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現(xiàn)今還未歸朝，急著另立新君未免為時(shí)尚早了些！”
相國吳槐義正言辭，于諸臣議事廳大肆嚷嚷。
“國不可一日無君！再者言，四皇子可是如今朝野上下最為人所稱道的儲君人選！且先皇在世之時(shí)便已然表露過對四皇子的無限歡心，凡事都帶著他，要不是因?yàn)樗幕首訛槿藴貪櫍幨缕胶?，先皇?dān)憂其成為眾矢之的，否則一早便立四皇子為我們大殷朝的太子了！”
殷國大將軍莫宏峰當(dāng)即反駁，二人的立場昭然若揭。
如今，諸臣議事廳分為三股勢力，一派支持六皇子登基，一派支持四皇子即位，另一派則維持中立。而這兩位皇子偏皆卓爾不群，實(shí)在能擔(dān)得起重任。只是那位還未歸朝的六皇子曾經(jīng)傳過暗殺先皇，謀圖篡位的丑聞，因此才被發(fā)配邊疆苦寒地區(qū)領(lǐng)兵作戰(zhàn)，生死皆由天定。而這位四皇子，也就是易之行，卻乃出了名的‘孝心天地可鑒’。
“讓一個(gè)罔顧人倫的皇子登基，豈不讓外人瞧我們殷國的笑話！”
“大將軍，那次事件并無足夠證據(jù)，你怎能一口咬定當(dāng)初刺殺先皇之人便是四皇子派遣的呢！”
“哼！沒有足夠證據(jù)？那群歹人臨死前的目光究竟對準(zhǔn)何人你不知曉嗎？相國又何必自欺欺人？”
“難道就沒有可能是敵國蓄意挑起本朝的內(nèi)亂嗎？”
“相國無需多言，各人心底皆有把秤，究竟何人才是現(xiàn)今最合適的君王人選早已一望而知，某些被發(fā)配的皇子別妄想來分這碗粥！”
“你！”
此時(shí)，議事廳外傳來中官尖厲的嗓音。
“四皇子到！”
迎面走來的乃是近日里忙于國之喪事的易之行，但見他面目消沉，雙頰瘦削，一片孝心如今正堂而皇之地曝露在臉上。
諸人行禮，莫宏峰禮畢之后趕忙言道：“諸位瞧見了嗎？國喪期間究竟是哪位皇子在為先皇，在為我們殷國的政事而操勞？難不成是那位發(fā)配邊疆的六皇子嗎？”
“大將軍言重了，我只是盡己之責(zé)罷了?！?br/>
易之行微沉眼眸，羞慚答道，舉手投足間盡顯他歷來的謙遜與溫和。
“四皇子您不必過謙，今日請您來便是商議登基事宜的，為防有心人作祟，臣望您明日即位?！?br/>
“明日？這未免太過倉促了些，父皇歿去不久，恐怕……”
“四皇子，只有您趕緊擔(dān)當(dāng)重任才能慰問先皇的在天之靈?。 ?br/>
莫宏峰不斷勸說，易之行卻總是顧及連連，那蹙額愁眉的模樣真當(dāng)將一片孝心展露得淋漓盡致。
只有吳槐冷眼相望，疑忌的余光暗中游移四皇子之身，良久，他才驁桀地插嘴道：“大將軍，既然四皇子一片孝心，您便也遂了他的心愿吧，可莫要委屈了四皇子的這番苦心??！”
吳槐的口吻莫名陰陽怪調(diào)，唇畔更是勾起近乎譏諷的意蘊(yùn)，只叫易之禮與莫宏峰渾身不自在。易之禮驚怪地望著吳槐，似是不明所以，而莫宏峰是個(gè)武人，喜怒皆形于色。
“相國作何像個(gè)娘們般怪聲怪氣！這輩子不是個(gè)女兒身還真是屈就了您！”
“你！”
吳槐登時(shí)吹胡子瞪眼，二人間的氣勢眼瞧便要?jiǎng)Π五髲堥_來，一旁易之行那好似能包容一切的溫和嗓音卻于這關(guān)頭再度響起。
“相國與大將軍不必爭執(zhí)了，還是等六弟歸來再行商易吧。大將軍的心意我心領(lǐng)了，可君王本應(yīng)服眾，既然我做不到服眾，還談何登上高位，穩(wěn)住民心呢？”
易之行含顰，那副溫和謙遜的模樣只叫吳槐暗中作嘔，但見他斜眼而視，口中發(fā)出輕微的鄙夷之音，而莫宏峰則更為亢奮。
“四皇子！殷國如今需要您！您不能因?yàn)橄鄧幕奶拼朕o而退縮??！六皇子在苦寒之地幾時(shí)能歸？諸位大臣們，難不成你們要讓殷國社稷被外敵鉆了空子嗎！”
今時(shí)，朝中那些一直按耐不動(dòng)的中立派們似是動(dòng)搖了，竟連連勸服起四皇子。
“既然大將軍都這么說了，還望四皇子不負(fù)眾人所托明日登基！現(xiàn)今朝政繁冗，四皇子確乎是君王的最佳人選，相信這也是先皇的遺愿！”
“是啊，便情四皇子明朝登基！也算是給先皇一個(gè)交代，給殷國百姓一個(gè)交代！”
殷國上下最忌憚的乃是父兄間為奪儲位反目成仇，正因如此惡行屢見不鮮，殷國的內(nèi)政才頻頻惹起騷亂。如今這些中立派的大臣之所以動(dòng)搖的原因恐怕也出于此。
易之行面露難色，像是仍在顧慮先皇與六弟，又不好推脫諸臣的托付，那兩難的模樣愈發(fā)令看穿一切的相國嗤之以鼻。
“既然四皇子不……”
此回，吳槐又欲開口，卻被易之行的篤定言辭打斷。
“倘使諸臣誠心欲將江山社稷托付給我，我自也不能辜負(fù)諸臣的心意，你們放心，殷國注定會在我的手下更加興榮，如不能至此，我將于來日以死謝罪！”
言辭誠懇，情感戚戚，話音剛落，除卻六皇子派的諸臣登時(shí)齊齊跪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叩拜聲響徹大殿。瞧著形勢已定，四皇子派的大臣們也只得紛紛跪下加入其中，只有那吳槐仍舊站如松，震顫的目光不斷向周遭人襲來，最終停留在易之行眼角那若隱若現(xiàn)的淚珠之上。
好你個(gè)易之行，演技竟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一群老糊涂！居然被一渾小子唬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在諸人叩拜音的壓迫下，最終吳槐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悶聲跪地，忿忿難平催折著他的心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夜時(shí)。
鴉默雀靜，易之行獨(dú)身一人端坐書房案旁研習(xí)兵書。這一整日的情感‘真摯’已叫他乏了，可醉心于政事與書海的他卻能頃刻拋下這份困乏。不同于先皇，易之行的確是個(gè)勤政的，就算他別有用心，只要能給殷國子民帶來福祉，似乎他所做的一切也無可厚非了。
忽地，男子像是憶起了什么，陡時(shí)駐了筆。
“燕騏！”
外頭人聞聲推門而入，當(dāng)即恭順欠身。
“四皇子，請問有何吩咐？”
“通緝令上的女子可有消息了？”
那被喚為燕騏的侍衛(wèi)搖了搖首，連忙答道：“答四皇子，暫時(shí)未有任何消息，屬下定會加大力度，絕不讓歹人逃出生天！”
短暫的思襯過后，易之禮忽而指了指桌案上那張地圖，而他手指停留的地方便是荀國的所在。
“就在此處大力搜尋，無論如何，那女子也必得死，自然，還有她的那群同伙們?！?br/>
語畢，易之行的雙眸遽然沉邃了下來，里頭殺意濃重，他的思緒再度歸于那夜的記憶中，當(dāng)時(shí)芝嵐的譏誚與哂笑他可還歷歷在目呢。
視線重歸荀國，這個(gè)邊陲小國，立錐之地，實(shí)在趕不及幅員遼闊的殷國，被殷侵軋凌虐乃是常有之事。
殷國管轄數(shù)小國，小國對殷國俯首稱臣，然殷國先皇易禮卻是出了名的晝夜荒淫，昏庸無道的暴君，在他統(tǒng)領(lǐng)之下，小國民不聊生，屢遭殷國官員凌辱壓迫，甚而曾一度出現(xiàn)尸骸遍城，巷弄中橫躺著的皆是斃命少女的殘景，她們衣裳不整，飽受凌辱死去，孩童不敢出門，因?yàn)橐髧賳T以殺人取樂。
不久前，殷國大擺筵席，出席者皆為小國君王，在那一場宴席上，徹底埋下了來日芝嵐殺君的種子。話說那日，荀國君王竟莫名受到易禮的羞辱，易禮以荀國百姓性命威脅之，強(qiáng)迫荀國君主當(dāng)眾飲泔水，食豬糞，而荀國君主本就愛民如子，為了百姓的安危他只能公然蒙受此羞辱，卻在歸國的那一日自盡身亡。
消息一出，震動(dòng)全國，芝嵐這位荀國名姬一片碧血丹心，國之屈，君之辱，終叫她親手釀成一樁慘劇。
就此，易之行才認(rèn)定此女出于荀國，盡管不少國家對殷國懷恨在心，可要問此時(shí)誰人最憎殷國，那便也只有荀國人了。
翌日，彼方在子民的祝頌下舉行登基大典，一派祥瑞，而此方，荀國，仍舊是那般凋敝，衰頹，過往那小國寡民的安樂如今竟成了人丁蕭條的凄冷。
死的死了，逃的逃了，余下的百姓不敢出街，甚而就連花街柳陌這等煙柳地兒亦鮮少有生意上門，百姓親眼目睹國都的侵毀與沒落，孤寂與苦寒在每個(gè)人的心底默然流竄著。
“你們說說看啊，那暴君究竟是被誰人所殺？”
“誰人所殺我可不知，我也不想知。如今荀國君王是指望不上了，我只希冀殷國今兒個(gè)新上位的君主能是個(gè)明事理的！不求他多么體恤民眾，至少也別將咱們小國子民的命不當(dāng)命??！”
嬌衣館內(nèi)，一群沒生意的女人家們只能圍聚在一塊兒以談天疏解內(nèi)心的苦寒。
芝嵐被徐媽媽強(qiáng)行拉了過來，可一提及那暴君，她似是不想留下，神容明顯染上幾分急促。
“哎！芝嵐你去哪兒？整日悶在屋子里頭遲早會悶出病來的！”
徐媽媽一把拽住剛欲離去的芝嵐，芝嵐當(dāng)刻抽出了手。
“我……我的身子還有些乏，想回去歇息著了?！?br/>
“你這就是悶出來的毛?。【痛粼诖颂?，愈躺著才愈乏嘞！你還未成婚生子，可得好好保護(hù)著身子！否則將來這肚子還怎的爭氣！”
不知怎的，徐媽媽挽留的態(tài)勢竟叫芝嵐心底莫名惶恐，她像是預(yù)感到了什么，想要離去的心更是炙烈。
恰于此時(shí)，外頭傳來一聲疾呼。
“你們這群整日躲在屋里頭的廢物東西！快些出來瞧瞧！可有見過這群殺人兇手！提供可靠線索者，我們殷國朝堂可賞金萬兩！”
殷國官員朝著街巷中高聲疾呼，這一聲剛落，那旁被徐媽媽緊緊拽住手腕的芝嵐，心底卻猛地‘咯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