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宋然以外，在場的世家小姐彼此都認(rèn)識，與太傅夫人也是常來常往的，她并沒有興趣打入她們的交際圈子，便只安靜地聽著她們聊天。畢竟是帶著承武王的囑托來的，整個過程中，她格外留心那李小姐的談吐。

    李家小姐名喚玉嫵，文靜端莊，談吐文雅。但正如承武王所言，她是無可挑剔的名門閨秀，但總給人一種戴著面具的感覺。

    茶換了幾盞，點(diǎn)心盤也空了，太傅夫人起身，攜她們到牡丹園里賞牡丹。

    牡丹園甚大，千花百卉，國色無雙。宋然走在隊(duì)伍最后面，思考著如何才能接近李玉嫵?？上绮讲浑x地跟著太傅夫人，并不給宋然機(jī)會。

    大概是老天聽到了宋然的心聲，沒走幾步，太傅夫人便稱自己體力不濟(jì)，讓人扶了回房休息。距離晚上的家宴還有些時辰，少女們紛紛結(jié)了伴，自顧自地去逛園子。

    宋然見李玉嫵落了單，便要上前去搭話，可惜早有人搶先一步，挽住了對方的手。

    承武王交待她的那番話，必須得單獨(dú)說，她只得暫且放棄，尋找別的機(jī)會。

    就在這時，忽而有個人閃身攔住了她。攔她路的是一個珠釵滿頭的少女：“宋姑娘，我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見過？”說著，目光露骨地望著她發(fā)間的玉簪，“你這頭上的簪子，本姑娘瞧著好生眼熟。”

    宋然眼皮一跳，想起來了，這位不就是那日在首飾鋪中，搶了她發(fā)簪的少女嗎。

    這名少女名喚楚靈珊，自幼寄居在李家，與李玉嫵是表姐妹的關(guān)系。宋然適才未曾注意到她，她卻一眼就認(rèn)出宋然來，見她頭上插著的簪子和自己的一模一樣，不禁嘲諷道：“宋姑娘看來是真喜歡本姑娘的這枚簪子，買不起，竟還專門去打了一個贗品。”

    宋然不欲與她爭辯，只微微笑道：“這位姑娘，你擋到我的路了。”

    她娥眉一蹙：“你……”

    宋然繞過她，往前方走去，她不依不饒地追上來，咬牙切齒道：“你不就是承武王的一個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遠(yuǎn)親嗎，也不知是哪里來的破落戶，連根簪子也買不起，還敢來赴賞花宴，也不怕人笑話?！?br/>
    宋然有些無語，停下來，道：“今日你我都是李府的客人，犯不著因?yàn)橐桓⒆觽撕蜌?。這玉簪是我花錢買的，是否贗品，我自己心中有數(shù)，便不勞姑娘費(fèi)心了?！?br/>
    那少女刁蠻慣了，立刻橫眉豎目，滿臉的怨氣：“誰跟你一樣是李府的客人，本姑娘可是這府上的表小姐！本姑娘就是不喜歡跟別人用同樣的東西，覺得晦氣！”說著，就撲上前來，要搶她頭上的簪子，宋然自是躲避。

    李府之內(nèi)到處有水，她們此時便立在一個養(yǎng)了錦鯉的水池旁，宋然見那少女腳下一滑，差點(diǎn)跌入水中，忙伸手將她拉了一把，誰料，她的眸中卻兇光一閃，站穩(wěn)后朝她胸前一推，便將她推下了水。

    宋然一聲驚呼，落入水中。水池雖淺，但底下的鵝卵石咯得她生疼，渾身也都濕透了，一時之間無比狼狽。

    這里的動靜很快驚動了其他人，李府的侍女手忙腳亂地將她扶起來，李玉嫵也循聲而來，關(guān)切道：“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會落水呢？”

    不等宋然回答，那始作俑者便指著她道：“玉嫵姐姐，還不是她要來推我，自己反而落入了水中。”

    宋然見她惡人先告狀，目光涼涼，道：“分明是你要來搶我的發(fā)簪，還推我下水，你豈能反過來誣我推了你?！?br/>
    少女挑眉：“你說我推你下水，誰看到了？你頭上的玉簪不過是個贗品，我會搶你的？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

    李玉嫵息事寧人，道：“宋姑娘還是速去換件干凈的衣裳吧，受了涼可不好?！?br/>
    宋然被她攙扶著，經(jīng)過那少女身邊時，忽而頓下腳來，笑吟吟地望住她：“有件事本不想提，可表小姐既提起了，還是說開比較好。其實(shí)，表小姐頭上的玉簪，才是如假包換的贗品。若你不信，可拿下來，讓李姑娘過目品鑒?！?br/>
    少女被她說得額角頻頻跳動，這簪子是她花大價錢買的，怎么會是贗品。她氣血上涌，將頭上簪子拔下來，道：“好。你我便讓玉嫵姐姐做個評判，看看誰的才是贗品?！?br/>
    在眾人的目光中，宋然輕輕將頭上的發(fā)簪拔了下來，她的發(fā)髻全靠這簪子挽起，一拔下來，長發(fā)便都散了下來，不過她渾身早就狼狽不堪，也不怕繼續(xù)出丑了。

    李玉嫵遲疑著，將兩個簪子拿到手上，雖然都是上等的羊脂玉，但是顯然，宋然的那一根更加渾然天成，一看便是出自名家，楚靈珊的那一根，單看倒也栩栩如生，但是同另一根擺在一起，立刻相形見絀。

    她與楚靈珊雖是表親，卻并不偏頗于她，如實(shí)道：“柳子安是碾玉妙手，宋姑娘這枚簪子上的葉脈紋絡(luò)，細(xì)如毫發(fā)，玲瓏?yán)w巧，這世上怕是再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雕出這樣的簪子了?！?br/>
    她點(diǎn)到即止，在場的人卻都明白了她的意思，看向楚靈珊時，不禁多了幾分看笑話的意思。

    楚靈珊美目圓瞪，一臉難以置信。李玉嫵的目光落到眼前的兩名女子身上，只見她們一個珠翠滿頭，衣衫規(guī)整，但滿臉皆是難堪，另一個雖外表狼狽，卻透著難以言說的風(fēng)骨。正如這兩枚幾乎相同的玉簪，在識貨的人眼中，孰優(yōu)孰劣，高下立判。

    此時，誰都沒有注意到，不遠(yuǎn)處還有另外一雙眼睛，也在注視著此處的情形。

    “蕭大人，殿下見你久久不歸，差小人來找，您怎么跑牡丹園來了？”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小心走錯了路。”又道，“前方帶路吧。”

    在扶宋然去換衣服的途中，李玉嫵道：“靈珊她自小眼高于頂，刁蠻任性，惹出了許多禍?zhǔn)?，說到底，都是被我爹娘寵壞了。還請宋姑娘看在她自幼喪父喪母的份上，不要同她見怪，我這廂向你賠不是了?！?br/>
    宋然聞言，望向她道：“李姑娘不必替她道歉，她年紀(jì)小，行事莽撞，我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她若一直這般下去，日后總歸要闖下禍?zhǔn)?。她今日敢為了一根簪子推我入水，明日呢，后日呢？她的膽子只會越來越大。如今尚且有李府的庇佑，待她出了閣呢？”

    李玉嫵眉頭輕輕攏起，而后正色道：“宋姑娘說得對，今日的事，我會稟明母親，對她嚴(yán)加管教。只是請宋姑娘委屈一下，不要將這件事告訴王爺吧?！?br/>
    她聽說承武王性格火爆易怒，若是知道自己的人在李府受了欺負(fù)，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宋然笑了笑，安撫她道：“姑娘放心。”

    適才她為自己辨別那兩根玉簪的真假時，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了應(yīng)有的涵養(yǎng)，若她有心護(hù)短，完全可以說自己辨不出來，當(dāng)然，她也可能是礙于自己與承武王的關(guān)系，才會出面維護(hù)，但無論她出于什么樣的考慮，都讓宋然心生好感。

    到了廂房中，有小丫頭捧來了干凈的衣衫，給宋然換上，宋然坐在梳妝鏡前，接過李玉嫵遞來的發(fā)簪，道：“李姑娘，我有一些話，想要單獨(dú)與你說?！?br/>
    李玉嫵見她煞有介事的樣子，當(dāng)即屏退了丫鬟，道：“宋姑娘請講?！?br/>
    宋然隨意挽起頭發(fā)：“其實(shí)是王爺有話，想問李姑娘?！?br/>
    李玉嫵心口一跳，穩(wěn)好心神，問她：“不知王爺……有什么話要問小女？”

    宋然沒漏過她在聽到“王爺”這二字時，臉上閃過的細(xì)微表情。那個表情，若她沒有看錯，竟有一絲……排斥和拒絕？

    她在心間沉吟片刻，抬眸問道：“李姑娘當(dāng)真愿意嫁入王府嗎？”

    李玉嫵行到桌畔，提起紫砂壺倒茶，她的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妝容儀態(tài)無可挑剔，整個人都精致得像一個絕世的花瓶，聲調(diào)也拿捏的恰到好處：“這門婚事，高堂歡心，太妃滿意，整個李氏都深感榮耀，小女如何不愿意？”

    宋然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久久沒有說話。高堂之命，太妃之言，家族的榮耀，都排在她自己的前面。

    這，便是世家的婚姻。

    宋然斂了眸子，接過她遞來的茶，道：“容我換一個問法?！卑巡璞K放到手邊，“李姑娘愿意嫁給王爺嗎？”

    李玉嫵頓了頓，精致的容顏上露出一絲困惑：“這個問題，有區(qū)別嗎？”

    “自然有區(qū)別。適才我問的是，你愿不愿意嫁入王府，這次我問的是，你愿不愿意嫁給王爺。拋開門戶和家族榮耀，你愿不愿意嫁給他？”

    李玉嫵明白了她的意思，垂了下眼睛，道：“小女連王爺?shù)拿娑嘉丛娺^，但聽聞王爺驍勇善戰(zhàn)，儀表堂堂，小女沒有挑剔的理由?！?br/>
    當(dāng)然，她還聽說此人性情狂放，行事不羈，在樹敵方面很有一套，前陣子吏部尚書，便險些被他氣病……

    也不知自家爹爹，看上了這王爺?shù)纳丁?br/>
    這些話，她自然悄悄地吞下去。再抬眸時，只見一雙沉黑清澈的眼睛正盯著自己，她莫名有些心虛，怕宋然繼續(xù)詢問，忙道：“宋姑娘，家宴馬上要開始了，我們走吧?！?br/>
    宋然也沒有別的要問的了，任她攜了自己的手，往宴客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