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亦因為將一半薪水給了洪銀寶,所以取消了給自己買件新衣服的想法。
他一大清早借了包工頭那輛28式鳳凰牌自行車,去了縣城的理發(fā)店,花了三元錢修剪了自己長亂的頭發(fā),然后用剩下的錢去了縣城的小商品市場,千挑萬選,給孟曉蕓買了件過冬用的藏青色燈芯絨棉衣。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拿著自己的錢給孟曉蕓買衣服,所以騎著那輛鳳凰牌前往孟曉蕓家的路上,興奮地吹起了口哨。
趙天亦此刻的思緒,也跟著這歡快的口哨聲飛揚起來。
他仿佛感覺到,那個長發(fā)披肩的孟曉蕓,此刻正坐在他的后座,左手搭著他的肩,右手摟著他的腰。
他聞到了身后傳來的那一陣芳香。
一輛墨綠色的桑塔納從他的“鳳凰牌”身邊疾馳而過,剎車吱地一聲,車窗里的人與他瞬間齊頭并進。
趙天亦從搖下的車窗看到,里面開車的不是陳國華,是他兒子陳志雄。
“放羊的,好久沒見,聽說你最近去了工地上搬磚啊,行啊,你這小子有進步?!?br/>
陳志雄跟趙天亦打著不懷好意的招呼。
趙天亦冷漠地瞪了他一眼,眼角的余光讓他察覺到,陳志雄身旁的副駕駛上,擺放著一束鮮花還有一大堆高檔禮品。
“操!現(xiàn)在有了活干,做人就開始神氣了是吧。我告訴你,老子現(xiàn)在去找你那相好孟曉蕓?!?br/>
陳志雄冷笑地說完,搖了窗,戴了墨鏡,油門一踩,揚長而去。
趙天亦聽他要去找孟曉蕓,趕緊加快了步伐,騎著這28型的鳳凰牌自行車去飛速追趕這漸漸消失在他眼前的桑塔納了。
由于兩車之間存在不可逾越的鴻溝,所以趙天亦快到孟曉蕓家的時候,陳志雄已經(jīng)從孟曉蕓家中出來了。
只不過,他出來的方式并沒有進去那么囂張狂妄,而是…
“陳志雄,咱家條件沒你家好,但也不缺你這些禮物,拿著你的那些禮物滾…”
孟曉蕓的父親孟堯年一邊怒罵,一邊將陳志雄剛放進去的禮物又隨手扔了出來。
追桑塔納追得滿頭大汗的趙天亦剛好碰見了這一幕。
他對孟堯年指著陳志雄鼻子大罵這個行為既覺得解氣又覺得感動。
他打小就心知孟伯伯雖然很怕老婆,做事也很古板,但是為人卻是全村最光明磊落,也是全村最正直。他從不在背后說人壞話,也從不攀龍附鳳、阿諛權(quán)貴,別說是陳志雄這么一個小輩,即使是陳國華本人前來,趙天亦相信,孟堯年也照樣不給面子。
如果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憧憬的偶像,那么趙天亦心中的這個人一定是孟堯年。
即使他們孟家和自己趙家已經(jīng)斷交了,孟堯年和他父親趙大童也已經(jīng)形同路人,趙天亦仍然對孟堯年心存深深的敬仰和推崇,他甚至認為,趙家和孟家斷交,很大程度上,都是他自己父親趙大童的錯。
“孟叔,我知道你一直記恨我從小帶人欺負孟曉蕓,但是我已經(jīng)對著你和包嬸三番兩次發(fā)誓,我今后只會把曉蕓當愛人去呵護,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陳志雄被孟堯年不留情面的話語弄得甚是懊惱,黑沉著臉說道。
“過去的事情咱們誰也別提,你們陳家大富大貴,聲望顯赫,我們孟家高攀不起!你趕緊拿著你的禮物滾!”
孟堯年繼續(xù)呵斥著陳志雄,然后佯裝拿掃把,用眼神警告陳志雄,再不開走你的那倆桑塔納,老子就掃把伺候。
陳志雄無奈,就繼續(xù)黑著臉說道:“孟叔,我還是那句話,我陳志雄帶來的禮物,絕不會收回!該怎么處理,你看著辦!”
陳志雄說完,氣呼呼地打開車門,發(fā)動引擎,揚長而去。
在離開之前,陳志雄發(fā)現(xiàn)趙天亦這騎著自行車的小子已經(jīng)不知不覺地到了孟家門口,就凌厲地瞪了他一眼:小子,咱們走著瞧!?。?br/>
趙天亦知道,這已經(jīng)是陳志雄第五次在孟家碰了一鼻子灰。
對于陳志雄五次被孟堯年從家里趕出這事,事后陳志雄身邊的小弟在酒桌上問陳志雄,“陳哥,我看你平時在整個村里呼風(fēng)喚雨的,怎么見到這個孟老頭,就再也沒有公子哥的氣勢???”
陳志雄對這小弟反手就是一巴掌,“廢話,你敢在婚前打你的未來岳父嗎?你他媽的要是敢,我陳志雄今后跟你混!”
在陳志雄離開后,趙天亦小心翼翼地一聲孟伯伯,孟堯年這才知道,一個紈绔的年輕人走了,另一個老實的來了。
孟堯年跟趙大童絕交歸絕交,對于趙天亦這小子,他還真是打心里同情和疼愛的,他收起了時才對待陳志雄的臉色,和顏悅色道:“來找咱家曉蕓?她媽剛好不在,你就進去吧!”
趙天亦地重重地點了點頭,塞給孟堯年一包煙,然后帶著衣服沖進了屋里。
“你這小子,啥時學(xué)會抽煙了?”
孟堯年笑問道。
但是他聽不到趙天亦的回答了,因為趙天亦的心早就跟他的肉體一同前往孟曉蕓的房間了。
孟曉蕓見到趙天亦的那一刻,還是跟從前一樣,既不驚也不喜,既不抬頭,也不側(cè)臉,只是平淡地一句,“上次我家門前那袋水果是你放的吧!”
趙天亦憨厚地一笑,算是回答。
孟曉蕓抬頭白了他一眼,道:“膽小鬼!”
“曉蕓,你不生我上次用假摔勒索別人錢財?shù)氖虑榱???br/>
“你猜呀!”
“我猜你不生氣了!”
“你再猜…”
趙天亦:“……”
兩月不見,如隔三秋。
趙天亦心中縱然有千言萬語想跟孟曉蕓說,但他思前想后,還是收起憨厚笑容,認真地對孟曉蕓說道:“曉蕓,我趙天亦今天終于有了工作了。”
其實這句話,在他騎著“鳳凰牌”來孟家的路上,在腦海中曾反復(fù)排練過好幾次。每一次排練,他都是手握車把,望著藍天白云傻笑著想象:孟曉蕓聽到他這話,肯定會一臉驚喜地拉著自己的手說:“是嗎?那太好了!三毛,你現(xiàn)在有出息了,你算是個男人了?!?br/>
但孟曉蕓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腦海中的這番場景直接淪為意淫。
“你之前是做建筑材料垃圾清理工,現(xiàn)在又兼顧了砌墻、抹灰還有裝架子是吧?”
趙天亦一愣,連忙問她是怎么知道。
“張小輝說的!”
“哦!”
孟曉蕓告訴他,張小輝后來還是跟她解釋了那見義勇為鬧劇的來龍去脈,他還順便跟她提了,趙天亦因為她生氣,所以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奮發(fā)圖強了。
“我當時生氣歸生氣,但還是想看看你怎么個奮發(fā)圖強法,結(jié)果你當時忙著搬磚,干得還挺賣力的!”
趙天亦又是一愣,連忙問她是怎么知道。
“張小輝說的!”
“哦!”
“你發(fā)第一個月工資的時候,本想來看我,最后拿著人生第一份工資去給張小輝和孫奶奶買了禮品。天亦,其實,你知恩圖報這點挺好的,比你爸強多了!”
趙天亦還是一愣,連忙問她是怎么知道的。
“張小輝說的!”
這次趙天亦沒有簡單地回答一個“哦”字,而是眉頭緊皺想著一件事:張小輝這小子不會把自己一個禮拜不洗澡的事情也抖出來吧?
他越想越覺得窘迫,額頭上竟然不自覺地滴下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