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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衛(wèi)陵站得遠遠的，看著徐之南坐在那一方小小的駕駛室里，看著她將自己的感情如此壓抑地宣泄出來。他不知道，這樣隱忍的哭泣能不能將心中的郁悶派遣出來，他只知道，換成其他人，絕對不可能像她這樣。

    徐之南這個人，從來都過得壓抑，衛(wèi)陵甚至不知道，她的壓抑究竟從何而來。她的人生中，為什么會讓他感覺到有那么多不平之事。

    沒過多久，她就打開車門出來了。再次出來時，她雖然沒有化妝，臉色也有些蠟黃，不帶絲毫血色，但她的脊背又挺得筆直，好像永遠不會有什么東西把她壓垮一樣。衛(wèi)陵看著她朝自己走過來，突然有種感覺，這樣女戰(zhàn)士一樣的她，好像只是她做給外人看的一副盔甲，尤其是他。里面究竟有多軟弱，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徐之南走到他面前，低下頭，并不看他的眼睛，“麻煩你了。”生疏又客氣，簡直不像是他妻子。衛(wèi)陵發(fā)現(xiàn)，熟悉的徐之南又回來了，他以為她總是這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但現(xiàn)在看來，好像她只是拒自己于千里之外。

    他搖了搖頭，又聽徐之南說道，“可能這段時間還要麻煩你?！闭f完這句話，她才抬起頭來看向衛(wèi)陵，像是難以啟齒一樣，想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道，“我生病的事情，麻煩不要告訴我父母?！毙熘蠌膩矶际且粋€不讓人費心的姑娘，她能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衛(wèi)陵點頭答應(yīng)她，“放心吧，我不會說的?！鳖D了頓，又補充道，“除了我，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了。”

    一方面是要避免節(jié)外生枝，另一方面也是想要保全徐之南的面子。她一向要強，這樣軟弱的她，一定不是她想留給外人的印象。

    徐之南笑了笑，沒有說話，而是說道，“走吧?！闭f完也不等他答應(yīng)，便轉(zhuǎn)身徑自走在了前面。

    以前的事情，都有別人幫他，但真正自己跑下來才發(fā)現(xiàn)，家里有一個病人有多艱難。徐之南要準備手術(shù)的事情，衛(wèi)陵盡量不讓她擔(dān)心，把工作上的事情要么往后排，要么給別人。等到拿了一堆檢查單了才發(fā)現(xiàn)，好像這是他第一次，幫徐之南做這些事情。

    他將一堆單子放到醫(yī)生面前，醫(yī)生一張張地跟他說了，直到拿到其中的一張，醫(yī)生說的話，還讓他有幾分聽不懂，“她之前小月的時候沒有休養(yǎng)好，婦科上面也有些問題。要好好調(diào)養(yǎng)?！?br/>
    “小月？”衛(wèi)陵下意識地反問。

    “哦，就是流產(chǎn)?！贬t(yī)生扶了扶眼鏡，“你這個當(dāng)丈夫，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說完又像是想起什么，連上嗎露出一絲尷尬來，正要岔開話題，衛(wèi)陵卻反應(yīng)過來，問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醫(yī)生輕咳一聲，“多久不知道，但應(yīng)該不是最近。那次她身體原本就沒好，留下一堆病。自己也不重視，要不是這次做全面檢查，恐怕她自己都還想不到?？傊。鲈褐?，要好好調(diào)理，她現(xiàn)在的身體，經(jīng)不起太多折騰了，稍微哪里不注意，可能就是大病。這次的事情，也算是給你們提了個醒……”

    衛(wèi)陵拿著單子從診室里出來，徐之南的病房在上面幾層，他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醫(yī)生剛才說的話，“小月”，“流產(chǎn)”，“沒有休養(yǎng)好”……雖然他自己絲毫沒印象，但就是覺得，徐之南肚子里曾經(jīng)呆過的那個孩子，就是他的。

    他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按理來講，他對徐之南原本就沒有感情。兩個人之間最和諧的時候還是在剛結(jié)婚那陣，那時他是真的想要跟徐之南過一輩子，哪怕不愛她，他也想當(dāng)個好丈夫好爸爸。但是架不住他過不去心里那一關(guān)，越見徐之南，他對關(guān)子衿越愧疚，時間長了，自然就跟她漸行漸遠。

    如果他們真的有過孩子……那應(yīng)該是在他們剛結(jié)婚沒多久的時候。因為除了那個時候，他再也沒碰過徐之南。

    走到徐之南病房前面，他深吸了一口氣，才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這是單人病房，里面的各項電器一應(yīng)俱全，做得跟總統(tǒng)套房一樣。徐之南捧了臺電腦在打什么東西，看樣子又是在工作。

    衛(wèi)陵突然就有些生氣了，醫(yī)生不是剛才才說了，讓她不要勞神費心嗎？她是聾了還是意會不到？怎么轉(zhuǎn)眼又寫上了？

    他走過去，不由分說地把她的電腦從桌子上拿開，徐之南抬頭看他，“拿過來，我還有事情沒有交代完呢?！?br/>
    衛(wèi)陵卻不給，“醫(yī)生才說了讓你不要多思多慮，你轉(zhuǎn)眼就忘了？”

    他說話的時候眉頭不自覺地皺著，像是有些不耐煩費，徐之南見他這樣，也軟了口，“讓我把這個交代完吧，就三兩句話?！?br/>
    見她說得懇切，衛(wèi)陵才把電腦給了她。徐之南拿出電話來，給劉安安打了個電話，把手上的案子簡單地吩咐了兩句，又掛上了電話。

    她現(xiàn)在神情平靜，絲毫看不出來不久之前才剛剛崩潰過一次。這樣情況的，不是自愈能力太好，就是心事多，藏著掖著，不肯讓人看見，生怕別人看輕了她。衛(wèi)陵覺得，徐之南更像是后面一種。

    這樣一想，突然又想到那個他過了幾年才知道存在過的孩子，感覺手上的報告單一下又燙了起來。衛(wèi)陵看了看她，她正在收拾東西，好像現(xiàn)在說，正是個不錯的好機會。他張了張口，嘴唇先是在空中劃了幾個無意義的弧線之后，才發(fā)出了聲音，“孩子的事情，有多久了？”

    “??？”聲音聽上去很驚訝，但他分明看見徐之南合上電腦的手像是被什么咬到了一樣，明顯地瑟縮了一下。她沒有抬頭看他，張嘴正想說話，衛(wèi)陵卻又截口道，“別裝不記得，我知道你明白我在說什么。”他甚至覺得，徐之南沒有哪一刻忘記過。

    他死死地盯住徐之南，連她身上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不肯放過。果然，他看見徐之南先是渾身一僵，隨即淡淡地笑了笑，笑容又種說不上來的苦澀，好像夏日泡開的菊花茶，淡淡的味道，卻足以讓人牽腸掛肚。

    “過都過了這么久了，再提有什么意思呢？”徐之南聲音聽上去輕描淡寫的，仿佛并不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衛(wèi)陵卻不行，他尚未來得及品嘗初為人父的喜悅，就馬上迎來了死去孩子的失落。不管孩子的母親是不是他最愛的人，但孩子是無辜的，他不想將大人的感情牽扯到孩子身上，但徐之南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想了想，才問道，“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沒必要?！睅缀跏窍胍矝]想地，徐之南就回答道。她語氣平靜，說的不是氣話。事實上，依照當(dāng)時的情況來看，衛(wèi)陵雖然沒有跟她撕破臉皮，但他表現(xiàn)出來的種種，的確讓她心寒。她不能把孩子帶到這個毫無溫度的家庭里面，與其讓他將來不開心，影響他成長，倒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讓他來到這個人世。

    聽起來很無奈，但的確是她當(dāng)時經(jīng)過多方面考慮，所能選擇的把傷害降到最低的方法。

    所有的痛苦都是她一個人承擔(dān)，無論是衛(wèi)陵還是那個孩子，他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好像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意識到這段婚姻沒準兒哪天就結(jié)束了。沒有人可以讓她依靠，她能靠的只有自己。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全心全意地撲在工作上，不給自己有任何喘息的機會。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忘記愛情和婚姻給她帶來的傷痛，也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得到些許的安全感。

    衛(wèi)陵看著她的側(cè)臉，她神情平靜，但眼底還是有一份難以掩去的黯然，他發(fā)現(xiàn)，他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女人。他曾經(jīng)以為徐之南虛榮又惡毒，如今看來她的虛榮更像是一種倔強的好面子，她用“精英”、“努力”、“向上”來武裝自己，為的不過是把里面真正的那個徐之南，那個脆弱不堪的徐之南用一層堅硬的盔甲包裹起來，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大概是徐之南的態(tài)度影響了他，衛(wèi)陵聽到她這樣簡單粗暴的回答，換成以前早就生氣了，現(xiàn)在居然能心平氣和地跟她說話，心里甚至帶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悲涼，“這個孩子，有我一半骨血，你一個人就做決定，連我的意見問都沒有問過，就跑到醫(yī)院放棄了他，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和這個孩子的感受？”

    “所以商量了你會留下他嗎？”徐之南抬頭看他，雖然滿臉病容，但眼睛卻亮得可怕。衛(wèi)陵被她問得一陣失語，不等他回答，徐之南笑了笑，笑容中既有苦澀又有嘲諷，“看吧，事實上你也不會留下他，所以跟不跟你商量，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她聲音懨懨的，仔細聽來，好像還有那么一絲絕望。是對婚姻絕望，還是對他絕望了？他不敢再細想，只覺得這偌大的房間，壓抑得簡直要讓人窒息。他把單子放到徐之南的病例袋里，轉(zhuǎn)身要出去，“我去買吃的，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徐之南搖頭，想了想，像是終于忍不住，她開口說道，“衛(wèi)陵，我是母親，放棄那個孩子，我比誰都難過。但我也比誰都清楚，那個孩子不能留下來?！睙o論是現(xiàn)實還是她驕傲，都不允許留下那個孩子。

    衛(wèi)陵出門的腳步一頓，明明有滿腔的話，卻硬是不知道從何說起。他干脆什么都不說，轉(zhuǎn)身離開了那個讓他難受又壓抑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