綠毛水妖的開始狀態(tài)。只是這個影子“胚胎”大多了。爺爺蹲在地上的時候還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他丟掉手中的煙屁股，雙手抱緊，腦袋靠在膝蓋上，仿佛一個剛剛被警察逮捕的逃犯。這樣比如爺爺不好，但是很貼切。爺爺就這樣蹲著。

    爺爺保持那個狀態(tài)一會兒，似乎在蓄力，然后說：“看好了！”

    爺爺做了個深呼吸，站了起來，微笑著盯著面前的綠毛水妖的影子。

    最初我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滿腦袋的疑問：“爺爺這是干什么呢？賣什么關(guān)子？”

    我無意間低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了異常。

    爺爺站起來了，但是他的影子仍然蹲著，雙手抱膝，腦袋靠著膝蓋，蜷縮成一團(tuán)！

    我頓時驚呆了！

    綠毛水妖的影子也連連后退，靠著房屋的影子。我看出綠毛水妖的手腳在抖動，它也被眼前的情形嚇住了。

    爺爺?shù)挠白訚u漸縮小，縮成綠毛水妖剛出現(xiàn)的那般大小，最后縮成“水滴”的形狀。這個“水滴”回旋了幾周，漸漸向綠毛水妖的影子“滴落”過去。

    綠毛水妖慌忙躲開爺爺?shù)挠白印?br/>
    爺爺?shù)挠白印暗温洹痹诜课莸挠白由稀８硬豢伤甲h的情形出現(xiàn)了。

    房屋的影子被“水滴”這樣一“滴落”，居然如水面一般濺起了許多水珠形狀的影子，房屋的其他地方蕩漾起了“波浪”。

    這就是一個水的世界。這里的影子都具有了水的屬性。房屋的影子輕輕地波動，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詭異。再看看房屋，都靜靜地矗立著，仿佛它們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已經(jīng)發(fā)生了變化。

    在蒼白的月光下，爺爺?shù)哪_下已經(jīng)沒有任何影子了。我看看自己的腳下，我的影子還在。我的影子當(dāng)然還在。

    “只有影子是了不得的鬼術(shù)。可是我能沒有影子，你能嗎？”爺爺笑問道。說完，爺爺重新坐在老藤椅上。藤椅的影子還在，藤椅的影子上沒有爺爺?shù)挠白?。如果光看藤椅的椅子，我敢打賭說椅子上沒有人。誰都敢打賭。

    看來，我真該為我的驕傲自滿而羞愧。原以為我可以超越爺爺，替代爺爺了。原來他像打鐵的老師傅一樣，還有從未顯山露水的絕活兒呢。

    “我把你男人擋在山頂上，不讓你們見面，就是要你來找我呢?！睜敔斈闷鸩鑹?，直接對著壺嘴喝起茶來，茶杯閑置一旁。“我既然要你來，就是不想和你斗法斗術(shù)。我想好好地解決。”

    綠毛水妖的影子點點頭。從綠毛水妖的影子可以看出，冰冰生前是多么的風(fēng)姿綽綽。投手舉足間透露著一種優(yōu)雅。

    “前幾天失足的孩子的魂魄，我是非要回來不可。你放了孩子的魂魄，我就可以讓你們重聚?！睜敔斖ｎD一下，接著說，“但是，你也不能再待在水庫里。這樣其他人家的孩子還是不安全?！?br/>
    綠毛水妖的影子一動不動，似乎在思考爺爺?shù)臈l件。

    爺爺看了看它，說：“我會把你的尸骨找出來，將你們合葬在一起。這樣，你們也不用在荒郊野外交合了。”

    我心想，要在水庫找到綠毛水妖的尸骨恐怕不容易。如果它的墳?zāi)乖谒畮斓淖钪虚g，豈不是要放干水庫里的所有水了？那水庫下面幾百畝的水田都要干死了。種水稻可不比種小麥種玉米。水田，水田，一聽就知道離不開水。且不說其他，水庫下面的水田的主人們能讓你放干水庫的水嗎？那可是養(yǎng)育著千家萬戶的生命的源泉啊。

    “行不行？”爺爺喝了一口茶，問道。他又架起了二郎腿，腳尖一翹一翹的。

    幾滴茶水從爺爺?shù)淖爝叺温湎聛恚瑸R在藤椅下面。由于月光的關(guān)系，我甚至可以看見那幾滴茶水在滴落的時候反射的光芒，如顆顆晶瑩的珍珠，或如剔透的夜露。

    那幾滴茶水濺在地上的同時，產(chǎn)生了很不一般的效果。

    19.

    滴落在地上的茶水散化開來，如墨汁一般變成幾個黑色的圓形的影子。這幾個影子浸染到了一起，形成了爺爺剛才蹲著的影子。仿佛剛才的那幾滴茶水里聚集了躲藏的影子，現(xiàn)在不過是將躲藏的影子綻放開來。

    爺爺?shù)挠白邮侨绾巍暗温洹钡椒课莸挠白永?，又如何重回到爺爺?shù)牟鑹乩锏?？我沒有辦法知道。

    那個蹲著的影子緩緩站起來，重復(fù)著爺爺剛才的動作，躺回到藤椅的影子上面。

    爺爺?shù)挠白佑只謴?fù)了常態(tài)。

    后來，爺爺告訴我，他的那些影子的變化，全都賴以那把老藤椅。爺爺自己根本做不到那樣的變化。

    綠毛水妖沒有了剛才的囂張氣焰，頭低下來，腰彎下來，像一個奴仆一樣“站”在那里。

    我和爺爺都被它的外在表現(xiàn)欺騙了。

    它趁我和爺爺都放松警惕的時候，突然猛撲上來。在綠毛水妖的影子即將接觸爺爺?shù)挠白訒r，它忽然變成無數(shù)條魚的影子，迅速將爺爺?shù)挠白影鼑饋怼４藭r，爺爺?shù)挠白尤缤酉滤娘垐F(tuán)一般，被無數(shù)的魚影子追逐啄食。

    我站在一旁，無法幫忙。如果是綠毛水妖站在面前，我可以不顧一切地沖上去踹它一腳。可是它是影子，我只能是狗拿刺猬——干著急。

    爺爺舞動手臂，影子跟著舞動手臂，驅(qū)趕圍逼的“魚群”。可是“魚群”一趕開又圍聚上來，爺爺就是有三頭六臂恐怕也無可奈何。

    “魚群”展開了瘋狂的攻擊。爺爺終于抵抗不住，影子的臉上、手上、腿上，都遭到了它們的攻擊。爺爺?shù)挚沟氖挚s了回來，慌亂地捂住臉，又連忙捂住手臂，又馬上捂住大腿。爺爺疼得“啊呀呀”的叫喚。

    就如天狗食月，爺爺?shù)挠白釉獾焦舻牡胤剑兂射忼X形狀，參差不齊。爺爺?shù)挠白诱诒弧棒~群”嚙噬！照這個狀況下去，爺爺?shù)挠白诱嬉弧棒~群”慢慢地吃完。

    爺爺大喝一聲，將袖中的黑色紗巾抽了出來。爺爺大聲吟道：“烏云至，月光斷。天下暗，影子亂?！比缓?，爺爺使勁兒一揚(yáng)手，將黑色紗巾拋起。

    剎那間，天色驟變。南面的天邊突然聚集了大片的烏云，烏云之間閃著強(qiáng)烈的電光。雷聲“刺啦啦”的響。而我們頭頂?shù)奶焐希瑘A月依舊，月光依舊。

    “魚群”對爺爺?shù)墓舾铀僚啊?br/>
    南面的烏云迅速向整個天空漫延。雨聲也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一聲炸雷，卻不見雨下。烏云像濃煙一樣翻涌滾動，直逼北面的天空，漸漸淹沒明鏡一般的月亮。

    很快，細(xì)毛一般的月光被遮擋了大部分，天色立即暗了許多。地上的影子暗淡了許多。

    頓時，我明白了爺爺?shù)挠靡狻?br/>
    烏云密集，完全遮蓋了月亮的光芒。整個天地立刻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所有的景物都被黑色吞噬，融化在這片濃黑之中。我猶如置身在墨汁瓶中一般。就是把手伸到鼻尖上，我也看不到我的手指了。眼睛跟閉上了沒有任何區(qū)別。

    爺爺、老藤椅、綠毛水妖的影子，都消失了。我不知道現(xiàn)在的狀況到底進(jìn)行到了什么程度。

    我聽見爺爺說：“綠毛水妖，你知道利用影子來對付我，可是現(xiàn)在我沒有影子了，你也沒有影子了。你能奈何我嗎？”

    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樣。

    爺爺說：“亮仔，我們回屋?！蔽衣犚娎咸僖沃ㄑ街ㄑ降穆曇簦烙嫚敔敯崞鹆死咸僖?。

    “它傷害不到我們了?！睜敔斦f，一只手在黑暗中抓住我，把我往屋里帶。

    “這就完了？”我問道。

    “我們對付不了它的影子，但是，我們可以對付它的尸體。我們收起它的尸骨，它就是再厲害也沒有辦法?！睜敔斶呑哌呎f。我納悶，爺爺怎么可以在這么黑暗的環(huán)境下行走自如。他走到屋檐下的水溝時跳過去，避開門前的石墩，走進(jìn)大門。而我在后面一不小心踏進(jìn)了水溝。由于南方雨水多，房屋的頂一般是傾斜式，屋檐下有一條排水溝。從魚鱗一樣的瓦上流下的雨水都聚集在這條水溝，排到其他地方去。

    爺爺?shù)拈T前有一對石墩，高不過膝，為正方體。石墩的頂部底部都是光滑的平面，四個側(cè)面上雕刻著各種精美的圖案，或是一棵古怪的樹下站立著一個人，或者是一座奇特的山上伏著幾只野獸。曾有收藏家想收購爺爺?shù)倪@對石墩，價格出到很高，爺爺也沒有答應(yīng)。

    爺爺精確而輕易地跳過水溝，避開石墩，跨過門檻，走進(jìn)屋里。而我在后面踏濕了鞋子，撞疼了小腿，絆到了門檻。

    “爺爺你怎么不看見也可以這樣輕易地走路？”我問道。畢竟剛才放藤椅的地方和家門有一段距離。雖然知道前面有水溝石墩門檻，至少要試探著往前走吧？至少用手摸摸前面是不是碰到墻壁吧？

    可是爺爺雙手抱起老藤椅，還能如此輕易地做到。這令我不解。

    爺爺笑道：“呵呵，你把我的眼睛蒙起來，我也可以毫無困難地在這個村里行走，并且知道自己的準(zhǔn)確位置。你現(xiàn)在要我到誰誰家去，我閉著眼睛就可以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