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董氏質(zhì)疑，蘇硯安不禁挺直腰桿拍了拍胸脯，道：“對，我養(yǎng)你?。　?br/>
    董氏勾起嘴角，轉(zhuǎn)過身，饒有興趣的看向蘇硯安。

    “敢問夫君，如何養(yǎng)我？是只管人餓不死凍不壞，還是錦衣玉食、奴仆成群，還是誓無二志、白頭偕老？”

    蘇硯安愣住了，董氏從來沒有對他隨口而出的一句話如此較真過。

    “自自……自然是誓無二志、白頭偕老。”他答。

    “那若是我一輩子也生不出嫡子，夫君又該如何選？”她問。

    “那便錦衣玉食、奴仆成群！”他答。

    “那若是絲綢生意一落千丈，夫君又該如何選？”她問。

    “那便只管人餓不死、凍不壞！我蘇硯安家大業(yè)大，今后再怎么沒落，也不至于餓死人凍死人！”他答。

    “哦”董氏淺笑，點頭。

    “哦？你哦什么哦？”蘇硯安沒了耐心，他又沒了耐心。。。

    “我的意思是，今后我不用夫君養(yǎng)，我要自己做生意?！倍先崧暭氄Z回答。

    這比蘇家杭綢中最軟最滑的絲綢還要輕盈的一句話，落到蘇硯安耳中卻猶如晴天霹靂。

    他先是皺眉，而后又扶額嘲笑，“你在開玩笑吧，就憑你？你知道做生意有多難嗎？你有生意場上的人脈資源嗎？你知道生意場上的規(guī)矩嗎？你通通不知道，你只是個知府家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小姐?！?br/>
    忽而，他又想起了什么，補充道：“對了，你還沒錢！你連本金都沒有還想做生意？呵，念柔，別為了氣我做這種事，我知道這段時日對你關心少了，今后我會注意的?！?br/>
    對呀，董父一生為官清廉，在董念柔出閣時才勉強湊夠了一千兩白銀作為女兒風光大嫁的嫁妝。

    而這一千兩，董氏眼都不帶眨一下的全部捐給蘇家，著族長修建學堂讓那些貧苦無依的族人們能讀上書，因為父親說過，只要讀書，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族人，對，就是那些抄起家伙事兒要綁董氏去浸豬籠的族人。

    可即便如此，董氏捫心自問，她不后悔。一千個族人中，總有那么一兩個參悟了真理，明白什么才是應該做的。而這一兩個，很有可能就是未來的丞相、御史大夫，他們有一天甚至可以拯救煜朝于水火。

    只要有那么一個，就夠了。

    但如果沒有，董氏也不會后悔。因為她知道，知識，總是值得這些錢的。

    “桃果”

    “在，小姐！”

    “把皇上賞的那一百兩馬蹄金拿去金銀鋪熔了，換成金錠作為咱們今后做生意的本金。”

    “是！小姐！”桃果領令轉(zhuǎn)身離開。

    “什么？？！你要把那……把那馬蹄金熔了，你知不知道那有多珍貴?。?！”

    蘇硯安的聲音在身后回響，可董氏已然走出了正廳。

    錢本來就是用來花的，若是不能用只能眼巴巴看著，那和拉颯有什么區(qū)別。

    走進雨花閣，這是蘇云錦的閨房。

    董氏卸下剛剛與蘇硯安對峙時的那副堅硬而冰冷的外殼，瞬間變得柔軟下來。

    她走到云錦榻前，長久注視著眼前的女兒，她的肉身死了，現(xiàn)在就連靈體也魂飛魄散。

    只是上天好似很偏愛她，即使尸身放了月余也絲毫聞不到腐爛的氣息，相反，她那富有彈性的雪肌甚至還散發(fā)出一陣輕盈怡神的花香。

    她的女兒，不該就這樣死去。

    起碼，她還沒把害她的那些人殺光。

    月光如練，直白照耀在董氏的素色云絹對襟上。

    董氏緩緩從袖中掏出一方紅色喜紙，這是她自地下美人坊逃離時從柳如煙的書桌上發(fā)現(xiàn)的。

    啪嗒、啪嗒——

    淚珠洇透喜紙，將紅色又暈淡了些。

    這是她和蘇硯安的婚書，董氏自成婚后為了顧及丈夫尊嚴便極少練字，有時手實在癢了練幾篇也會立馬讓桃果燒毀。

    所以，當初柳如煙指使蘇硯安偷自己的字帖時，蘇硯安找遍整個書架，才從放在最頂端的婚書中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字跡。

    婚書？

    董氏又笑了，多可笑啊，多可悲啊。

    蘇硯安偷了她親手寫下的婚書給柳如煙，柳如煙再模仿她的字跡給云錦寫信，騙云錦歸家。

    蘇硯安知不知道他親手害死了他的女兒。

    罷了，董氏輕撫臉頰，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左右不過是要閉上眼的人。

    “云錦，你在天上好好看著吧，娘會一點點將池塘的水抽干，讓他們無處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