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雪被他一攔,仰頭看著他,他也看著她……有刻骨驚心的傷痛快似離弦之箭,從彼此眸底一現(xiàn)閃過……只覺宛然如夢,不敢相信對方真的就在眼前。
“我……”陸庭珩目光焦急地凝在她臉上,瞬也不瞬,害怕下一刻她就會突然消失,話語吞吐著,幾難成句,“你怎么……在……”
過雪垂落眼簾:“是涵姐姐發(fā)來請?zhí)?,邀我與四妹賞花?!?br/>
陸庭珩漸漸從震動中回神,他也是受邀到府上賞花,因姐姐在醉芳亭接待女眷,才刻意躲到這里煮茶。
“是嗎……我、我也是……那幾株牡丹……開的真好……”他玉唇微顫,竟有些語無倫次了。
過雪雖未抬眸,但已覺那目光熾濃發(fā)燙,直能穿透肌膚,嘴角緊緊抿成一線,到底無言以對。
“公子?!鄙砗蟮氖虖淖分粮?。
陸庭珩略一思付,啟唇命令:“你先退下吧?!?br/>
過雪一驚,偏偏被他擋著無法移步,那侍從似乎也覺得不合禮數(shù),原地躊躇,然而見陸庭珩神情如岳山般堅定,終于俛首退下。
過雪不遑開口,陸庭珩已是提前出聲:“你為何一見我就跑掉?”
他問得單刀直入,令過雪胸口砰然一跳:“是我唐突了,沒想到……陸公子會在花林里煮茶?!?br/>
陸庭珩見她手提絹帕,靜然垂首,愈發(fā)顯出細長宛如水晶透玉一樣的脖頸,肌膚間擠著碎碎小小的汗珠,一顆顆玲瓏可愛,烘的那發(fā)際幽香更為沁人心脾,纏綿般地縈繞鼻端,牽魂難忘。
“過雪,你就這樣不想看見我?”他聲音里含著一絲悲怨,一絲哀傷。
聽他直呼自己的名字,過雪不自覺絞緊手中的帕子,矢口否認:“我沒有?!?br/>
陸庭珩笑意苦澀:“那你為何一直躲著我,之前那些宴社上從來不見你出現(xiàn)?”
過雪答得平板無瀾:“我只是不喜熱鬧,陸公子這般想,恐怕是哪里誤會了?!?br/>
陸庭珩聽她左一句“陸公子”,右一句“陸公子”,恍然記起當年,那一聲甜甜的“珩哥哥”,激起無數(shù)旖旎思憶,而今卻是夢斷腸斷,悲難自制,不啻于一柄利刃直戳心窩子里,只余下無窮無盡的悲涼,他倏然搦住她的柔荑:“我究竟做錯了什么?你竟要與我如此生分!”
過雪被他的舉動嚇住,一對美麗的眸子睜得大大的,恍若受驚小鹿,。
陸庭珩內(nèi)心好比白水煮沸,眼圈周圍都環(huán)上一圈紅痕,炙痛焦灼:“過雪,我不想讓自己糊里糊涂的等一輩子?!?br/>
過雪聞言,白皙的柔荑在他手中仿佛壞掉一樣,微微顫抖,一時間心底輾轉(zhuǎn)起伏,只覺酸甜苦辣盡皆澆汁,百味陳雜,痛不可耐。
“為什么……”他癡癡地看著她,蘊藏在眸底深處的絕望,卻同當年如出一轍——
只是一遍遍問著她,為什么、為什么……
過雪略偏過臉,不敢再看:“早在以前我就說過了,我對你并無情意,一直以來,不過是相濡以沫的兄妹之情?!?br/>
陸庭珩瞪大雙眼,有如五雷轟頂,嘴里喃喃自語:“不、我不相信……”
過雪只想快刀斬亂麻:“無論你問多少遍,我都是這個答復。”
陸庭珩眼神茫然地盯著她,須臾間又恢復清醒,搖晃著腦袋:“我不相信……你怎么可能……并無情意,并無情意……我等了這么久,你、你仍然只對我說這一句……”
他慘然笑了兩聲,杜鵑啼血一般,那副傷心欲泣的模樣,簡直叫人不忍卒睹。
過雪有些痛苦地闔上眼,呼吸間聞到他衣衫上傳來淡淡好聞的竹葉清香,是那么熟悉,就像春風里那種暖暖的味道,惹人眷戀……惹人依靠……她全身痙攣似的顫栗,仿佛一個遏制不住,就要撲入對方懷中……
下一刻,陸庭珩緊抓她柔荑的手突然松開,過雪抬首,發(fā)現(xiàn)陸庭珩目光直直投注在自己背后,不禁疑惑地轉(zhuǎn)過頭,卻見碧柳搖蕩下立著一條欣長人影,她頭腦轟地一響幾乎要炸裂開來,竟是站都站不穩(wěn),慢慢地,慢慢地從口中吐出兩個字:“哥哥……”
岑倚風正靜靜站在不遠處,身后僅跟著一名隨從,那些個柳條好似美人柔軟的腰肢,在他面前揮舞搖曳,卻叫人看不清神情。
過雪難以置信,只覺整顆心猶如浸泡在九尺冰寒的雪潭里,渾身是徹頭徹底的涼。
半晌,岑倚風出聲一笑:“阿珩?!?br/>
陸庭珩面目怔了兩怔,顯然沒搞清他怎么會出現(xiàn),但很快,臉上溢滿喜悅之情:“阿風,居然是你!”
“怎么就不是我?”岑倚風閑庭信步地趨前,用扇柄敲下他的肩膀。
陸庭珩喜出望外,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回在侯府你走得匆忙,我還沒來及與你好好痛飲一番?!?br/>
岑倚風唇畔淺掛微笑,徒添月白風清之感:“今兒個也不遲么。”
陸庭珩笑著搖頭:“今天不喝酒,只有茶?!?br/>
岑倚風往他背后的亭臺望去,長眉一挑,斜飛入鬢:“你倒是有閑情逸致。”
二人身量相當,迎面而立,一個姿如玉樹,優(yōu)雅貴介,一個身若松竹,溫潤清華,好似鐫刻天地間的兩塊絕世美玉,一時瑜亮。
陸庭珩轉(zhuǎn)過話題,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地問:“你還沒說,怎么會出現(xiàn)在齊府?”
岑倚風娓娓講道:“是博陽侯九小姐的馬車中途出了麻煩,湊巧我經(jīng)過,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后聽齊夫人說你也在此,舍下的兩位妹妹也在邀請之列,這才卻之不恭,過來尋你?!闭f罷,不緊不慢地脧了過雪一眼,笑得淡若浮云,“二妹,你也在這兒呢?!?br/>
過雪手心里全是汗,不敢迎視他的目光,匆忙垂眸。
方才一幕被他瞧見,陸庭珩欲言又止,清俊如玉的臉容隱隱不自在,攏緊袖中兩手,眼眸里微充血絲,正昭示出他心中的洶涌澎湃。
他正要開口,岑倚風已經(jīng)笑謔著道:“我這個妹妹平素就喜把自己圈在府里,今日難得肯出來,說起來,你們倆兒時就愛鬧在一起,今日偶然一遇,也不算生疏了?!?br/>
陸庭珩本是橫了心,一旦岑倚風追究下來,不管過雪愿不愿意,他都擔下這個責任,哪料岑倚風卻輕描淡寫地將事情略過,孤男寡女的獨處,在他口中變成了偶然一遇,反倒叫陸庭珩沒機會再說什么。
稍后,一名齊府侍婢邁著小碎步趕來,說夫人請他們過去吃茶。
二人面面相看,岑倚風扯唇一笑:“走吧?!?br/>
過雪從后望著他們二人的背影,遲疑片刻,才邁步跟上。
待幾人來到醉芳亭,發(fā)現(xiàn)亭內(nèi)除了陸槿涵,就只剩下岑湘侑與蔣寄琳。
陸槿涵見他們來了,笑著招呼道:“九姑娘說了,只我們幾個吃茶實在無趣,倒不如把你們也給請來,都是熟臉熟面的,今日有我做主,在這兒也沒什么可避諱的?!?br/>
岑湘侑看到陸庭珩,一下子羞紅滿面,手底的絲帕簡直絞了幾個圈,反觀蔣寄琳一臉泰然自若,端著那青瓷浮牡丹紋杯盞品茗,裊裊茶氣熏得檀口愈發(fā)鮮紅欲滴:“這茶瓷配著幾株牡丹,倒是應景。”
陸槿涵知她一向嘴刁:“這茶九姑娘吃得可好?”
蔣寄琳拈著茶蓋,輕輕嗅了嗅:“茶香中自有花香。”
陸槿涵身后的丫鬟適時插嘴:“這煮茶的水,是今年第一場春雨,夫人命我們幾人湖上泛舟,一點點從荷葉上收集來的。”
“難怪了。”蔣寄琳又呷了一小口,舉帕拭拭唇角,隱約見得帕間留下一痕胭脂紅香。
岑倚風微搖手中瓷盞,里面的碧泓漾開層層漣漪,撩亂了那張美到動魄的容顏,薄唇曼啟:“夫人真是位雅人?!?br/>
陸槿涵沒料到他會夸口稱贊,略帶訝然地橫來一眼,快的像蜻蜓點水,很快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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