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乍起,陽光依然刺眼,但寒意已經(jīng)漸漸濃重了。慵懶的渭河緩緩流淌著,在一片白楊林邊打了個彎。林中傳來幾聲急促的嘶鳴,一隊馬車疾馳而出。
當中的那輛車配了四匹高頭大馬,車身紋飾華麗,里面坐著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正是賈漢卿剛剛選擇穿越的人物——鄭武公。這時候他還只是未即位的公子,姓姬名掘突。他的父親鄭桓公是當朝司徒,周幽王身邊的名臣。這次急匆匆的趕往鎬京,就是奉了君父的密召。
之前在鄭城,傳召的內(nèi)宰大人一見到掘突就把他拉上了車,連東西都沒讓收拾。那時賈漢卿剛剛穿越過來,又碰上這么一出,一肚子莫名其妙。按照游戲規(guī)則,穿越的肉身里同時保留賈漢卿和掘突本人的記憶。可這一路上搜遍整個大腦,貌似掘突也不清楚事情的緣由。
正納悶兒中,忽然一聲尖銳的口哨聲響徹天空。緊接著馬車急速轉(zhuǎn)向,掘突被甩到了車廂一邊。他還沒反應過來,車身又劇烈顛簸起來,震得五臟六腑感覺都快碎了。好不容易停下來,車夫慌慌張張地說:“公子,不要動,不要說話!”
已經(jīng)暈暈乎乎的掘突徹底嚇懵了,大氣也不敢出。只聽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此起彼伏的號呼,仿佛是美國電影里印第安人部落的那種腔調(diào)。這些人似乎在附近逗留了一會兒,接著又是一聲尖利的口哨,馬蹄和號呼又喧嘩起來,由近及遠慢慢消失在風聲中。
“公子,犬戎的散兵走了?!币晃皇坦僭谲囃夥A告。
“犬戎?”掘突從小窗里探出頭來,西斜的陽光把他古銅色的臉龐鍍上了一層金子,本來就很俊朗的五官顯得非常立體,“犬戎不是西北的游牧民族嗎?怎么橫行到大周腹地來了?”。
“稟公子,早年天子威服四海,曾恩準一些歸順的戎狄蠻夷內(nèi)遷。如今周德日衰,漸漸管束不住了。”侍官又勸道,“剛才一時情急,車子顛簸厲害,讓您受累了,不如下來透透氣吧?!?br/>
掘突莫名其妙地趕了一天路,早就受不了想出來了。他拖著發(fā)麻的雙腿挪到車下,抬手遮住刺眼的陽光,這才看清外面的環(huán)境。原來剛才車隊為了躲避散兵,沖到了兩片蘆葦之間的卵石灘上,怪不得顛得車都快散架了。這些密密的蘆葦近兩人高,在秋風中摩擦出巨大的沙沙聲,讓外面的犬戎人看不到也聽不到里面的一切。
順著蘆葦叢望去,遠處的河灘上站著一位老者,正是神神秘秘的內(nèi)宰大人。掘突心中有數(shù)不清的疑問想問他,趕緊跑了過去。
“內(nèi)宰大人,此行如此匆忙,到底為何?”掘突小心翼翼地模仿古人樣兒,深躬行禮。
“多~事~之~秋~啊。”內(nèi)宰一字一頓,轉(zhuǎn)身還禮。
“是不是和犬戎猖獗有關?”
“公子不必多慮,到了鎬京,君上會告訴您的。趕路吧?!毖粤T,一臉憂容地回到了車上。
掘突心里快要有一萬匹***狂奔了。古人還真是會裝深成,行了半天禮,一句有用的話都沒套出來。不過,這次穿越是賈漢卿在數(shù)次挫折之后規(guī)劃的長遠計劃,所以在內(nèi)心一再告誡自己要有足夠的耐心。既來之,則安之。他長吁一口氣,對著眼前的水面整整儀容,又恢復古人謙謙君子的樣子,把現(xiàn)代人的焦慮散漫藏了起來。
水中的倒影顯出了掘突高大的身形輪廓,配上古典的漢服深衣顯得格外挺拔。他不但臉長得帥,還從小愛習武,練就一身肌肉,比賈漢卿現(xiàn)實中那肉球似的的臭皮囊強多了。
“公子!前面就快到今晚落腳的戲城了?!避嚪虻拇叽俅驍嗔怂淖詰?。掘突趕緊往回跑,一時忘了古人腰上都別著長劍,劇烈的晃動絆到了腿,踉踉蹌蹌地撲到車前。他羞得滿臉通紅,趕緊扶住車身鉆了進去,瞥見那車夫抽動的嘴角快憋不住笑容了。
次日,內(nèi)宰依然惜字如金,搞得掘突對神秘的前途愈發(fā)惴惴不安。在無聊的路途上,他拼命地整合賈漢卿的歷史知識和掘突的記憶,試圖拼湊出完整的時代背景。
當下是西周晚期,在位的周幽王就是“烽火戲諸侯”的那位?!妒酚洝防镏v他為了博美人褒姒一笑,聽信讒臣虢石父的歪點子,不惜點烽火戲耍諸侯,結(jié)果就像“狼來了”的故事一樣,最后外敵真來了點火也沒人救他,自己把命丟了還留了個千古臭名。司馬遷講得繪聲繪色跟小說一樣,讓人都懷疑是不是真的。不過從昨日犬戎橫行的狀況來看,周幽王治國確實不咋地。
賈漢卿此次穿越是奔著巴結(jié)周幽王的嫡長子來的。這人姓姬名宜臼,因為母親失寵被廢太子位。但幽王亂國西周滅亡后,史書記載掘突等諸侯助他成功即位周王,開創(chuàng)了東周。賈漢卿想利用這層親密關系影響周王,實行一些可以深刻改變東周政治的政策,從而邁出扭轉(zhuǎn)統(tǒng)一趨勢的第一步。
不過這些都是幾年甚至十幾年后的事情。
眼下的掘突琢磨到這一層后,心想既然莫名其妙地提前來到了鎬京,干脆利用父親在朝中的影響力,提前接觸姬宜臼!
掘突父親能量可不一般,他本身就是周室王子,早年征伐戎狄戰(zhàn)功赫赫。戰(zhàn)功之大以致于朝中的官職、財寶都不夠賞他,周幽王的父親干脆封其為諸侯。如今的他身為三朝元老,內(nèi)執(zhí)朝中權(quán)柄,外掌一方國土,使得整個鄭國家族成為周王朝政治中一顆冉冉上升的巨星。姬宜臼只要還有翻身的想法,自然樂意接觸掘突這樣有著強大背景的朋友。而且估計他剛被廢太子不久,正是患難之時,此時培養(yǎng)的交情顯然更鐵。
行動既然有了方向,掘突迷惘焦灼的心態(tài)就放松下來,加上又一天的車馬勞頓已然很累,于是便在晃動的車身中打起盹來。正當他迷迷糊糊之時,忽然聽到車夫興奮地喊道:“鎬京到了!”他揉揉眼睛,把頭探出窗外,一面巨大的夯土城墻映入眼簾。城池背對著夕陽,投射出巨大的陰影,迎著馬隊撲面而來。
現(xiàn)代國內(nèi)留存較好的古城大多是明代的遺存,基本都包上了青磚,像鎬京這種中古以前的純夯土城池僅在文獻中留有只言片語。掘突——更確切的說是賈漢卿——算是大開眼界。他望著滄桑城墻上一層又一層的水平夯土印跡,喃喃自語地念起《考工記》里周人建城的記載:“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jīng)九緯,經(jīng)涂九軌……”眼前這座九里見方的西周都城雖然比現(xiàn)存的西安古城大不了多少,但對于古人來說已經(jīng)是非常了不起的工程。
掘突從侍官口中得知,馬車經(jīng)過的是東三門中的克門,位于東北角,相傳武王克商,從此門班師回朝遂得此名。正東門為伐商出征之門,遂名伐門,東南門為九鼎出入之門,遂名鼎門。過了克門后,馬車駛?cè)刖啪曋幸粭l東西大道,雖然比不上北京的長安街,但也寬得可以九輛馬車一起跑。
此時太陽已經(jīng)落山,街上人影稀疏,燈火闌珊,城里安靜的都能聽得到馬蹄的回聲,毫無現(xiàn)代人夜生活的半點氣氛。遠處一些黑綽綽的影子仿佛是高樓,里面依稀透出幾點鬼火一般的光點,這占據(jù)全城制高點的地方想必就是王宮所在吧。馬車轉(zhuǎn)過了幾條街道,停在一座氣派的府宅門前。
掘突下了車,剛想揉揉坐了一天的屁股,一看周圍人個個拘禮的樣子,只好忍住。他整了整衣冠,跟著大家走了進去。雖然黑暗中看得不是太清楚,但大體還是能從大門中感覺得到這宅子的高貴,畢竟府邸的主人是當朝重臣,而且還是諸侯。
過了大門進了外庭院,其他人都小步快跑起來,掘突反應過來這是古人的禮節(jié)“庭趨”,只好也跟上,心里暗罵都快睡覺了哪來這么多臭規(guī)矩。然而他隱約覺得氣氛不太對,因為晚上沒什么大人物的話確實沒有這么講究的必要。
與此同時,他聞到了火的味道,抬頭一看,二門里面的天空已經(jīng)被照得發(fā)紅。隨著這道門的打開,映入眼簾的是內(nèi)庭院,以及兩邊排列的五十把燃著熊熊烈焰的火炬。光影閃爍,斑駁地映照出對面堂屋里正襟危坐的人們,當中的正是他的父親!
看來掘突今晚是沒法安穩(wěn)的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