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
興慶府。
皇宮大殿內(nèi)，李乾順正在與朝中重臣議事。
李乾順問道：“大石林牙的提議，諸位愛卿如何看？”
“臣覺得不必理睬，西京道三州之地，如何能比得上秦鳳路與永興軍路，一旦拿下這兩路，我大夏疆域?qū)U展到歷代最盛，且南可攻蜀中，東可進中原，進退自如?！?br/>
說話的人，乃是李察哥。
李察哥是西夏宗室，李乾順的庶弟，善謀略，性驍勇。
是如今西夏當(dāng)之無愧的第一名將，同時也是李乾順的左膀右臂。
一旁的李良輔贊同道：“晉王言之有理，況且我大夏既已奉金國為昏主，又豈能朝三暮四。否則昏主震怒，興兵來討，該如何是好？”
方才李察哥之言，是站在國家戰(zhàn)略眼光上來看。
但李良輔不同，他純粹是被金人打怕了。
完顏婁室率一千騎兵，大破李良輔率領(lǐng)的三萬西夏精銳，斬敵數(shù)千，西夏軍潰敗之際過河時又遭遇山洪，浮尸遍野。
那一戰(zhàn)之后，他就被嚇破了膽。
聞言，尚書令曹階斜蔑了李良輔一眼，朗聲道：“陛下，臣倒覺得，可答應(yīng)大石林牙。”
“為何？”
李乾順問道。
曹階答道：“金國不好惹，齊國又豈是善類？齊國皇帝勇猛無雙，去歲在南京道大敗完顏宗望，金國猛將完顏婁室都非一合之?dāng)?，差點慘死戰(zhàn)場?！?br/>
李察哥反駁道：“齊國主力自有金國牽制。”
曹階又說：“那楊惟忠、種師中等人呢？別忘了，西北五路還囤積著十萬西軍，一旦開戰(zhàn)，縱然齊國無法派兵增援，但說不得會支援火器。背靠堅城寨堡，又有火器相助，晉王打算用多少條人命，去填秦鳳路這個窟窿？”
提起楊惟忠，李察哥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對方的寨堡戰(zhàn)術(shù)，搞得他焦頭爛額，當(dāng)初若非讓遼國從中調(diào)停，逼著宋國和談，楊惟忠的寨堡都快修到靈州和興州。
到了那個時候，西夏真就被堵在家門口，動彈不得，還得時刻防備西軍攻進西夏境內(nèi)。
“所以，臣覺得與其伐齊，不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若金宋勝了，那西北五路必定大亂，屆時再出兵，便可輕松拿下秦鳳路與永興軍。若齊國勝了，我大夏也不虧，不費一兵一卒，平白得西京道三州，何樂而不為呢?！?br/>
李乾順雙眼一亮，贊道：“曹卿不愧是我大夏肱骨之臣，此為老成謀國之言。”
他其實內(nèi)心里，也更偏向于幫助耶律大石。
對于遼國這個大哥，李乾順打心底里尊敬。
兩國世代姻親，他幼年時，小梁太后干政，他這個皇帝就是徹頭徹尾的傀儡。
是遼國出手，派人毒死了小梁太后，同時又扶持他掌控朝堂，一點點站穩(wěn)腳跟。
李乾順的皇后是遼國成安公主，兩人雖是政治婚姻，感情卻極為深厚。
前兩年，得知西夏放棄遼國，尊金國為昏主后，成安公主絕食而死，令他傷心不已。
與成安公主一起絕食而死的，還有他的嫡長子李仁愛。
李仁愛可是太子啊，自幼就被李乾順寄予厚望。
痛失愛妻愛子，讓李乾順備受煎熬，可他又不得不為國家考慮。
李良輔擔(dān)憂道：“若遲遲不動，昏主遣人問罪該怎么辦？”
曹階冷笑道：“隨便找個借口搪塞就是，金人乃北地蠻夷，毫無大國之氣度，今歲上貢，回禮竟只有幾張獸皮，簡直可笑至極。”
“不錯！”
李察哥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西夏和金國的關(guān)系之所以如此僵硬，主要原因就出在雙方認(rèn)知上。
在金國看來，我把你打服了，你就乖乖當(dāng)我的小弟，每年按時給我上貢，就完事了。
可西夏不這么覺得，他給宋國稱臣時，人家那歲幣嘩嘩的送。
給大哥遼國上貢，人家回賜也是大方的很，數(shù)倍于西夏貢品。
現(xiàn)在給金國當(dāng)小弟了，金國這個昏主，是不是該意思意思，給點好處了？
雙方就認(rèn)知上，產(chǎn)生了極大的分歧。
尤其是西夏的一套說辭，對金廷高層產(chǎn)生了極大的震撼和沖擊。
我把你打服了，我還得給你好處？
這他娘的是甚么道理？
以至于，金廷賜給西夏的賞賜，總是反反復(fù)復(fù)，陷入自我混亂之中。
一會兒覺得西夏說的有道理，一會兒又覺得這樣好像不對。
這一點，從金史就能看出來。
比如1126年，金夏聯(lián)軍攻宋，作為西夏出兵的條件，金將西京的云內(nèi)、天德軍、武洲等八塊地，割讓給了西夏。
結(jié)果打完之后，金國覺得此戰(zhàn)太過順利，有點不劃算，又把其中的六塊地收了回去。
又比如次年，1127年，金國再次承諾，‘若克宋，則割關(guān)中以北賜夏’，也就是楊惟忠、劉法等將領(lǐng)從西夏手中奪回的那片土地。
但后來，金國控制陜西后，又后悔了，明明是完顏婁室打下來的，為什么要給西夏？
于是，就不給了。
諸如此類這種給了地，又拿回來的例子還有很多。
換你是西夏怎么想？
你這大哥說話跟放屁一樣，又摳摳搜搜的，我他娘的憑甚么要幫你賣命？
曹階的主張，得到一眾大臣的贊同。
一動不如一靜。
先觀望局勢，隨機應(yīng)變，如此不管哪一方勝出，大夏都不會虧。
見大臣的意見達(dá)成一致，李乾順拍板道：“既如此，朕便回復(fù)大石林牙，按兵不動。”
……
……
耶律大石得到李乾順回復(fù)的時候，已經(jīng)是五日之后。
派人當(dāng)然不行，而是通過海東青飛越八百里瀚海，傳遞情報。
最先將海東青作為國家情報傳遞的，乃是遼國。
因為遼國疆域太廣，皇帝又時不時喜歡出去打獵，遇到緊急情況，傳統(tǒng)的情報傳遞太慢，于是慢慢就用上了海東青。
為此，遼國特意設(shè)立了一個部門，用以照顧訓(xùn)練海東青。
同時禁止民間百姓飼養(yǎng)海東青，一旦發(fā)現(xiàn)，以重罪論處。
西夏與遼國世代親厚，又是姻親，每年都會賞賜西夏幾只海東青。
相比于信鴿，海東青的優(yōu)勢太多了。
信鴿飛行速度慢，容易被猛禽獵殺，海東青就不同了，吃飽喝足，一次飛行能跨越千里之地，且飛行高度足有四五千米，不易被發(fā)覺，隱蔽性更強。
根據(jù)《寧古塔紀(jì)略》記載:“鷹第一品名海東青，一日能飛二千里?！?br/>
兩千里可能有些夸張，但千里完全沒問題。
耶律大石立刻找來馬擴，語氣興奮道：“李乾順雖未答應(yīng)伐金，但向本王保證，在金宋攻齊時，可按兵不動?！?br/>
“按兵不動也可?！?br/>
馬擴面露欣喜。
西夏的小心思，他們自然清楚，但能按兵不動，不給他們添亂就足夠了。
“本官這就命人將消息傳回開封?！?br/>
馬擴興沖沖的離去了。
此時。
開封府正在緊鑼密鼓的籌辦泰山封禪之事。
韓楨下旨，不得驚擾沿途郡縣百姓，一應(yīng)糧草輜重由國庫支付。
于是，一車車糧草被運往東京城外的軍營之中。
二月初四。
清晨，韓楨在趙富金的服侍下，穿戴好禮服。
趙富金念念不舍地問道：“夫君，真不用妾身陪你一塊兒去么？”
“不用?！?br/>
韓楨搖搖頭，安慰道：“泰山封禪繁瑣枯燥，又非去游玩，伱去了憑白受罪?！?br/>
“那好罷?！?br/>
趙富金點點頭。
韓楨輕笑道：“在京城好好待著，照顧好妹妹們，等夫君回來，就與你生個孩子。”
“嗯。”
趙富金乖巧的應(yīng)了一聲，眼中滿是愛意。
出了延福宮，韓楨一路來到垂拱殿，謝鼎等一眾朝中重臣早早地便等在大殿之中。
環(huán)顧一圈眾人，韓楨朗聲道：“此戰(zhàn)關(guān)乎我大齊國運，勢必要一戰(zhàn)定乾坤。朕領(lǐng)兵出征后，無暇顧及后方，還望諸位愛卿替朕穩(wěn)定朝堂，安撫百姓。”
“（微）臣領(lǐng)命！”
一眾重臣面色肅然，齊聲應(yīng)道。
韓楨微微一笑：“時辰不早了，咱們君臣唱好這最后一出戲?！?br/>
聞言，謝鼎等人面露笑意。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出了宣德門，在御街兩側(cè)無數(shù)百姓的注視下，韓楨登上龍輦，出城而去。
目送浩浩蕩蕩的龍輦消失在視野中，隱藏在人群中的各國探子，立刻將密報送出城。
城外軍營之中，魏大與何灌已經(jīng)整軍完畢。
六萬青州軍，外加五萬輔軍嚴(yán)陣以待，一輛輛牛車裝載著糧草輜重，隨時可以出發(fā)。
噠噠噠~
忽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下一刻，三名親衛(wèi)架馬駛?cè)胲姞I，高聲道：“奉陛下旨意，青州軍出營，與陛下于陳橋驛匯合?！?br/>
魏大手一伸：“可有陛下手諭？”
為首的親衛(wèi)翻身下馬，將手諭呈上。
翻看了幾遍，確認(rèn)無誤后，魏大高聲道：“傳令下去，全軍出發(fā)！”
轟轟轟！
六萬大軍浩浩蕩蕩的出了軍營，直奔陳橋驛而去。
帝王前去泰山封禪帶領(lǐng)親衛(wèi)，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漢武帝前往泰山封禪時，可是親率了十八萬兵馬，相比之下，韓楨這六萬兵馬，根本就不起眼。
這，也是為何韓楨要以封禪為幌子。
否則的話，調(diào)動六萬大軍以及大批糧草輜重，必然會被各國探子細(xì)作看出端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