皚皚的云靄，掛在瑤池上端，若池的天被，又被踩在老祖腳下，若他的地毯。那云彩睡眼惺忪，醒來時，老祖的旨意，已然由黃巾力士帶走了。

    “老祖，你準(zhǔn)了離與的愿么？”云問。

    “準(zhǔn)了?！崩献嬲f的云淡風(fēng)輕。

    “代未知生靈，受未知生罪，”云訝異：“看來，天界，又多了一條清規(guī)?！?br/>
    說話間，離與早已被黃巾力士，帶到混沌罅隙。但見那罅隙中，忽而風(fēng)霜刀雪，忽而烈焰焚天，離與漂浮其間，受萬劍錐胸之苦，烈火煉筋之痛，貌若魍魎，形同魑魅，五官一次次被挖出，又安回；六腑一遍遍被掏空，又塞入；頭與四肢，如受車裂之刑，撕扯開，又重新長上，周而復(fù)始、循環(huán)往復(fù)，無盡無休……

    上有青冥之長天，

    下有奈川之波瀾，

    天長路遠(yuǎn)魂飛苦，

    美人如花隔云端，

    夢魂不到碧落難，

    長相思，摧心肝。

    他感到有一只莫名的手，在他的心間，反復(fù)掏蝕，而他無心，只是受無妄穿胸破肋的苦痛。他受著這些刑罰的時候，想著的，是芷兮的模樣。那便是他堅持下去的動力吧？

    悠悠徹骨折磨，離與經(jīng)歷了十一載，終于被空心道人，接出了罅隙，作揖恭喜他道：“善哉，善哉，你終于罪孽盡贖，修成無心大果了?！彼闹溃x與來時，本便是：以無心修無心，受的無妄苦。

    離與初立，腳不穩(wěn)，手不聽使喚，話也說不出，只得又運妖力，將自己漂浮起來，像在混沌罅隙中那樣。這一運力，才發(fā)覺自己氣涵丹田，靈力愈發(fā)渾厚，頓覺神清氣爽。

    那空心道人，見他這般，笑唱起來：“十一載，你可知，你煉的是劑醫(yī)心藥方？乃是：好肚腸一條、慈悲一片、溫柔半兩、道理三分、信行五錢、忠直一塊、孝順十分、老實一個、陰騭全用、方便不拘多少……你全具備了，才能逃離罅隙追殺之氣，只用了十一載，便功德圓滿。恭喜恭喜。日后，可分享給后來人……”

    離與頷首。受教。

    且說空心道人，領(lǐng)著離與，飄飄浮浮，到了大虛之境。離與經(jīng)一路緩和，身體才算適應(yīng)安定不分首的狀態(tài)，立到了地上。那地，卻不似地，綿軟軟的，如同面團一般，軟和又踩著不踏實。離與抬腳一看，腳下御的，竟是當(dāng)日老祖御的那道云彩。

    那云彩恍恍惚惚，看著新主，似笑非笑，似愁非愁，蹙著眉頭道：“好生熟悉的混沌滋養(yǎng)的靈力，竟比老祖的，還要沉著雄厚三分?！彪x與抬腳，看看是云彩在說話，尷尬地笑笑，想自己，從古木蔭入京城，都未覺得自己有鄉(xiāng)土之氣，如今，見著云能說話，倒真覺得自己見識短淺了。

    “哈哈，混沌罅隙的風(fēng)霜刀劍，倒成就了你！”老祖走出來，腳下?lián)Q了飛云。見離與紅光滿面、容光煥發(fā)，不由嘆道：“看來，我讓你去代罪，倒是對了?！?br/>
    “老祖如何連，焦騰云，都交給了這個罪妖？”應(yīng)邀前來大虛的諸神，其中一個盤問老祖。

    “都受過罅隙的無妄苦了，還何罪之有？”老祖反詰道。原來，他讓離與走一遭，不過是要堵悠悠神口。

    “他可是狐族！”另一個神仙道。

    “狐族又如何？”大虛散落一片一片花瓣，容顏憔悴蒼老的花神，簇?fù)碇裁廊缁?、青春永駐的女媧娘娘，從天而降。聲音，便是娘娘發(fā)出的。

    “姑姑，娘娘？”離與先看到了為他衰老的花神，繼而又看到了娘娘，如若不是自己眼花，或者出現(xiàn)了幻影，怎么會是娘娘呢？

    “娘娘，居然還活著！”眾神窸窸窣窣，駭然大驚，又竊竊低語：“她不是以身補天了么？”

    后來才知的，這是娘娘和鴻鈞布下的天局。狐族未被虐待。只是隱居于薄山。娘娘后來也復(fù)生，噬天樽之力早已被她吸走，注入離與的湛瀘算是對他的補償所以湛瀘才有沖破無常境的法力

    “倘若，他曾有罪，那便只有‘妖生心’的罪?！蹦锬锏溃骸坝行牡难?，有戾氣未除，如今，他在混沌罅隙，受了十一載無妄苦刑，人間又受過臭名昭著之苦，抽筋剝骨之痛，算是銷了他的空心劫了。”

    原來，同意離與去罅隙代過、逢場作這場戲，連娘娘都有份。尓況此時，還有意外之喜，那便是，就連有私心的娘娘和老祖，都是現(xiàn)在才知道，無心妖，入混沌罅隙，修為不減反增，看離與如今一派通天難阻的渾厚修為，可不是因禍得福么？

    “狐族當(dāng)初，反叛出密境，這罪，可是娘娘，親口下的？”一個神仙疑惑道：“后來，連共工都封了神。只有狐族背罪?！?br/>
    “來人，帶上來！”老祖一聲招呼，共工被靈力鎖著手腳，被獬豸押解著走上堂來。

    “若沒有狐族，忍辱負(fù)重，掩他耳目，共工，如何得意忘形，再次露出馬腳?。俊蹦锬锏溃骸肮补び谏裎?，也是賊心不改，屢屢行越俎代庖之事，前日，趁著給老祖祝壽，持噬天樽奉上，權(quán)作禮物。老祖接了，那噬天樽，便要吸取老祖的神力。原來，那噬天樽，被他施了攝魂術(shù)，凡沾染者，必被吸盡神力而亡。老祖雖身負(fù)混沌之力，卻是多半都被吸入了噬天樽，一時癱倒。他便圖謀要駕馭老祖御用的焦騰云，登主奪位！”

    “對，對，是這樣的?！北娚褚蚪匀ジ傲死献娴氖⒀?，自是都林林總總看在眼里。

    “諸位當(dāng)時在場，自知我所言非虛?！蹦锬锎让忌哉?，繼續(xù)婉轉(zhuǎn)道來：“這才，舉天國之力，借狐族余威，擒獲了這個昔日竊密境、今朝圖神主的真正的叛賊。這全是他，得意忘形、掉以輕心的過。而這過，是建立狐族，一代一代本不該得的‘污名’之上的。他自以為，狐族盡亡，非死即逃，天底下，再不曾有真正蛇族的克星，卻不料，狐族，非但沒有像他想象地流亡，而且一直枕戈待旦，待此昭雪之時。”

    娘娘說著，曾被她私藏在大荒之境荼蘼地界的狐族之主—白狐，以及他手下的嫡系支派，林林總總，統(tǒng)共不下五萬余眾，盡皆在庭院中，侍立了，只有白狐位高，登堂入室，等待娘娘宣旨。

    原來，這一切，皆是娘娘和老祖，自密境陷亡那時，便布下的長網(wǎng)天局。狐族從未被虐待，只是隱居大荒，修煉圖謀。娘娘也并未真正殞神，而只是做給共工看的。當(dāng)年噬天樽被她最親信的木妖之主，從她枕榻邊偷走，也是她有意為之。那噬天樽之力，早已大半被她吸走，注入了離與的湛瀘，算是對他忍辱負(fù)重、含辛茹苦的補償。所以，當(dāng)年，共工用噬天樽，只是顯擺了一下，將天象征性地捅了個不痛不癢的洞，再施之時，已然無法。

    也所以，不久之前，離與的湛瀘，才能在沾滇兒血的時候，散射出連老祖和諸神都沖不破的人間無常境之結(jié)界。為老祖昔日埋過的“無常境破之時，便是六界共主，誕生之日”伏筆，找一個順理成章的臺階。

    如今，老祖駕馭的焦騰云，居然能被離與驅(qū)使，便是此故。原來，他費勁了心機，不過是要讓賢。

    “是非功過，自有世道評說。”娘娘道：“我今日，便為狐族，昭雪。從此，狐族，再不是罪族，而是神族！”

    “尤其是離與，他受的苦最多，”老祖道：“我們這撒長網(wǎng)、釣大魚，誘餌便是離與的臥薪嘗膽啊。今日，他也該得補償了。娘娘昔日將神力注入湛瀘，便有讓他接替六主之意?！?br/>
    “離與不敢接。”離與的腿腳和手，終于習(xí)慣了眼下的真實，跪拜到地，說道?？墒牵@跪禮，在天界，是受不住的。云彩開始擠壓，天降暴雨。離與踉蹌，又是一驚。

    云彩也苦苦笑道：“新主比舊主，還要難伺候。還不快起身說話。再跪，人間該爆發(fā)洪水了。你擔(dān)得起么？”

    離與惶惶站立起身，越發(fā)覺得自己也有如此最顯鄉(xiāng)野村夫的時刻，束手無策。花神掩口笑笑，過來扶他：“適應(yīng)適應(yīng)，就好了?！彪x與點頭，反身又是一道踉蹌，忙撲在芍藥肩上，像個受驚的孩子，再不敢亂動.

    “那，我便當(dāng)你是默許了。”娘娘和老祖，異口同聲，如釋重負(fù)。

    欠的，總要還。還了，心才安吶。

    “不，”離與拒絕：“狐族能夠昭雪，本便是娘娘大恩。離與已心滿意足。既然娘娘和老祖，都生龍活虎，這六界之主的擔(dān)子，還是能者多勞，好些。況且，您給我注入了噬天樽神力、可以駕馭六界的湛瀘，并不在我手里。我不算是您選定的接替者?！?br/>
    “湛瀘，不是最認(rèn)主么？向來如影隨形，怎會遺失？現(xiàn)下，在哪里？”娘娘驚聲相問，那噬天樽之力，若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設(shè)想。湛瀘宿來認(rèn)主，她本放心，可是，如今，離與居然告訴他，湛瀘并未隨身，她也不免遲疑。“其間，是否發(fā)生了什么事？讓湛瀘，都不能隨你了。我知道唯一一次，湛瀘失主，便是在密境坍塌陷落之時。那么這次，到底是多大的災(zāi)禍，才能重演這一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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