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云霄宮的道路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心急如虞美人,自然會覺得一路漫長無比,而不舍如李虎,卻只會恨它名實不副,既是叫云霄宮,它為何就沒有真矗立于云霄呢?
虞美人看著那道高大厚重的宮門,頓時滿心雀躍地催道:“云霄宮已經(jīng)到了!快扶我下來!”
她一開口,頓時便有無數(shù)生人殷勤地簇擁而來。
美人只有一個,但欲摸香酥小手的狂徒卻足有幾十個。被圍了個水泄不通的虞美人自馬車上垂眸俯視,當瞧見那些人為了爭相接她下車而推搡做一堆的時候,她不由生出了飄然之感。
一個美人必然會引得無數(shù)男子的競爭,這一路而來,頻頻回首看她者眾多,追隨她而來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
綾羅綢緞,朱釵玉飾,豪車駿馬,他們傾囊而出地百般討好,就只為獲取美人的芳心。但他們卻不曾知曉,這美人,絕不會將自己的心交付給任何人。鬼神所賜的美人皮相恰如懸于崖邊的誘人果實,一旦被飛鳥觸動要害,便會直墜深淵。
百十來個男子的傾慕垂涎并不足以令虞美人滿足,正如她那日向那妖神莫辨的美人許愿的那般,她想要的,是最美。
于是她含笑將面前這一干人等一一掃視過去,末了在眾人期待的注目下點中了李虎。
“你,就是你了,快過來扶我下去!”
原本如遭霜打的李虎頓時亮了眼眸。他巴巴地擠上前來,又巴巴的伸手想要攙扶她下來。
虞美人懶懶地將手搭在李虎的掌心里。在明熙的日光下,她微抬的指尖潔如白雪,襯得李虎那微黑的大手粗陋不堪。
自慚形愧的李虎頓如火灼,下意識就把手縮了回去,并改以手臂撐扶她下車。
用整塊云石雕就的宮門重若千鈞,當虞美人以指輕叩宮門的時候,眾人便可聽見一陣鼎食鐘鳴之聲自那厚重的石門中傳來。伴隨著樂聲的消散,固若金湯的宮門終于得以開啟。
身披鎖甲的侍衛(wèi)鱗次櫛比的陳列在宮門之后,乍一眼看去,各個都如出鞘的刀劍一般銳氣逼人。
群聚在外的路人們叫這些侍衛(wèi)的銳氣震得色心俱散,而那謠傳已久的深宮秘事霎時躍出了心頭。
云霄宮宮主的厲害,天下無人不知。他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世界予求予取。如今他想要一個舉世無雙的美人,那世人便不敢染指半分。
他們原先叫虞美人的美色迷昏了頭腦,竟將此事拋諸腦后。如今一朝醒轉(zhuǎn),他們便再也不敢多留地一哄而散了。
畢竟,美人雖好,但也得有命才能享用啊!
原本近小百人,轉(zhuǎn)眼間跑得就只剩了一個李虎。虞美人著實沒有料到那些人對自己的戀慕之心會是這般粗淺,不過是幾個帶刀的侍衛(wèi),就能嚇得他們落荒而逃。
稍顯倉皇的李虎自然也是害怕的,他瑟縮地看一眼侍衛(wèi),又看一眼虞美人,口中欲言又止。
“定然是我還不夠美麗——”心生怨怒的虞美人忍不住咬住自己的指尖憤憤道,“如果我足夠美麗,那他們就不會如此輕易的舍我而去——”
她看重自己的美貌甚于自己的性命,是以,她便覺得那些男人也合該為了她置生死于度外。但如今那些男人一個個都夾著尾巴狼狽逃竄了,足可見現(xiàn)在的她還不是最美的。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昂首挺胸地對著那幾列驕傲道:“聽聞云霄宮宮主在尋一個絕世美人。如今我已經(jīng)來了,你們還不快快讓帶我去見宮主?”
侍衛(wèi)們聞言相互對看了一眼,末了果然讓開了道路。
他們從不曾見過傳聞中的那個美人兒,自然也認不得哪個是她。只是宮主有命,須得帶這世間最為絕色的美人回宮。此時他們瞧著虞美人確實國色天香,足可擔絕色一詞。
侍衛(wèi)們此舉等同于默認了虞美人是他們所見過的最美的女子,大喜過望的虞美人立時抬腳往宮門里奔。
一路追隨虞美人的李虎下意識追了上來,豈料他才到宮門前,便叫那些兇神惡煞的侍衛(wèi)無情地擋在了門外。
“云霄宮重地,豈是你一介草民可以隨意入內(nèi)的?”
生性懦弱的李虎不敢同他們硬來,只能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懷里摸索,一邊聲提高了嗓子沖著跑遠的虞美人疾呼道:“姑——姑娘——等等——我——我還有——有話想跟——跟姑娘說啊——”
畏懼與急切令他越發(fā)結(jié)巴起來,好不容易等他把話說完,卻已經(jīng)不見虞美人半分人影兒了。
虞美人就從未等待過他,她就如一陣春風(fēng),裹夾了茉莉的芬芳而來,又卷帶了他的戀慕而去,至始至終,沒有為他留下任何痕跡。
厚重的宮門轟鳴著在他面前閉合,他頹然垂下了高舉的右手和頭顱,而在那無力的右手里,小小的袖鏡反射出了刺眼的白光。
在進入云霄宮前,虞美人從不知天底下會有如此多的奇珍異寶。在這寶物云集的云霄宮,她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天差地別。這里是天,而過往她所生活的地方則是地。
而在這天之上,還有一位端坐于云端的貴人,那便是這云霄宮的宮主,周元。
一身織金云袍的周元早已不復(fù)小貨郎時的落魄,如今他頭戴玉冠的坐在這寶座上,恰如舊時梅北禮那般居高臨下地俾睨眾生。
“你說自己就是我要找的美人?”神情陰婺的周元上下打量了虞美人一番,然后就如同觀賞了一尊石像般波瀾不興道,“論樣貌,確實還算是個美人?!?br/>
站在殿前的虞美人頓時喜形于色。但這份喜悅卻并沒能持續(xù)多久,因為她聽到周元繼續(xù)道:“可惜你還不足以美到堪稱舉世無雙?!?br/>
“什么?”虞美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即便扭曲了面容追問道,“你說什么?”
她的神情變化,周元無一疏漏地看在了眼里。一個心有貪念的女人,便是皮相再美,在他看來,也是難及寒玉半分。他側(cè)身靠向?qū)氉菩Ψ切Φ难壑须[隱透出幾分嘲諷,口中更是毫不留情地嗤笑出聲道:“方才你沒聽清楚我的話?那我現(xiàn)在便再說一次,你不是我要找的那個絕色美人!來人,送這位姑娘出宮!”
聽了周元的話,虞美人如遭雷擊,半響沒有反應(yīng)。直到侍立在寶座邊上的侍女領(lǐng)命前來恭送她的時候,她方才失魂落魄地低語道:“不可能的——她說過會讓我成為全天下最美的女人——難道她是在騙我嗎?”
“她?”敏銳的周元似有所覺地擺手示意侍女退下,然后才沉聲質(zhì)問道,“你說的她是誰?難道——你見過玉兒了嗎?”
驚醒回神的虞美人下意識閉緊了嘴巴。
她不敢說,也不愿提及那位難辨鬼神的美人。因為一旦泄露了那位美人的存在,那她千辛萬苦才得來的美貌說不定便會因此消失了。
“玉兒!是不是我的玉兒?”乍然變色的周元看起來兇狠又迫切,過分激動的他甚至不自覺從寶座上站了起來。
受到驚嚇的虞美人本能地退后了兩步,仿佛周元再上前一步,她便會立馬逃跑一般緊繃了身軀。
周元自然瞧出了虞美人的戒備,未免嚇跑難得送上門來的線索,他只能硬生生讓自己冷靜下來。待到恢復(fù)理智之后,他復(fù)又正襟坐回到了寶座之上。
但虞美人知道,即便他已經(jīng)克制住了自己,但從他那隱含兇光的眼神看,他并沒有放棄追問她有關(guān)那位美人的事情。
為了避免被逼問出不該說的話,她慎之又慎地反問道:“你說的玉兒是誰?我并不認得一個叫玉兒的女子。”
周元好似被點醒了,竟忍不住低聲笑道:“是我誤了,梅北禮那小人又豈會在生人面前提及玉兒的真名?況且你此前確實從未見過她。那么現(xiàn)在我換一個問法,你若不便直言,那便只管點頭或者搖頭,這樣你可愿意?”
虞美人遲疑地點了點頭。
周元凝神盯緊了虞美人的眼睛,然后才一字一句地問道:“你且捫心自問,你遇見的那個人,那個說讓你成為天下最美女子的女子,是否是擁有足以看穿人心眼神的絕色女子?”
天下性情清冷的美人并不少,但能一眼看透人心的美人卻并不多。周元認定了虞美人遇到的人必然就是寒玉,這才問了這么個模糊迂回的問題。
然而說來也是湊巧,虞美人恰恰對那日那美人的眼睛記憶猶新,那般犀利通透的眼神,她如何能忘。于是她果斷地點下了頭。
確認自己猜測無誤的周元眉眼一動,然后不等虞美人反應(yīng)過來,他便如一道狂風(fēng)自她身側(cè)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