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fēng)席卷中原大地，連綿細(xì)雨也是隨行而至，將大地的最后一絲燥熱，一絲血腥，都洗滌而去，留下一片蒼黃。
“大使閣下，這便是進(jìn)入洛都的官道了，繼續(xù)北行十里便是洛都所在，下官這就不便陪同了！”
說話的是一個小將，他受楊駿之命負(fù)責(zé)護(hù)送寧隨，北上洛都，如今洛都近在眼前，他也算是圓滿完成任務(wù)。
“有勞，告辭！”
寧隨一路走來，終于感受到了作為蜀漢將軍，應(yīng)該得到的尊敬，這是他以前從未享受到的。
當(dāng)然，雖然他知道此行并不一定會達(dá)成任務(wù)，但是人敬吾一尺，吾敬人一丈，所以也是鄭重地一禮，表示感謝。
當(dāng)寧隨和他的近百侍從護(hù)衛(wèi)接近洛都時，那漢軍特有的衣甲兵器頓時引起許多人的注意。
“咦，這不是咱們大晉的軍隊啊，哪里來的，敢在洛都城外招搖過市？”
一個路過的商賈眼見寧隨一行，不禁好奇地停下，嘀咕出聲。
“看這裝扮，怕是從襄陽來的蜀軍吧！”
一個頗有見識的苦行書生如是道，卻是被一些人聽在耳中，頓時炸開了鍋。
“什么？這就是那個來商議交換兵卒的那個，什么來著？”
“寧隨，寧將軍！”
周圍議論紛紛，寧隨心里頗為得意，因為以往魏國人最是看不起漢國，認(rèn)為蜀漢是窮苦蠻國，而且將士戰(zhàn)力低下。
但是此時很多人看向他的目光，除了好奇就是敬畏，還急忙后退幾步，讓開道路。
這樣一來，寧隨在洛都外幾里就被城內(nèi)的守衛(wèi)探聽到行蹤，守將聽了匯報，馬不停蹄地上報。
當(dāng)寧隨來到城門，守將領(lǐng)著眾多守衛(wèi)來列陣迎接，但是沒有上面回復(fù)，他也不敢輕易放行。
之后，由攝政的司馬炎批復(fù)，命禮官領(lǐng)寧隨并隨從去驛館，次日升朝議事。
寧隨也知道，這不過是晉國給寧隨這個使者的冷遇而已，他早有預(yù)料，也不著急，就在驛館安心等待。
卻說此時晉國皇宮，一個偏殿內(nèi)，正在進(jìn)行一次小型朝議，只不過氣氛有些冷。
“諸位愛卿，如今這蜀國使者已到，商談?chuàng)Q卒之事，大家怎么看？”
司馬炎坐在上首右下方的地方，在他左上首處是一個空位，那是晉帝司馬昭的龍椅。
司馬炎銳利的目光向下一掃，看著裴秀，司馬亮這些大臣都是皺眉不語，心里升起一股煩躁的感覺。
“咳~”
一聲輕咳，從司馬炎背后的簾幔內(nèi)傳出，下面的大臣都沒聽見，唯有司馬炎聽到。
司馬炎知道這是司馬昭的聲音，想到剛剛自己的躁動，頓時渾身一顫，急忙恭謹(jǐn)坐正。
“啟奏殿下，這劉諶擺明是吃準(zhǔn)吾朝，卻是偏不能讓他如意，讓他吃癟！”
說話的是司馬亮，說起來他是司馬炎的叔父，由他來開頭，說錯也沒有什么。
哪知司馬亮這么一說，眾人皆是一皺眉，其后的太尉何曾起身奏道：
“殿下，太宰大人，曾以為，這換兵卒之路可行，吾晉國如今三面作戰(zhàn)，尤缺兵將，若是能換回兩萬兵馬，會減少很多練兵時間?！?br/>
何曾一直忠誠于晉朝，朝中上下皆有聞言，所以司馬亮雖然知道其有反駁自己之意，卻無太多不忿。
“確實，如今蜀軍勢大，對晉國南部形成威脅之勢，若是不談妥，難免會有意外發(fā)生?！?br/>
司空裴秀也是支持何曾的觀點，均是從晉國大局來看，將漢國當(dāng)成了明面上的威脅。
“只是，這劉諶頗為奸詐，巧奪襄陽便可見一般，怕是不好相與啊！”
荀勖想起之前的傳言，不禁有些恐懼，有些忌憚地道，回頭見司馬炎神色陰沉，才知道自己說錯話，連忙噤聲。
眾人思議一番，都覺得不能在這節(jié)骨眼上得罪劉諶，他們首要對手還是殘魏，畢竟這才是生死仇敵。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會談，那大家說說孤當(dāng)給出多少利益，才能拿回所有兵馬？”
……
次日，一早寧隨就起來洗漱，整理蠶袍衣衫，那上陣的戰(zhàn)甲則被他收起。
“大使閣下，吾朝陛下您汝上殿議事！”
果然，寅時三刻，就有宮中內(nèi)侍帶來司馬昭的詔令，迎接寧隨去參加朝議。
寧隨點了點頭，準(zhǔn)備好劉諶的王書等一切準(zhǔn)備，才跟在其后坐著車駕進(jìn)宮。
此時的大殿上，司馬昭穩(wěn)坐奢華龍榻上，背后則是龍圖幔帳。
此時的司馬昭沒了月前那般的健朗，鬢發(fā)半百，皺紋橫生，像是徒然老了幾十歲一般。
但是他卻一臉平靜，認(rèn)真聽取太子司馬炎的諸多匯報，渾濁的眼睛不時閃過靈光，表明他此時依舊神智清醒。
“報，蜀國使者覲見！”
突然，侯立外面的侍衛(wèi)高聲宣報，然后聲音層層傳報，最后由內(nèi)侍在朝堂上宣報。
“宣他進(jìn)來！”
低沉而不失威嚴(yán)的聲音，從司馬昭口中飄出。
“宣蜀國使者上殿！”
宣報的聲音又層層傳出，百官都是將目光往門外一看，似乎都想看看蜀漢派了個什么樣色的人來。
但是許久也不見人影，司馬昭面色一沉，司馬炎見狀，急忙示意自己的貼身內(nèi)侍出去查探。
不久，那內(nèi)侍回來在司馬炎耳邊低語幾聲，卻是引起了大家的好奇，許多官員還低聲耳語，猜測其中問題。
“朝堂之上，何言不能正大光明，快快說來！”
聽到司馬昭的話語中帶著一絲威怒，內(nèi)侍大驚，急忙跪地高聲道：
“啟奏陛下，那使者說他是漢國使者，而非蜀國使者，所以沒宣他上殿……”
司馬昭一聽，不禁有些氣怒，狠狠瞪了一眼司馬炎，開口道：
“重新再宣！”
果然，宣報一下，不久寧隨那頗為壯碩的身影就出現(xiàn)在百官眼前。
“大漢國使者，寧隨，見過晉國陛下！”
寧隨微微一躬身，語氣不卑不亢，也不像山野草莽，讓之前有諸多猜測之人都是一陣失望。
確實，蜀漢在三國中是出了名的人才匱乏，立國至今算得上號的文武屈指可數(shù)。
聽聞劉諶派出一個籍籍無名的武將，眾人還以為是一個莽夫，若真是如此，那就有機可乘。
可是這寧隨看起來也不似什么英睿智將，但是之前那一手，還有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都說明此人不太好糊弄。
“貴使免禮，賜座！”
寧隨在準(zhǔn)備好的位置上跪坐下，才娓娓語道：
“寧隨不過一武將，得齊王重任，來與晉國陛下商談這換卒之事，不知陛下可有決定？”
寧隨如此直言，倒是省了一些沒必要的客套，司馬昭人老成精，開口道：
“漢晉互為友好鄰邦，立國一來無冤無仇，如今齊王突然侵略大晉南部諸郡，侵占諸多城郡，還要拿糧換卒，貴使是否先給孤一個說法？”
這個問題劉諶早有交代，寧隨也是成竹在胸，聞言微微一笑道：
“晉國陛下此言在理，然在齊王進(jìn)入荊北前，魏國鐘司馬早就許諾，若是吾漢軍進(jìn)攻南陽，就許以荊北三郡，吾齊王不過是依約行事。
魏晉兩國之事，隨不便言說，如此答復(fù)，陛下滿意否？”
“大膽！鐘會算什么東西！”
說話的是司馬炎，對于鐘會此人，他實在無太多好感，加上現(xiàn)在已成死敵，聞言就怒罵而出。
朝中官員大多都面有怒色，勿怪其他，不管是否有約定這回事，從晉國方面來看，劉諶有耍賴之嫌。
“太子，退下！”
司馬炎城府不夠，司馬昭可不是善茬，雖心有怒氣，還只是冷聲將司馬炎喝退。
“好，此事暫且不談，現(xiàn)在孤愿贖回荊北城郡，汝能否做主？”
厲害如司馬昭，一來就避開換卒一事不談，卻一直將話語權(quán)把控手中，讓寧隨跟在他走。
“齊王有交代，漢國收復(fù)失地，自會盡力保全，至于易地之事，不必再說?！?br/>
寧隨也知道司馬昭不過是想將談判的氣勢把住，讓寧隨首先失去方寸，那后面的談判就于晉國有利了。
不過寧隨也不是一般人，姜維掌控蜀漢兵馬大權(quán)，卻獨讓他擔(dān)任副將，可見其才能。
司馬昭見寧隨依舊鎮(zhèn)定自若，絲毫不見勢弱，頓時眉頭一皺，繼而開口道：
“那好吧，既然齊王主動提出以糧易卒，那應(yīng)當(dāng)統(tǒng)計過具體兵將，卻是有多少？”
這話一出，裴秀何曾幾人連連點頭，司馬昭不愧是一代雄主，先不談具體數(shù)值，首先看有多少兵將，卻是要看看劉諶有沒有暗藏貓膩。
寧隨眉頭一皺，劉諶之前交代，勇武之人和荊北本地的兵馬都不能換，原本兩萬余兵就只有六千了。
他也猜到司馬昭此語之意，還是依言道：
“考慮到將士個人意愿，如今換給貴國的將士總計六千。”
“什么？”
很多人一驚，卻是沒料到這個數(shù)據(jù)，按他們猜測，不管劉諶怎么做，也都得拿出至少一萬將士，如今這數(shù)據(jù)，實在出乎意料。
“貴使，若亮沒記錯，此番荊北一役，吾晉國至少有兩萬兵將被俘虜，為何現(xiàn)在卻只有六千將士？”
說話的是司馬亮，他早就從楊駿那里得到具體數(shù)據(jù)，才有此一問。
寧隨有些不耐，開口道：
“隨已經(jīng)說了，換卒考慮的是將士個人所愿，不巧，除了荊北以外的六千兵將，其余將士都不愿回歸晉國。”
“六千，明明有一萬余……”
一個文臣還想辯駁，寧隨卻是面色一冷，強硬道：
“換卒的是吾漢軍，有多少要換是吾漢國之事，換不換才是貴國之事！”
嘩！
“大膽！”
頓時大殿一陣驚呼怒吼，確實，寧隨此語太不客氣，卻不知此時他在別人朝堂，這是赤裸裸的打臉，讓百官如何不怒？
這話將司馬昭也氣到了，神色陰沉，卻是有一瞬的煞白，隨即恢復(fù)，眾人都沒注意到。
“貴使這么沒有誠意，那此議不談也罷，來人，送客！”
說完就要揮手退朝，寧隨卻是依舊鎮(zhèn)定自若，徐徐開口道：
“齊王臨行前，有一語讓隨轉(zhuǎn)告，不知晉國陛下感興趣否？”
這話聲音不大，卻是果然吸引的大家的注意力，司馬昭也是回身看向?qū)庪S，那渾濁的眼中露出逼人的光芒。
寧隨雖怯，卻死死撐住，因為他相信一句話：
兩國交戰(zhàn)，不斬來使！
“說吧，孤很感興趣！”
許久，眼見寧隨已額頭冒虛汗，司馬昭才收回目光，平淡地道，聲音之中，多了一絲疲憊。
“齊王讓隨轉(zhuǎn)告的話是：此議晉國陛下一定會感興趣的，不然的話，想必魏國陛下也感興趣的！”
出奇的，這話一出，朝堂數(shù)百人，卻是陷入驚人的死靜，甚至沒有一絲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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