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百新剛剛在那一瞬間想到了很多東西。

    拿著手機要她比從褲兜里拿出手機更好一些，這樣才能留給觀眾無限遐想的空間！

    如果他是觀眾，看到這里可能會猜測陳默在過來之前，是不是已經(jīng)就是她多次掙扎之后的結果了？

    又或者她是不是已經(jīng)給父母打過電話了，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絕望之下便有了輕生的念頭。

    但她此刻手里還拿著手機，是不是心里還想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再給父母一次機會？

    她無意識敲擊手機所發(fā)出的聲音，莫名讓人心生煩躁。

    由她指尖敲擊屏幕的速度，也不難看出她此時心中的焦灼。

    陳默瞳孔渙散，視線根本就沒有放到手機上過。

    “嘟嘟——”

    倏地，手機聽筒響起了等待通話的提示音，明明發(fā)出的聲音不大，但陳默的身體卻抖了一下,像是被這個聲音嚇著了似的。

    視線落到手機屏幕上方，她猶豫了一下，就在指尖即將點到掛斷的那一刻時，像是戲劇性般，通話瞬間被對方接起。

    “喂——”

    陳默垂著頭，踢了踢水泥地，并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似乎是等得不耐煩了：“陳默，你這死孩子跑哪里去了，高考結束了還在磨蹭什么？學校里的人都走光了，你知道……”

    陳越的聲音到這里就戛然而止，因為他聽到了陳默的話。

    “陳越，跟我道歉，跟我說對不起。”

    電話那頭的陳越滿眼憤怒，似乎不敢相信一向乖覺的女兒會直呼自己姓名,這讓他覺得有些不妙,覺得她仿佛要脫出自己的掌控了。

    陳越壓著火氣,語氣出奇地憤怒：“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我說,跟我道歉……”

    我就原諒你們了，原諒你們對我做的一切。

    她默默在心里念著這句話。

    “你個**崽子，別以為高考完我就不能管你了……”

    陳默扯了扯嘴角，眼中的光亮徹底消失，似乎是在嘲諷自己還在期待什么呢？

    樓道外的陽光很明媚，但也有無法照到的地方。

    她處在陰暗、逼仄的樓道里，拉長的影子卻在陽光之下，影子和她的身體行成了一個斜角。

    此刻的她，仿佛正站在兩個世界的交點上。

    再進一步，就是深淵萬丈。

    陳默可以選擇后退一步，但陳越的話斷了她所有生路，退無可退了，或者說，是沒有辦法退回到原來，當做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陳默勾了勾唇，也沒掛電話，直接就揣到了褲兜里，邁著大步往樓上跑，肉眼可見從她的背影看到了束縛著她的東西正隨著她往上奔跑的速度在減輕。

    九層樓的高度，她只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跑到了樓頂，而此時電話那頭的陳越覺得自己的底線被觸碰了，一直在罵罵咧咧個不停。

    這些聲音陳默根本就聽不清楚,她只聽得見自己因為急速奔跑而狂跳的心臟，還有擦著耳邊疾馳而過的風，隨著她的跑動，手機在褲兜里跳躍，發(fā)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陳默并未理會，一口氣從一樓跑到了頂樓，認準了一個方向，動作干脆、利落，神色之間沒有絲毫猶豫，從九樓樓頂一躍而下。

    林予初后面的表演，完全貼合了齊百新對于這個結局的設想！

    這部編劇和他的初衷，都是希望能夠借這部電影引發(fā)一些觀眾的深思，反思自己對于孩子的教育上是不是出了問題。

    劇本中的陳默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也沒有等到父母的道歉，觀眾在看完這部電影的時候，心里會不會有一個疑問？

    ——如果陳越和劉瑟道歉了，最終的結果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雖說不能確定答案是否肯定，但至少結局有改寫的可能。

    “好，卡，不錯，大家都辛苦了！”

    “林予初，沒想到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你的演技就有了肉眼可見的進步。”

    齊百新又看了一次原片，滿意得不得了，眼里滿是贊賞。

    林予初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起身，今天這一場戲，從早上拍到下午三點多，來來回回就拍了不下于二十多遍。

    齊導拍攝的每一個鏡頭都很精細，容不得出一絲差錯。

    林予初在演技方面沒有任何問題，就是某些細節(jié)上達不到齊百新的要求，所以一個鏡頭重拍了很多遍，這也就導致了結局整整拍了一天時間。

    為了拍攝出來的效果更好，她和陳越打電話那里的戲，都是演員親自上場，光是為了卡準陳默剛準備掛電話，結果陳越那頭就接起了電話的時機，就耗費了不少的精力。

    從一樓跑上九樓的那一個場景，林予初來來回回就跑了幾十遍，除了要跑上樓以外，還得從九樓下來。

    粗略算了一下，林予初今天可能也就爬了將近有四百多樓吧，而且還不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是一口氣從一樓跑上去的。

    便是練氣四層的林予初也累了個夠嗆，走路的時候連腿都是抖的。

    要是換一個演員，想在一天之內(nèi)就拍完這個結局根本就不可能做到，光是體力上來說就吃不消，更別提后面的跳樓了。

    好在耗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拍攝出來的畫面，都令大家覺得滿意。

    鄒苒苒攙扶著她走到齊百新身旁，林予初看了眼鏡頭里的原片，笑著看向片場里的錢春和黃岑：

    “多虧了錢老師和黃老師一直以來的指點，我的演技進步得才如此神速?！?br/>
    “你這孩子就是謙虛，要不是你熱愛學習，即便我和黃老師想要教你，也只能是熱臉貼冷屁股?！?br/>
    黃岑并不認同：“錢老師，這句話你可說錯了，我可從來就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習慣，說起來，還得是林予初這姑娘肯磨煉演技?！?br/>
    溫靈一點兒也不在意兩位戲骨老師只夸獎了林予初，對她連提都沒提，反正她是真的挺佩服林予初的。

    要是換成她來，恐怕這個時候她的腿已經(jīng)報廢了，也就只有林予初才受得住如此高強度的拍攝了。

    料想她承受下來了，腿肯定也不好受，溫靈沒有湊上去聊天，很是不客氣地向莊導討來了他屁股下面的那個椅子給林予初。

    “我看你站著也夠嗆，坐下休息一會兒吧，”溫靈給她搬了一個椅子過來，隨后又強制著她坐在上面休息。

    看起來就跟個老媽子似的，一點兒也不像是她這個咖位的演員會做的事情。

    莊吉安笑著打趣溫靈：“我也好想有這個待遇啊……”

    “莊導您要是一天能爬四百多層樓，別說一個椅子了，就是皇帝坐的龍椅我都能給您搬來！”

    溫靈的話，引發(fā)了大家的笑聲。

    “你這不是為難我嘛，”莊吉安摸了摸鼻子。

    就連一向嚴肅的齊百新也忍不住笑出了聲，附和道：“也用不著溫靈去搬椅子，要是你一天能爬四百層樓，讓我給你按摩腿部肌肉都沒有問題?！?br/>
    林予初唇角彎了彎，只是累得實在沒有力氣了，根本就沒有辦法笑出聲音。

    “哈哈！”

    現(xiàn)場工作人員笑成一團，氣氛很是不錯。

    林予初和演員們講著話，鄒苒苒就蹲在她身邊給她拍著腿舒展肌肉，免得明天早上睡醒了直接腿軟到走不動路。

    錢春對于林予初特別有好感，今天的拍攝更是讓她刷新了認知，如果不是親眼看著一個小姑娘來來回回跑上樓又下樓，她真的很難相信能夠做到這個地步。

    她今天一整天的時間幾乎都用在了爬樓梯上面，休息的時間屈指可數(shù)，并且中途連一句累也沒有喊過，錢春是真的很喜歡她。

    再加上在戲里跟她又是“母女”的身份，錢春一點兒架子也沒有，直接蹲在林予初的另一側，細心地給她拍著腿，松弛著腿部肌肉。

    對于錢老師幫忙給她按摩的舉動，林予初非常詫異，腿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一下。

    錢春按住她的腿：“別動，既然戲里劉瑟對陳默不好，那我就在現(xiàn)實生活中，把劉瑟應該對陳默的好補償給你吧。”

    “可能會有點疼，但不疼的話就沒有效果了，你忍著點?！?br/>
    林予初心里一暖，點了下頭，由衷感激道：“錢老師，謝謝您?！?br/>
    當然，她也沒有忘記感謝幫她做按摩，和幫忙抬了椅子過來的溫靈。

    溫靈本來也想著幫林予初按摩小腿的，哪知只是一句話的功夫，她身旁就沒有位置了，不由嘟囔了一句。

    “錢老師，我都沒有位置了！”

    錢春不由搖搖頭，心道兩人友情還真好，也不知道這樣的友誼能不能一直維持下去，但愿不要只是只是曇花一現(xiàn)。

    她手上動作沒停：“放心吧，少不了你的，等會兒我累了你就來替我。”

    溫靈這才安下心來。

    搞得林予初都不好意思了：“錢老師，溫靈，要不還是算了吧，等會兒劇組收工以后我去按摩店按摩就行了……”

    “等會兒還有一場戲要補拍呢，收工恐怕都晚上了，不礙事?！?br/>
    “錢老師說得有道理，等拖到你收工再去按摩的話恐怕效果并不大，你要是明天不想腿軟得來下不了床，就乖乖聽話別動。”

    鄒苒苒點頭如搗蒜。

    林予初哭笑不得，只好再一次對幾人表達了最誠摯的謝意。

    陣陣酸痛感從腿間傳來，這個程度的疼痛對于林予初來說還能忍受，全程沒有發(fā)出過任何喊痛的聲音，劇組的人對她不禁高看了一眼。

    不過像老戲骨幫忙按摩，知名小花搶著幫忙按摩的待遇，在這娛樂圈里，好像也就只有林予初一個人才有了？

    “林予初就是妥妥的人生贏家吧？”

    “嚶嚶嚶，好羨慕，要是哪天溫靈能幫我按摩的話，就是讓我立馬死去也無憾了……”

    “這種事情，你晚上回去做做夢說不定還有可能發(fā)生?！?br/>
    一旁的工作人員議論紛紛，眼里的羨慕都快化成實質了。

    齊百新眉眼染上淡淡的笑意，在他執(zhí)導的電影中，像演員相處得如此和諧的情況，好像還是很久以前才有過的事情了。

    林予初的演技，在短時間內(nèi)提升了很多。

    誠然，他并不否認這里面有兩位老戲骨指點的功勞。

    但齊百新認為更多的，還是因為林予初接觸過江璃，而江璃的情況恰好又與劇中的陳默有著許多相似的地方。

    在演戲上面，可能多多少少也受了她一點影響，從而有了新的感觸，才讓陳默活靈活現(xiàn)地出現(xiàn)在大家眼前！

    齊百新以為在開機儀式時，遇上有人自殺是一件很倒霉的事情。

    但現(xiàn)在看來，好像他的認知太過于片面了。

    如果沒有發(fā)生江璃這件事，他想，林予初的演技依舊會很好，但她還能演得更好，無論是在細節(jié)的處理，還是對于人物的見解上面。

    也是種種原因，才造就了現(xiàn)如今的陳默。

    是福是禍，倒是叫人說不清了。

    在鄒苒苒、溫靈、錢春接替著幫她按摩的時候，化妝師便過來為林予初化特效妝了。

    到時候只需要補拍一個她躺在血泊中，然后被路人發(fā)現(xiàn)報警的鏡頭就可以了。

    至于陳默的尸體躺在太平間，她父母來認領的那個場景已經(jīng)拍完了，所以只需要拍這一場戲就好了。

    好在這場戲林予初是躺下演死人，不需要做動作和念臺詞，相對而言來說，并不需要什么演技，只要化妝師把特效妝化好，往那兒一躺就行。

    陳默跳樓時，是臉部先著地的，化妝師在她臉上大做了文章，等到特效妝容完成時，根本就看不出林予初原來的容貌了，整張臉都皮肉外翻，看起來陰森又可怖。

    齊百新很滿意這個妝，旋即就讓工作人員攙扶著她躺在布置好的那片血泊中。

    為了讓效果更逼真，場務更是直接拎來了一桶雞血，直接從林予初頭頂淋了下去，營造出顱內(nèi)大出血的場景。

    場務把雞血淋好以后，就立馬對林予初說了一句抱歉：“林老師，對不起?！?br/>
    林予初閉著眼，她不能給場務回應，畢竟臉貼著地，說話時不可避免會帶動著兩頰的肌肉，稍不注意就會讓忙碌了幾個小時的化妝師的成果付諸東流。

    場務也明白這個道理，沒有得到她的回應也并不意外，說完就立馬退到了一旁，向齊百新比了一個“OK”的手勢。

    “各就各位，Takeone！”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