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前三個月不宜聲張，我懷孕的消息并沒有傳出去。但宮里的貴人還是很快得了消息，添了禮送過來，還派了宮里有經(jīng)驗的幾個嬤嬤過來照料我飲食起居。只囑咐我好生養(yǎng)胎，其余不必多想。

    雖然我的胃口依舊時好時壞，但我逼著自己多吃些東西，人瞧著倒也精神了一些起來。

    李瑾每晚入睡前會定時來陪我，他從太醫(yī)那里得到一些養(yǎng)胎的方子，按照穴位給我按摩，緩解一些身體的不適，也讓我入睡不那么容易驚醒過來。

    這夜，李瑾照例給我按摩小腿上的穴位。

    吳嬤嬤對我盯得很緊，白日只讓我坐在榻上不許到處亂走，說是必須熬過前三個月安胎了才行，這讓我的腿不到半天便容易腫起來。

    “今日可還累？”李瑾手上沒停。

    “臣妾如今能累到哪里去？不過是成日被按在榻上坐著罷了?！蔽胰鐚嵈鸬?，臉色倦倦。

    他也一笑，約莫聽說了：“吳嬤嬤也是為你好，且先撐過這頭三月，我再帶你出去走走?！?br/>
    我隨意點了點頭，靠在床頭，形容仍有些低沉。

    李瑾另尋了個話頭：“長安本來也念著要來看你，不過這幾日也要準備說親了，被姑姑關在屋子里立規(guī)矩?！?br/>
    我愣了片刻，抬眼朝他看去，下意識問道：“這么快了？”

    可話一出口，我也才后知后覺想起來，這過了年，長安也滿十五了。

    “姑姑肯定是要留她幾年的，不過是先物色著，早些把親定了?！彼恍Γ耙埠米屇茄绢^把性子收收，不然以后肯定要吃虧的?！?br/>
    我點點頭：“嗯，那也好?！?br/>
    他看我一眼，又想起什么：“說起來，還有一事要跟你說，陳家跟江家的日子定了，就在下月初一出門，日子也好?！?br/>
    我動作一滯，許久才像回過神來，怔怔說了句：“挺好的……”又像是不知還能說些什么，只低頭翻來覆去地只念著一句“那便好……那便好”。

    他伸手幫我理了理額角垂落的碎發(fā)，順到耳后：“你若是下月身子穩(wěn)當些，我便帶你去觀禮?！?br/>
    我垂下眼，睫毛顫了顫，搖頭輕聲道：“不必了，這許久沒有往來，如今見著了反倒拘謹?shù)脹]話說……這般遠遠兒的，彼此知道過得不錯，也就可以了?！?br/>
    “你們當初是為何生了罅隙？”李瑾總歸有些好奇。

    只是他看著我神色，便止住了話，沒有再說下去，安撫般拍了拍我的手：“聽你的?！?br/>
    幾場春雨過后，那桃枝杏枝上的新芽兒就跟不要錢似的紛紛冒出了頭，一片片新綠看過去，還有幾株花苞點綴其間。

    花開滿盈仿佛是一夜之間的事兒。

    江見月是在京城桃杏開滿的那天出嫁的。

    十里紅妝鋪滿了京城大道，鑼鼓喧天，打頭的放著爆竹，噼里啪啦地宣告著喜慶。新郎官穿著大紅婚袍，俊朗威武，坐在帶了紅花的健壯白馬上，迎接著滿京城人的目光。

    江家嫁女，雖儀仗不顯，可那嫁妝都是實打?qū)嵉慕疸y珠寶，幾十箱幾十箱地跟在新娘的車輿后面，還有家仆沿街撒著銅錢。周圍居民商販紛紛跟在隊伍的后面或跟著撿錢，或跟著湊熱鬧，也有的只是好奇探出頭來看看是誰家的嫁女這般豪橫。

    “是哪家娶親？”

    “京統(tǒng)領里的陳副將軍?！?br/>
    “可是那陳老將軍的兒子？倒沒聽說過還有這么個人物?！?br/>
    “——是個庶子，不過虎父無犬子，這陳世年前年立了軍功就出去自立門戶了。”

    “哦？那這娶得是哪家府上的千金，瞧著倒是氣派?！?br/>
    “聽說是什么延平伯家的。”說話的人聲音略低了，帶著一絲嘲弄，“先前是姑蘇那邊過來的鹽商，就純一暴發(fā)戶，也不知是什么運氣，倒叫他家混上了個爵位?！?br/>
    與其對話的男子低低一笑：“這京中封候晉爵的還少嗎？跟大白菜一樣都論斤賣了，那家的可不就一抓一把呢……”

    我收回思緒，沒再聽下去。

    此刻我戴著面紗，正坐在沿街最當?shù)赖囊粋€酒樓窗邊。

    月桂走過來低聲道：“按小姐說的，派人去添了兩份禮，頭一份沒收，第二份未署名的只問了誰家送來的，我按小姐說的話答了，那邊倒是收了，不過那兩箱珠寶退了回來，只留了對兒白玉簪子?！?br/>
    我目光仍落在窗外，看著那娶親的隊伍越走越遠，遙遙地還能聽見鑼鼓喧天。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我才收回了視線，不再停留，徑直起身：“走罷?！?br/>
    下樓的時候，隱約聽見隔壁茶館里有人在唱曲兒，嘶啞地胡琴混著潤玉的琵琶，賣藝的伶官有副好嗓子，聲音幽幽地飄起來，繞到整個京城的上空：

    樓上黃昏杏花寒

    斜月小欄干。

    一雙燕子，兩行征雁，畫角聲殘。

    綺窗人在東風里，

    灑淚對春閑。

    也應似舊，盈盈秋水，淡淡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