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間，便到了她上一輩子被拖出來示眾的日子。
距離上一回已過去近十年，十年其實足夠淡忘許多事，比如當(dāng)時的恐懼怨恨，現(xiàn)在回想起來就像泡過太多回的濃茶，寡淡地品不出一點滋味。
而今日，樓觀山人頭攢動，那人數(shù)恐怕都可以和當(dāng)年師祖開講壇論道時候相媲美。她站在李毓身后，低眉垂目，對身邊竊竊私語都像沒聽見似的。忽然周邊的聲音陡然安靜了一下，她看見“楚昭華”在兩名崇玄弟子的押解下走了出來，雖然有大半月沒有換洗過衣衫，原本潔白的女弟子服已經(jīng)有點發(fā)黃，但念奴依舊頂著無數(shù)目光，一步一步淡定又平靜地走過來，就好像只是在山上散步一樣。
楚昭華都忍不住要為她叫好了。
臨到翠屏峰半山腰，念奴忽然停住了腳步，身后的崇玄弟子頓時緊張起來，手上長劍蓄勢待發(fā)，一左一右攔在她的身邊。念奴只是回過頭笑了一笑，又抬起腳步往前走去。
“這楚昭華看上去還有點風(fēng)骨，可惜人品太差，欺師滅祖的事情都敢做?！奔t衣姑娘忍不住為李毓抱不平，“有這樣的同門，真是辱沒了公子?！?br/>
“……”楚昭華望天，這要她如何應(yīng)答，難道還要自己承認自己人品爛欺師滅祖死不足惜嗎。
“朱紅，慎言?！崩钬怪苯哟驍嗨?。
紅衣姑娘跺了跺腳，悻悻地閉上嘴，她不敢對李毓有任何怨言，立刻瞪了楚昭華一眼：“哼，就你會溜須拍馬?！?br/>
楚昭華真是冤枉：她又干了什么了？
不過她現(xiàn)在終于知道這幾日的室友叫什么了，朱紅朱紅，看她一身紅衣，眼角生媚，美得囂張又熱烈的樣子，確實人如其名。
很快，“楚昭華”就被押解到翠屏峰頂?shù)奶靿?。崇玄門歷代掌門更替，祭天祭祖，都會在這里。林衍之作為崇玄首席，頭戴玄冠，著青色外袍，背負長劍，上前同押解弟子交接。那兩名弟子各取出一把鑰匙，打開“楚昭華”身上的鐵鏈。
說時遲那時快，念奴在鐵鎖被打開的一瞬，捏住鐵鏈兩端，飛快地向兩邊橫掃，然后拋開鐵鏈一個翻身，從崇玄弟子的包圍中逃脫出來。她的動作干凈利落，甚至連一個多余的停頓都沒有，可惜她低估了林衍之，她剛突出包圍，林衍之也在同時追到了她的身后，十指成爪，抓向她的肩頭。
念奴深吸一口氣，身上骨骼噼啪爆響，肩膀一下子縮進了一截，林衍之這十拿九穩(wěn)的一抓竟落了空。但他變招極快，掌風(fēng)輕柔地拍向她的后背。
楚昭華聽見身邊的朱紅咦了一聲，轉(zhuǎn)過頭看著她，臉上露出了懷疑的表情。她頂著念奴的臉，依然十分淡定，心里卻百爪錐心般難受。如果念奴失敗了，就代表桃代李僵的事情暴露，不光是她，還有李毓都有大麻煩了。
可是她卻什么都不能做，只要她有任何異動，周圍人都會懷疑到她?？墒亲屗裁炊疾蛔觯皇庆o觀其變，又覺得特別煎熬。
只見念奴跳到山道邊，一個回身站定。林衍之一手伸出，隨時準備把她拉回來，一面又凝神提防。如果不是他一開始就含了盡量不傷害“楚昭華”的心，念奴根本不可能支持到現(xiàn)在。
念奴現(xiàn)在的處境十分尷尬，她不可能在這么多崇玄弟子和觀禮的人面前安然逃離，哪怕就是想要跳崖逃生，只要有一點動作就會被林衍之拎回去。她平靜無波的眸光閃了閃，忽然踏前一步，十指纖纖，一把扯住林衍之的衣襟，微微一笑，嘴角彎起似乎說了些什么，笑容十分美好。
林衍之很明顯地呆了一下，而就是這一瞬的疏忽就足夠了，念奴退后一步，縱身跳下山崖，衣袖起舞，迎著山風(fēng)直直墜落，轉(zhuǎn)眼間就沒了人影。等到眾人趕過去查看，只聽山風(fēng)凌冽，底下萬丈高山，這樣摔下去怕是連個尸都沒有了。
原本一場處置棄徒的儀式就這樣虎頭蛇尾地結(jié)束了。李毓一直遙遙站在人群之中，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見狀越眾而出，撩起衣袍下擺，雙膝跪地，拜于天壇之下，朗聲道：“昔時崇玄，納圣德玄遠大帝之望，修身建德，秉性立言，今樓觀盛景，遠勝往昔，實乃天下玄門之首。”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詔書，躬身將其舉過頭頂：“今上下旨，冊封崇玄現(xiàn)任掌教為樓觀居士，兼光祿大夫、清圖大學(xué)士，勉之勵之，為天下之表率。”
原本的冊封儀式是打算等處置楚昭華的事情了結(jié)，再由隨行的禮部官員按照冊封典禮的流程焚香告天慢慢完成，而現(xiàn)在李毓突然把冊封的儀式提前，禮部官員也是始料未及，頓時亂成一團，幸好身經(jīng)百戰(zhàn)，就算準備不充分，卻也勉強把儀式進行下去。
雖然大家沒有看到崇玄處置棄徒，但最后看了場朝廷的冊封典禮，倒也不虛此行。
楚昭華注意到當(dāng)李毓上前吸引了絕大部分人的注意力的時候，他身邊有護衛(wèi)悄悄離去，想來念奴應(yīng)當(dāng)是安然無恙的。她閉了閉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而林衍之似乎還是回不過神，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