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xué)后戚黛正考慮是請了假去吃飯，還是吃了飯再請假，或者是請了假回家吃飯這個復(fù)雜問題，戴穎已經(jīng)先一步給她打電話來了。
“還在發(fā)燒嗎？”
戚黛摸了摸自己額頭，感覺好多了，“好像沒有了。”
戴穎一聽她那粗啞的聲音就心疼：“聲音怎么啞成這樣了？”早上還比這好呢。
戚黛又想起陸偉嘉說她聲音難聽的事情了，依然又氣又委屈，甚至不想再說話。
戴穎也沒想得到什么回復(fù)，緊接著又說：“媽媽還有一會兒就到你學(xué)校了，你收拾下書包和作業(yè)在門口等媽媽?！?br/>
“下午請假嗎？”戚黛問。
“嗯，帶你去醫(yī)院看看?！贝鞣f沒聽出她語氣里的開心，只一門心思想著她生病的事。
戚黛很少生病，但一生病必定來勢洶洶。
高燒、咳嗽、流鼻涕、打噴嚏什么都得注意，每每生病折磨的不只是戚黛，還有他們這些做家長的。
戚黛掛了電話就跟石梅梅說不去吃飯了，“我下午也不來了，要去醫(yī)院?！?br/>
石梅梅就很不懂：“去醫(yī)院你干嘛那么高興？”
戚黛還是嘿嘿傻笑。
“……”石梅梅摸她腦袋，“病傻了？”又對比自己，“好像是比我燙?！?br/>
戚黛擺擺手：“沒事沒事，你趕緊去吃飯吧，我一會兒回去吃藥睡一覺就差不多好了?！?br/>
石梅梅無奈：“那好吧，你回家休息，我先去吃飯了。”
“嗯。”
石梅梅就跟其他同學(xué)一起去吃飯了，戚黛也收拾書包準(zhǔn)備回家。
抽出書包的時候感覺有東西掉了，彎腰看到地上的東西，戚黛才想起來忘了跟石梅梅說，讓她幫忙把陸偉嘉拿來的東西還回去。
戚黛把掉在地上的不知道誰送的藥袋隨手揣口袋里，拿出手機(jī)準(zhǔn)備給石梅梅發(fā)信息，余光瞥到窗戶外好像有人，隨意扭頭一看......
生氣！
陸偉嘉看戚黛看見了，就把窗戶從外面拉開跟她說話：“你怎么還沒去吃飯？”
戚黛惡狠狠的瞪他：“要你管！”
陸偉嘉：“......”
五班教室里還有一些人沒去吃飯，這會兒都有意無意的看過來，陸偉嘉臉色尷尬，梗著脖子說：“我早上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我道歉了......”
他話沒說完，懷里已經(jīng)被戚黛砸了一個袋子。
還有點(diǎn)兒眼熟。
戚黛說：“不需要你好心，我聲音難聽還那么丑，以后別到我們班門口晃悠，別污了您耳朵眼睛。最好就再也不見，見了也是不認(rèn)識！”
說完就把窗戶關(guān)起來，氣哄哄的從教室離開。
而站在窗戶外的陸偉嘉，被她一連串操作威懾，楞在了原地好久，回過神來的時候戚黛早就不見人影了。
也顧不得那些看熱鬧的人，懊惱的拍了一下腦袋，就因?yàn)橐痪錈o心的氣話，這么久的好感白刷了......
戚黛一路氣勢洶洶的走到學(xué)校門口，越發(fā)覺得自己的脾氣真是越來越爆。
明明對方只是一個小孩子，根本可以當(dāng)作童言無忌忽略的，而且自己現(xiàn)在的聲音也確實(shí)難聽，真的想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這么生氣。
大概是因?yàn)閷Ψ秸f她丑？
可是她真的丑嗎？
戚黛拿出手機(jī)，打開照相機(jī)前置攝像頭。
手機(jī)里立馬出現(xiàn)一張熟悉的臉，五官雖然算不上特別精致吧，但也沒有到丑的地步啊......
就是臉色略蒼白，眼睛沒有往日有神，嘴唇也沒什么血色，鼻頭紅紅的，表情還有點(diǎn)臭......
戚黛生氣的放下手機(jī)，還是難受。
“嘀嘀”
是戴穎到了。
戚黛小跑過去，上車就對著戴穎委委屈屈的喊：“媽媽~”
“怎么了？難受是嗎？嗓子疼不疼？”戴穎一邊問一邊探她額頭的溫度，“好像還有點(diǎn)熱，下午看看要不要去輸液。早上帶的沖劑喝了嗎？”
“嗓子不疼，藥還沒喝......”戚黛不好意思說因?yàn)橛腥苏f她丑，所以她生氣到委屈，便道：“我好餓，我們先去吃飯吧?！?br/>
戴穎說：“行，我已經(jīng)跟你外公外婆說了，今天去他們那兒吃飯?！?br/>
“那舅舅也在家嗎？”
她還想著要去找徐遠(yuǎn)山，戴明在的話可以帶她一起去。
戴穎就說：“舅舅上班去了?！边€笑話她長不大，老喜歡黏舅舅。
戚黛心說，才不是呢，舅舅知道我跟徐遠(yuǎn)山的關(guān)系，所以說話做事不用顧忌，方便。
可戴明去上班了，所以下午她要怎么出門？
戚黛心事重重的吃完飯，被戴穎看著吃了藥，又看著睡著了戴穎才回去上班。
戚黛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wěn)。
最開始是夢到了一片空曠的田野，四周寂靜無聲，除了她自己，就只有風(fēng)。
戚黛知道自己大概是做夢了，于是她試圖睜眼，但眼皮沉重打不開。
她只能放棄醒來，自己一個人沿著唯一的一條路開始走。
走著走著周邊情景開始變了。
忽大忽小，還有種極度不適的失重感，像是身處4D場景中的過山車，起起伏伏，戚黛直犯惡心，眼前也模糊起來，再跨出下一步的時候不小心一腳踩了空……
戚黛醒了。
周身黏糊糊的都是汗，身體也清爽了不少，大概是病好了。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窗戶那兒有一點(diǎn)兒光亮，戚黛沒想到睡一覺天都黑了，四周過于安靜，她心里沒由來的有點(diǎn)兒害怕，她喊戴穎：“媽媽？媽媽！”
沒人應(yīng)。
然后想起白天是在外公外婆家吃飯的，于是又喊外公外婆。
依舊沒人應(yīng)。
她伸手去摸床頭的開關(guān)，結(jié)果燈也不會亮，應(yīng)該是停電了。
或許外公外婆是去買蠟燭了吧。
戚黛又去摸手機(jī)，摸了半天沒有摸到，只能借由外面映照進(jìn)來的微弱月光起身開門朝外面走去。
房門打開的瞬間她聽到有微弱而嘈雜的聲音，好像來自走廊，又好像是來自樓下。
戚黛一步一步的朝大門走去，再要觸碰到門把手時她忽然停住。
外婆家的大門門把手是那種老舊的通用型鋅合金門把手，但眼前的，是很先進(jìn)的電子鎖門把手……
戚黛猛然回頭，四周雖然依舊黑漆漆的，可她卻清晰辨別出這是她的住所！
不是現(xiàn)在所住的地方，而是十幾年后她從B市回來以后臨時居住的地方！
當(dāng)時新買的房子還在交付期，于是便臨時找了個地方住著，很多東西都是隨手?jǐn)[放，就好比進(jìn)門左手邊經(jīng)常放著她的包和帽子一類的東西……
意識到這個問題，戚黛馬上也聞到了空氣中的的焦味，她慌了。
是那天晚上！
明知道自己的結(jié)局，但戚黛仍舊慌里忙張的按密碼開門。
可是密碼是多少來著？
0624？不對。
0409？也不對！
到底是多少？！
對，助理！助理小周來看她，說她的密碼太簡單了，給她重新設(shè)置了一個。
但是是多少來著？
戚黛急得眼淚都出來了，煙味也越來越濃，嗆得她直咳嗽。
沒辦法她只能先跑去浴室把毛巾浸濕捂住口鼻再過來試密碼。
但是無論試多少次都是失敗，她想，沒辦法了，重來一次她也還是逃不出去。
這時候她聽見外面有人問：“還有人嗎？”
“y……”戚黛嗓子啞得不說不出來話，她用手拍門，很用力拍。
但是外面的人沒聽見。
“我剛剛找過了，這一樓大概沒人了，快走吧，火勢太大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行，那撤吧?！?br/>
腳步聲漸遠(yuǎn)。
戚黛就在門邊聽著，片刻后就笑了，她也沒權(quán)利去怪別人把她落下，誰的命不是命，要怪大概只能怪她自己命該如此。
她閉上眼睛等待命運(yùn)的到來。
“戚黛、戚黛……戚黛！”
戚黛睜開眼，看見成年人徐遠(yuǎn)山……滿眼絕望的看著她？
“遠(yuǎn)山？”
徐遠(yuǎn)山一動不動。
“遠(yuǎn)山你干嘛呢？”戚黛又喊他。
徐遠(yuǎn)山像是聽不到她聲音也看不到她人，整個人處于一種自我隔離的狀態(tài)。
戚黛去拉他，結(jié)果手直接穿過了他的身子。
“?。?！”戚黛呆住。
她……還在夢中？
戚黛再次身手去碰徐遠(yuǎn)山，一樣碰了個空……
那她為什么碰不到同樣在夢里的徐遠(yuǎn)山？？
她環(huán)顧四周，還是那間屋子，只是四周都被火勢波及，焦黑一片，屋子的中央躺著一個身蓋白布的人。
周圍還有她的父母親人，戴穎哭倒在面色哀傷的戚瑞堂懷里，外公也偷偷擦拭眼角，舅舅眼眶紅紅的扶著外婆，還有她的助理小周也在難過的抹眼淚……
原來這就是她死后嗎？
她想要去抱抱他們，告訴他們，別難過了，我會重生的，回來以后我會好好愛你們。
可是她抱不了他們，說的話也沒人聽得見。
戚黛眨了眨眼，有涼涼的液體順著臉頰滑下，可她顧不上去擦。
原本站在她旁邊的徐遠(yuǎn)山轉(zhuǎn)身要走，她連忙跟上。
徐遠(yuǎn)山走的很快，看似沒有漫無目的，但基本到了十字路口時他毫不猶豫的就拐彎或者直走。
戚黛一路小跑著，好不容易才沒把人跟丟。
徐遠(yuǎn)山去的地方在郊外，還有點(diǎn)眼熟。
戚黛問：“遠(yuǎn)山，你來這兒要做什么？”
可惜徐遠(yuǎn)山聽不到。
戚黛覺得難受。
這種無法觸摸別人，無法和人交流的感覺比被人說丑還要令她沒法接受。
“我去找你好不好？”徐遠(yuǎn)山望著某處開口。
“找……我？”戚黛不確定。
徐遠(yuǎn)山自嘲一笑，“你大概不會想要我找你，我那么煩?！?br/>
他說話語速很慢，一字一頓的。
戚黛搖頭，“我不煩，一點(diǎn)也不煩?！?br/>
徐遠(yuǎn)山接著又說：“所以昨天我喊你你才不應(yīng)我的吧……”
戚黛知道，他說的是后來他跑來找她，看見那嚇人的大火就想不管不顧往火里沖的時候。
他喊著她的名字，她在熊熊大火里笑看著他。
戚黛現(xiàn)在才意識到，或許，在徐遠(yuǎn)山被幾個人拉著拼命掙扎要救她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不在了。
她很輕很輕的回答：“我應(yīng)了?！笨上М?dāng)時的你聽不到，當(dāng)時的我不知道。
徐遠(yuǎn)山又問：“我怎么辦？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怎么辦？”
戚黛很想抱抱他，告訴他別怕，他們還會再重逢的。
徐遠(yuǎn)山忽然轉(zhuǎn)身，以更快的速度朝著某個方向跑去。
戚黛慢了一步，緊趕慢趕的最后一步看見徐遠(yuǎn)山從不遠(yuǎn)處縱身一跳。
“不要?。 逼蓣旄氯ダ?。
但是怎么抓得?。?br/>
徐遠(yuǎn)山一瞬間就消失了。
戚黛覺得自己心臟被撕裂，瞬間空蕩蕩的，人也輕飄飄，不知?dú)w處……
很茫然……
“黛黛，醒醒……快醒醒……”
戚黛感覺到有人用力在抓著她的手臂，有點(diǎn)痛。
她睜開眼睛，入眼是刺目的光，她閉了下眼睛又睜開，看見戴穎還有外公外婆焦急的站在她床邊。
“醒了醒了！終于醒了……”外婆聲音都有點(diǎn)兒顫抖，抓著外公的手還僵著放不開。
“嗯，放松點(diǎn)。”外公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她，安撫道，“醒了就好了，別擔(dān)心?！?br/>
“媽媽？”戚黛困惑的喊戴穎，聲音還是嘶啞著。
戴穎抹了抹濕潤的眼角，柔聲應(yīng)道：“在呢，沒事了，媽媽在的?！?br/>
戚黛記起夢里哭的傷心欲絕的父母和外公外婆，頓時眼淚汪汪的，“媽媽，我好想你啊……”
戴穎附身親了親她額頭，幫她抹眼淚，安慰道：“不哭不哭，媽媽在的?！?br/>
戚黛又說：“我也想外公外婆，還有爸爸和舅舅……”
“嗯，外婆也想寶貝孫女。”
外婆終于放開外公的手，坐到她床邊，轉(zhuǎn)而握住她的手。
戚黛哭的一抽一抽的，還不忘問：“舅舅呢？”
外婆說：“想舅舅了？外婆給舅舅打電話讓她回來，你別著急啊?！?br/>
戚黛說：“好?！?br/>
外婆轉(zhuǎn)頭對外公說：“你給小明打個電話，問問怎么還不回家？這都幾點(diǎn)了？不知道家里人著急嗎？”跟和戚黛說話時的輕聲細(xì)語沒法同日而語。
老婆子大概忘記兒子已經(jīng)搬出去自己住了，但這個時候還是順著點(diǎn)好，外公說：“行，我給他打?！?br/>
外公出去以后戴穎又拿了體溫計給戚黛量體溫。
戚黛動作的時候看到床頭柜鬧鐘顯示時間才四點(diǎn)半。
“媽媽，你怎么回家了？”她嗓子啞著，還有剛剛哭過的鼻音，聽在耳朵里像是壞掉的大提琴，又刺耳又撓人。
戴穎說：“是外婆叫我回來的?！?br/>
戚黛還沒來得及具體問，外婆就說：“我能不叫你回來嗎？黛黛睡這兒一覺又是發(fā)汗又是咳嗽，后來是不是還做噩夢了？”
戚黛點(diǎn)了點(diǎn)頭，還是三個疊加的噩夢。
“你一直喊媽媽外公外婆……外婆可不得把你媽媽叫回來嘛?！?br/>
戚黛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把徐遠(yuǎn)山的名字叫出來，不過，這個時候大概自己提的任何不過分要求都不會被拒絕吧？
“怎么了？”戴穎問。
戚黛說：“媽媽，我想去找徐遠(yuǎn)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