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帶金和朱軒姝對視一眼,不等殿下出聲,就告罪自馬車上下去。;l＋

    朱軒姝絞著帕子，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有出了什么亂子，可別是什么大事。眼瞧著就要開甲辰科會試了,這個節(jié)骨眼上要是出事,聚集在京師的天下學(xué)子又該對父皇和太子口誅筆伐了。

    劉帶金提起裙裾,從馬車堆里頭靈活地穿過。走到最前面,看著一群人正圍住，周圍的馬車也都紛紛避開,讓出了位置。她從人群中擠進(jìn)去,好不容易找了個能下腳的地方站定，探頭去看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地上躺著一名渾身站著血污的學(xué)子,已是人事不省。另一個站著的學(xué)子被簇?fù)碇?很是不知所措的模樣。

    劉帶金皺眉，眼睛一轉(zhuǎn),卻見人群中走出一人來。

    還不等那人走近,那學(xué)子就叫道：“非學(xué)生也，乃是此人蓄意挑釁！”

    男子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學(xué)子的手臂。學(xué)子想要掙開，卻發(fā)現(xiàn)此人力大無比，一時竟奈何不了他?！澳恪⒛闶呛稳?？！豈能對當(dāng)今舉人動粗？！”

    “舉子？”男子冷笑，“舉子就了不得了？我當(dāng)年做督學(xué)的時候，你還不知可曾考中童生呢?！闭f罷，松開手上的力道,將那學(xué)子的手丟開，蹲下|身去看地上那位。

    他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皺了眉頭，將人一把抱起，想上醫(yī)館去?？芍車腥藝×耍奶幱质邱R車，他橫抱著人，很不好走。

    劉帶金見那學(xué)子的衣著，并非上等衣料，想來家中絕非什么大富大貴之人。再看著那名口中喃喃念著“督學(xué)”的富貴學(xué)子，當(dāng)下就覺得是以富貴欺人，心里也有些不高興起來。她向那男子招招手，“這位大哥，奴領(lǐng)了你去尋醫(yī)館?！?br/>
    待男子走近，劉帶金卻覺得有幾分面熟，一時卻又想不起究竟是誰。

    男子將手中之人小心地抱緊了，沖劉帶金點(diǎn)點(diǎn)頭?！坝袆趲贰！?br/>
    人群分開，讓他們能走出去。

    那學(xué)子嘴里念了半天的“督學(xué)”，冷汗自額上之流。自己竟是得罪了當(dāng)朝大員！這、這，會試真能考中了？雖說閱卷時，是糊了名字的，可最后仍然還是要揭開了看名字。若是自己叫人給惦記上了，就是到手的進(jìn)士都沒了。

    思及此，不由腳下一軟，登時就跌坐在地上。

    與這學(xué)子一起的同窗此時圍了過來，將他扶起來?！拔铱捶讲拍侨祟H為面熟。似乎……真的在南直隸做過督學(xué)?！彼柿搜士谒行┖笈碌貨_劉帶金一行的背影看去——已是叫人群給遮住，根本瞧不見了。

    “真、真的是督學(xué)？”學(xué)子本還懷抱了一分希冀，盼著對方不過是隨口說的誆騙之言。

    他同窗不斷地翻著腦海中的記憶，最終面色煞白地道：“是了，確是他?！彼藓薜嘏牧艘幌聦W(xué)子，“你呀，偏要逞強(qiáng)，同人爭什么第一。現(xiàn)下可好了，倒是得罪了閻王爺?！?br/>
    學(xué)子的臉越發(fā)蒼白了。他抓著同窗的衣襟，抖著聲音問：“你、你快說，那人究竟是誰？！”

    “是當(dāng)年考中了文武雙解元的熊廷弼！”同窗將他扶起來，趕緊離開人群，壓低了聲音道，“你忘了，當(dāng)年南直隸還出過一起督學(xué)杖責(zé)童生，將人打死的事兒？那就是熊廷弼干的！”

    他撫著胸口，嘆道：“幸好熊廷弼自打那次事后，就叫人給彈劾了，又因丁憂，自南直隸走了人?，F(xiàn)在在京里，應(yīng)該是等著補(bǔ)官，否則今日你還真得罪了朝廷命官，往后哪里還有什么好日子過?！?br/>
    可提起熊廷弼，他語氣中還帶著幾分艷羨，“自古以來，能得文武雙解元的，也唯其一人了?？上А?br/>
    其性太過剛正暴躁。雖之后棄武從文，可骨子里到底帶著武人的粗鄙。

    童生，那可是將來的秀才、舉子、進(jìn)士，國之棟梁。竟因罪就將人杖死在堂上，實(shí)在太過分了。

    學(xué)子軟了腿，倚著同窗幾乎是拖著往前走，“別、快別說了。”話音剛落，他就兩眼一翻厥過去了。

    同窗念及自己是靠了這學(xué)子家里頭接濟(jì)，才能繼續(xù)念書的?，F(xiàn)在也不好將人就這么丟著不管，只得半拖半抱地帶回落腳的客棧去。

    朱軒姝在馬車?yán)锏攘税胩?，都不見劉帶金回來，正想著是不是讓車夫去看一看。她今日是微服出門，并未叫侍衛(wèi)跟著。不過是去廟里祈福，能出什么岔子？就連吳贊女都給留在了公主府。

    可一旦連車夫都走了，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朱軒姝有些害怕，出門在外，會發(fā)生什么事，到底還是說不準(zhǔn)。正猶豫，卻見簾子被人從外頭挑開，一個抱著人的男子映入自己的眼中。

    朱軒姝下意識地去看，心中不由驚呼。好一個偉男兒！

    挑著簾子的劉帶金輕咳一聲，朱軒姝趕忙用帕子將臉給遮住了，又有些舍不得看不見熊廷弼的模樣，將帕子稍稍往下，露出一雙眼睛來。

    這個人，和父皇、自己的弟弟們都不一樣，也和自己偶然見著的朝臣們不一樣。大明朝絕大多數(shù)的男子都是文文弱弱的模樣，雖談不上被風(fēng)一吹就走，可要叫他們舞刀弄槍，怕是連刀槍都握不住。

    朱軒姝抿著嘴，看著熊廷弼抱著人輕松上車，將受傷的學(xué)子放在車中。

    肩背寬闊，面容方正，眉眼間自帶了一股正氣。

    “叨擾了?！?br/>
    就連渾厚的聲音都這么好聽！

    朱軒姝覺得自己的心就快從喉嚨口跳出來了。她側(cè)過身子，放下了手中的帕子，雙手按在心口。

    跳得好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很。

    劉帶金跟著上車，幫著熊廷弼一起料理學(xué)子的傷勢。“殿……小姐，這人傷得有些重，能不能調(diào)轉(zhuǎn)了車頭先去醫(yī)館？”

    當(dāng)然能！朱軒姝現(xiàn)在巴不得能多看幾眼熊廷弼，當(dāng)下就應(yīng)了。她胡亂了答應(yīng)了一聲，深呼幾口氣，將帕子圍著臉，重新轉(zhuǎn)過身子來。

    熊廷弼正認(rèn)真地為那學(xué)子擦著汗，一手搭著人的手腕，似乎是在為他把脈。

    朱軒姝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說不出話來，趕緊清了清嗓子?！斑@學(xué)子的傷勢如何？”

    熊廷弼抬起眼來，卻見一雙靈動的眼睛正直直地看著自己。便是見不著這女子的全部容貌，他也能知道這帕子遮住的乃是一副傾城之顏。

    發(fā)現(xiàn)自己和人家對上了眼，朱軒姝趕緊垂目，收回了視線，唯恐自己的心思叫人看出來。

    熊廷弼見對方收回了目光，也自覺這么盯著一位女子看很不妥當(dāng)。他別開眼，面朝著車壁，道：“平時太過孱弱，需得速速送去醫(yī)館，叫大夫診治。”

    朱軒姝點(diǎn)點(diǎn)頭，又想起人家正對著車壁，看不見自己的動作，“那就讓車夫快些掉頭去醫(yī)館?！?br/>
    劉帶金專心地照料著昏迷中的學(xué)子，并沒發(fā)現(xiàn)馬車中的氣氛有些怪異。

    朱軒姝有心想和熊廷弼攀談，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不斷偷偷拿眼去看了一回又一回。

    熊廷弼乃習(xí)武之人，對周遭的事物敏銳得很，自然發(fā)現(xiàn)了朱軒姝的小動作。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心里默默背誦著《大學(xué)》，希望自己可以借由圣人之言而靜心。

    朱軒姝眼尖地看到熊廷弼腰間佩著的飾物，羞答答地問道：“這位……大哥，可也是讀書人？”

    劉帶金直起身子，將手中臟了的絲帕丟去邊上的竹籃子里，替熊廷弼答道：“方才聽說，曾為督學(xué)。”她轉(zhuǎn)頭向熊廷弼道，“還未請教名姓?！?br/>
    “敝姓熊，曾為南直隸督學(xué)?！毙芡㈠鲛D(zhuǎn)過來，對劉帶金一笑，“不知二位是哪家府上的女眷？”

    朱軒姝心里默默地將督學(xué)，和熊姓記下，想著回頭去問弟弟這人到底叫什么。她趁著劉帶金要自報家門時，暗暗地踢了一腳，沖看過來的劉帶金使了個眼色。

    劉帶金會意地點(diǎn)頭，看來殿下并不想暴露身份?！拔覀兪侵彪`人，我家……”她看了眼緊張的朱軒姝，“我家小姐，是到京里來走親戚的。”

    朱軒姝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坐得挺直的熊廷弼，“我……奴家姓朱?！?br/>
    “原來是朱小姐?！毙芡㈠鲆恍?，“朱乃國姓，大善?！?br/>
    朱軒姝被這笑容給擊中了，就連手里的帕子掉了都沒發(fā)現(xiàn)。她身邊的劉帶金趕緊將帕子撿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貼在她臉上。

    不過短短一瞬，熊廷弼就看見了朱軒姝的樣貌。他掃到一眼后，就飛快地垂目，轉(zhuǎn)過臉去。

    果真就如自己想的那樣，是個勾人心魄的好容貌。

    劉帶金在宮里服侍了鄭夢境多年，什么樣的陣仗沒瞧見？就連朱軒姝都是她看著長大的，眼下這副模樣，就和宮里的娘娘向陛下撒嬌吐露愛意的模樣一般。

    不，甚至更甚。這樣的迷戀目光，劉帶金甚至不曾在鄭夢境的身上見過。

    看看熊廷弼，再看看朱軒姝。劉帶金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沉重地閉上眼。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只盼著殿下不過是一時興起，過后就給忘了這茬才是。

    后頭一路，朱軒姝拼命想著話題，能再和熊廷弼說說話，都叫劉帶金不動聲色地給攔了下來。

    將學(xué)子送到醫(yī)館后，劉帶金二話不說，就拉著戀戀不舍的朱軒姝回了公主府。

    “殿下！”劉帶金覺得自己不得不向云和公主說明白，“那位補(bǔ)了官后，就是朝廷官員，和殿下不會再有任何交際了。”

    朱軒姝癟了嘴，“我知道?！彼淹嬷鼛?，“太|祖定下的規(guī)矩，凡外戚不可任官職，連帶著一家子都不行。要不然大姐姐的婚事，先前就不會那么麻煩了?！睘榱四茏屝祗K考科舉，甚至還除了籍。

    “我就……稍微……那么……一下?！敝燔庢媚粗负褪持副攘藗€很短的距離，“那么一下。那樣的好男兒，誰見了不喜歡啊?！?br/>
    劉帶金板著臉，“奴婢就不喜歡?！彼龂@了一聲，無奈地對朱軒姝道，“殿下合該看清了自己的身份才是，什么人該入眼，什么人不該入眼，心中都要有數(shù)才行?！?br/>
    “我知道啦，不就那么湊巧遇上的嘛。”朱軒姝拉著劉帶金的手，沖她撒嬌，“好嬤嬤，你回了宮可別同母后父皇說，回頭定將我叫到宮里去好一頓罵。我最怕母后生氣了?！?br/>
    劉帶金看了看她，“怕還這么做。”

    “這……情生，不由己啊?！敝燔庢p手捧著臉，“要是高玉海是這個模樣，我才舍不得和離呢。嬤嬤瞧見了沒有？那身段，那聲音，還知禮。到底是進(jìn)士，還做過官兒，知進(jìn)退。一路上他都沒正眼看我，人也離我遠(yuǎn)遠(yuǎn)的。這要是換做姓高的，早就蹭過來了?！?br/>
    劉帶金恨不得拉著朱軒姝一頓狂搖，好將熊廷弼從殿下的腦子里頭給搖出去?！暗钕略倌钸叮救雽m可得同娘娘說了。”

    “別別，別呀?！敝燔庢僮?，“不過偶遇罷了，哪里就能真的成就了一樁姻緣呢?！彼龑⒙曇舴诺煤茌p很輕，只有自己才能聽到，“也得看菩薩樂意不樂意不是?！?br/>
    劉帶金沒聽清后頭那句話，問道：“殿下說什么？”

    “沒什么，”朱軒姝搖頭，“我方才說，盼著這位熊大人補(bǔ)官后，能繼續(xù)為百姓造福，為父皇效力?！?br/>
    劉帶金滿意地點(diǎn)頭，“殿下說的很是?！庇植环判牡囟冢翱扇f萬不能再想著些綺念了啊。熊大人也不會同殿下繼續(xù)交往下去的。人家往后還有大好的前程呢，豈能就被耽誤了?！?br/>
    這時候朱軒姝心里就得意起來了。所以方才沒讓叫人知道自己究竟是誰呀。她向劉帶金打包票，“嬤嬤放心，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我心里明鏡兒似的。”

    劉帶金對她這話很懷疑?！敖駜号揪拖然貙m去了，殿下……”

    “我就呆在府里頭，什么都不做。”朱軒姝親自將劉帶金送出去，嘴上求著饒，“好嬤嬤，可千萬別同母后說啊?！?br/>
    劉帶金點(diǎn)頭，“殿下就放心吧。”

    轉(zhuǎn)頭到了鄭夢境跟前，就把朱軒姝給賣了。

    鄭夢境一口茶從嘴里噴出來，瞪大了眼睛盯著劉帶金，“你說什么？”外殿君臣的商議聲傳了進(jìn)來，她趕緊捂住了嘴。等心里的激動消下去些，才壓低了聲音問：“姝兒看中了一位文臣？”

    “可不是，能做督學(xué)的，怕是品級還不低。”劉帶金很是無奈，“這要是旁的人，便是赴考學(xué)子，看中了，也就看中了。偏生……是個官兒。”

    鄭夢境“嘖”了一聲，“這事兒先別叫旁人知道。”

    劉帶金點(diǎn)頭，“哪里能敢呢。奴婢回宮前，特地叮囑了贊女，叫她這幾日好生將公主給看住了?！?br/>
    “這就好，贊女做事，我還是放心的。”鄭夢境點(diǎn)點(diǎn)頭，往腰后頭塞了個隱囊，不由皺了眉犯愁，“你說，怎么姝兒的婚事，就、就這么波折呢？”

    從挑駙馬前，這孩子就一直不愿成婚。好不容易嫁了出去……當(dāng)然，高家的事兒，他們這做長輩的也有不是的地方。可姝兒難道就做對了？多少公主出嫁，還不都是這么過來的？偏她這個磨人精！

    劉帶金是一直看著朱軒姝長大的，她此生也不想著成婚生子，便在心里將幾個皇嗣當(dāng)作是自己的孩子看?，F(xiàn)下聽鄭夢境提起，也不由犯了愁，“打小就盼著殿下能有份好姻緣，卻偏偏諸事順?biāo)?，就這件事，菩薩不肯叫人心里安生。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發(fā)發(fā)慈悲?！?br/>
    提起女兒的婚事，鄭夢境就愁得不行。她覺得自己頭上那成片成片的白頭發(fā)，八成就是叫這件事給愁白的?，F(xiàn)在心里頭都慌了，這大的是這樣，該不會小的，也是這個樣兒吧？

    朱軒媁的出生，要比前世晚了許多，生辰八字早已改了，就連命運(yùn)也不一樣了。她是絕無可能再嫁給冉興讓的。

    “愁完了大的，還得愁小的?！编崏艟惩腥?，兩眼發(fā)直，“真真兒女都是債?！?br/>
    在外頭商議完的朱翊鈞走了進(jìn)來，“又是那個不安生的惹你生氣了？”他走到鄭夢境的身邊坐下，將人攬過懷里，“讓朕猜猜。一定不是溆兒，他成日在朕跟前杵著呢，有點(diǎn)兒不對勁朕都知道。媁兒最近愛粘著太子妃，乖得很，肯定也不是。是治兒，還是姝兒？”

    劉帶金福了身子，無聲地退了出去。

    “哪個都不是?！编崏艟吃谒膽牙锓藗€身，“就知道瞎猜。”

    朱翊鈞不信，在心里比著大女兒和小兒子。云和最近乖得很，那就是常常跑出宮去的朱常治了。他瞇了眼，“是該給治兒挑人了。得有個厲害的媳婦兒管著他才好。成日地不在宮里呆著，就知道混跑。朕和溆兒都不知道給他背了多少黑鍋?！?br/>
    提起兒子的婚事，鄭夢境就舍不得了。她坐起身來，挽著朱翊鈞的胳膊。“可別，就是再晚幾年大婚也成啊。”她噘了嘴，淚光漣漣，“這一成婚，就得封王，然后就藩。奴家心里舍不得。”

    “再晚幾年嘛，”她賴在朱翊鈞的懷里撒嬌，“便是成日不在宮里，還不是奴家想見就見了？哪回治兒敢不從宮外回來的？一旦就藩，就是再近，卻也見不著了?！?br/>
    朱翊鈞哪里就舍得兒子離開，“好好，都依你?！碧記]少在他身邊敲邊鼓，人在義學(xué)館待得好好的，在民間也有了些民望，卻是為天家做了不少事。

    鄭夢境見得逞，立刻就笑開了，“就知道陛下最疼奴家?！庇衷谒樕嫌H了下，“也疼孩子們?！?br/>
    劉帶金在門口朝里頭看了眼，木著臉收回了目光。

    果真和公主看那個熊廷弼的模樣一般無二。

    真真是母女，親生的。

    朱軒姝這幾日除了去廟里給胡冬蕓祈福，就閑在家里頭胡思亂想。

    這春闈，就快開始了吧？也不知道那位熊廷弼……補(bǔ)上官兒了不曾。

    朱常治到底是這個二姐姐一手帶大的，只要朱軒姝一開口，就幾乎沒有他辦不到的事兒。不過半日，就把熊廷弼的名字給透露了。還將此人自小以來的事兒全都抖摟了出來，完全滿足了朱軒姝的心思。

    朱軒姝把下巴擱在手上，眼睛望著外頭枝上不斷跳躍著的鳥兒。

    聽說熊廷弼小時候家里窮得很，放牛維生，就和太|祖一樣。呀，他們果真是有緣分。雖然就這么一丁點(diǎn)兒的關(guān)系，也是有緣分呀。一花一木，皆有因果的。

    又想，南直隸被打死的那名童生，也是罪有應(yīng)得，怎么就能全都怪在熊廷弼一個人身上呢。她就是最不喜歡學(xué)子仗著功名之身，胡亂編排。上回和離的時候，不知道多少風(fēng)風(fēng)雨雨的傳言，都是從這起子人嘴里說出來的。最是討厭。

    手被下巴擱得有些發(fā)麻，朱軒姝又疊上了另一只手。

    也不知道父皇會給他補(bǔ)什么官兒。如熊廷弼這樣的人，文武雙解元呢，就沒聽過。要是不叫重用了，自己可不依。

    吳贊女立在一邊，看著朱軒姝一會兒搖頭嘆氣，一會兒望著窗外景色癡癡笑了，心里不免嘆氣。

    難怪每次帶金從宮里出來，都要好好囑咐自己，千萬要看住了殿下。這模樣，的確不看住是不行的。她甚至有種很不好的預(yù)感，覺得一不小心就會鬧出大事來。

    吳贊女挺直了腰背，最近可不能輕易就讓殿下出府。最好再讓娘娘吹吹枕邊風(fēng)，將那熊廷弼調(diào)出京去任官，同殿下再見不著。不過方見了一面，還稱不上有什么情意可言，等見不著人，日子久了，自然也就淡了。

    朱軒姝看了好一會兒風(fēng)景，膩到不行。這時她想起先前自己救過的那個學(xué)子，便問道：“那個趙姓學(xué)子，可好些了？”

    “在醫(yī)館里留下了。”吳贊女上前將溫茶遞到她手里，“是個貧苦學(xué)子，到了京里還是住的破廟。醫(yī)館的大夫是醫(yī)學(xué)館出來的，見人可憐，就將人留在館中，也算是有個遮風(fēng)避雨的地方了?！?br/>
    朱軒姝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那……我去瞧瞧，可好？”她搶在吳贊女反駁前，道，“也算是有過一面之緣，救命之恩。不親眼見了人過得好不好，我心里不踏實(shí)?！?br/>
    吳贊女瞇了眼，總覺得朱軒姝這話里有幾分私心。

    朱軒姝被她盯得有幾分不自在，將視線挪開。“也好替宮里的父皇看看，究竟有沒有什么民生疾苦。父皇出不得宮，底下人又慣會?；?，對著他不說實(shí)話。我為天家女，自當(dāng)做父皇在宮外的眼睛才是。”

    “殿下有這份心，圣上知道了一定很高興。”吳贊女想了想，還是決定同意了朱軒姝的小小要求。

    不過是去醫(yī)館探望學(xué)子，總……沒有那么巧的事兒吧？就真能撞上了熊廷弼？

    吳贊女被自己這個不經(jīng)意的想法震住了。

    可若真遇上了，那就是緣分了。菩薩要給殿下的緣分，就是他們這些凡人想攔也攔不住。

    吳贊女想開口阻攔，卻見朱軒姝一掃方才的無聊，整個人都精神奕奕的，吵著讓侍女趕緊去備車。她又把到了嘴邊的話給重新咽下去了。

    菩薩給的這個緣分，是好還是壞，大概只有菩薩心里知道了。可在自己看來，這不過是段本不該存在的孽緣。

    朱軒姝坐在車中，按捺著雀躍，不住地問著外頭的車夫，究竟離醫(yī)館還有多遠(yuǎn)。吳贊女好多次出聲安撫，只道是快到了。

    朱軒姝幾乎在里頭坐不住，挪了好幾回屁股。自小就在宮里頭浸淫，訓(xùn)練出來的禮儀，幾乎都沒了影兒。

    到了醫(yī)館，朱軒姝趕緊從車上下來。她抬頭看著醫(yī)館的牌匾，在心里想道，若是今日還能再見，便是菩薩給自己的姻緣了。不管說什么，她都要牢牢抓住。她閉上眼，定了定神，在吳贊女的攙扶下走了進(jìn)去。

    受了館中學(xué)徒的指點(diǎn)，吳贊女?dāng)v著朱軒姝去向了學(xué)子的屋子。還未進(jìn)去，就聽見里頭的歡聲笑語。她雖然沒見過熊廷弼本人，不過只要看身邊的朱軒姝，就知道了究竟。

    朱軒姝紅著臉，不斷地將耳邊的碎發(fā)撥到后頭去，又是清嗓子，又是整衣服。完了，悄聲兒地問身邊的吳贊女，“好嬤嬤，你瞧瞧，我今兒這么著，會不會太失禮了？”心里又慶幸，幸好自己今日決定要出府，也幸好時間趕得急，沒顧著換宮裝。

    這下熊廷弼一定認(rèn)不出來自己的身份。頂多就是個富家小姐。

    吳贊女心中嘆了又嘆，認(rèn)定了這是場無疾而終的感情。“好好，都好。殿下哪里有不好的地方？”

    朱軒姝將食指豎在嘴前，“噓”了一聲，很是緊張地看了看門，見沒有動靜，才松了口氣?！皨邒呖蓜e在人前戳破了我的身份才是?！币妳琴澟凵褚蛔儯Φ?，“我這是怕人知道了身份，不愿同我講實(shí)話?！?br/>
    得，主子說什么就是什么，自己有什么可爭的。吳贊女拿朱軒姝能有什么法子？她就和劉帶金一樣，打小看大的主子，同自家女兒一般疼愛。她在心里默默祈禱著，盼著菩薩能將這份孽緣給收回去才是。

    這真真的不是一樁好姻緣。

    朱軒姝在門前站定，伸出手想敲門，又情怯地將手收了回來。反復(fù)幾次，就連吳贊女也看不下去，主動替她敲了門。

    里面的說笑聲停了，繼而傳出衣服摩擦的窸窣聲，還有鞋子摩擦的聲音。

    朱軒姝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么緊張過，就連大婚那天也沒有。不僅緊張，還激動。同吳贊女一樣，她也在祈禱，希望開門的時候，能見著自己想見的那個人。

    菩薩今日特別忙，又要聽這個，又得聽那個，偏是完全相反的意見。想來心里也是拿不定主意，究竟要幫誰。

    腳步聲越來越近，門閂被抽開。

    外頭的光亮透到了屋中，照得里面亮堂堂的。就好像黑暗地，只能堪堪見到前路的時候，突然叫人見到了能動心心弦的光明。

    叫人見了心里只想感動落淚。

    坐在桌前的熊廷弼又重新看到了當(dāng)日的那雙眼睛，一樣的明亮、靈動，顧盼生輝。只那一次，這雙專注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就叫他再也忘不掉了。

    自原配離世后，熊廷弼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開始跳動起來。這是一種，和原配成婚時，挑開頭蓋，完全不一樣的心動。好像所有的人，所有的景象，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這個女子，不斷用崇拜和希冀的目光一下下地?fù)舸蛑约旱男拈T。

    吳贊女沒等趙姓學(xué)子看到朱軒姝的容貌，就趕緊用帕子將朱軒姝的臉連同眼睛一起給遮了起來。

    熊廷弼心中生出遺憾來，若是能再看一會兒就好了。

    或者，能一直看下去。這種此生都不會看膩的眼神。

    吳贊女輕咳一聲，提醒隔著絲帕望著熊廷弼出神的朱軒姝，“小姐，今兒不是特地來看趙舉人的嗎？”

    “嗯，是來看……趙舉人的?！敝燔庢X得自己此時仿佛身處仙境之中，腳下踩的是云朵，眼睛里看的是桃林仙境。心跳聲大得仿佛能叫所有人的聽見。

    見、見著了。他真的就是菩薩賜給自己的緣分！

    她知道的，她就知道的！自己才不會真的孤寡一生呢，菩薩怎么舍得呢？

    現(xiàn)下自己該說什么？手呢？手該往哪處放？邁的步子是不是有些太大了？哎呀，都是母后不好，聽說文官最喜歡小腳，偏不給自己裹。不過好像也有不介意的？只不知他是喜歡哪一個的。

    朱軒姝輕咬著唇，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唯恐自己的一雙大腳從裙裾底下露出來，每次都只露個尖尖兒，繡鞋上的花紋若隱若現(xiàn)，越發(fā)勾人。

    熊廷弼垂目，見著了繡鞋尖兒，心里漏跳了一拍，抬起頭，那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呼吸一滯。

    熊廷弼有些驚惶地挪開眼，不敢再看到任何與朱軒姝有關(guān)的事物。

    吳贊女磨著后槽牙，恨不得現(xiàn)在就將朱軒姝的身份給曝光出來，好叫他們兩個都能清醒清醒。

    朱軒姝見熊廷弼別開頭，心里有些沮喪。她強(qiáng)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趙舉人的身上。“身子沒有大礙吧？過幾日就是會試了，可千萬別耽誤了?！?br/>
    “多謝小姐當(dāng)日搭救。”趙舉人感激地行了大禮，“若非熊大人和小姐，別說會試，就是小命怕也保不住了。”

    朱軒姝垂目，“沒事就好。”她嚅嚅地想同熊廷弼說話，卻又難過于對方的冷淡，同趙舉人略說了幾句，就離開了。

    “這位朱小姐，真真是個善心人?！壁w舉人望著朱軒姝遠(yuǎn)去的背影，不由看迷了眼睛?！叭裟苋⒌萌绱思讶?，長夜苦讀，紅袖添香，也不算是苦事了。”

    熊廷弼一改之前的和藹可親，硬邦邦地道：“身為學(xué)子，不思如何報效朝廷，偏在這等兒女情長上有所綺念?！?br/>
    趙舉人大驚，慌忙收起了心思，對熊廷弼作揖，“學(xué)生惶恐?！?br/>
    “耽于聲色者，何以成事?！毙芡㈠隼浜咭宦?，拂袖離開，“你好自為之?！?br/>
    趙舉人相送一送，卻因熊廷弼走得太快而沒送成，回了屋子，自覺愧對圣人、父母，還有舉全村之力供自己讀書的父老鄉(xiāng)親，當(dāng)下拿出典籍又苦讀起來。說什么這回也要考中才是。

    熊廷弼越走越快，想著是不是可以再見一見朱軒姝。人家才走不久，應(yīng)該還在門口吧？自己再走快點(diǎn)，應(yīng)該能在醫(yī)館門口遇上。

    他還沒問人家住在哪里，自己、自己是不是可以上門叨擾？

    醫(yī)館門口，正準(zhǔn)備上車的朱軒姝不斷地墨跡著，一會兒說想吃醫(yī)館邊上點(diǎn)心鋪?zhàn)拥狞c(diǎn)心，讓吳贊女去買，一會兒又說對門的書肆好像有自己想看的話本子。等了又等，就是還沒把熊廷弼等來。

    “奴婢的好殿下，”吳贊女架著她，想要攙上車去，“殿下就在車上等著，奴婢去買便是。在外頭這等露面，都叫人看見了?！?br/>
    朱軒姝一腳踩著小杌子上，頭不斷地往后頭看。怎么還沒來呢？真的就見不著了嗎？

    這次見了，再等下回也不知是什么時候了。

    醬色的衣袍一角自醫(yī)館內(nèi)飄出來。有些氣急的熊廷弼扶著門框，望著正要上車的朱軒姝。

    趕上了！

    陽光下，回頭的朱軒姝沖身后人一笑。

    百媚而生。

    萬歷三十二年，甲辰科的會試、殿試都結(jié)束了。參與考試的學(xué)子急切地等待著放榜。

    其中就有朱華彬的。這幾天等著放榜，他吃不下，睡不好，整日精神不濟(jì)。吳氏擔(dān)心兒子，特地向公主府告了假，趕去義學(xué)館照顧兒子。

    先一步得知內(nèi)情的朱載堉處事不驚，靜待放榜。就是不知道進(jìn)士名錄，他對自己的學(xué)生們也有的是信心。要說赴考之人全都考中，那是天方夜譚，可能在三百多人中有那么幾個是中了的，信心十足。

    出人意料的是，甲辰科不知為何，竟比前兩年多招錄了一百名學(xué)子。這個比例讓很多人覺得奇怪，心里琢磨著是不是要有什么大動作了。

    但對于赴考學(xué)子而言，卻是個天大的好消息。按照正常的收錄比例，他們原是不可能中進(jìn)士的?，F(xiàn)在卻是有了意外之喜。

    其中就有朱華彬的。

    要說他運(yùn)氣好，那是真好。甲辰科三甲，錄取了兩百多名，他在倒數(shù)第十一名。

    中了！中了！

    朱華彬抱著母親喜極而泣。雖說三甲進(jìn)士就是絕了日后入閣的可能，但朱華彬還是高興萬分。一直以來，他想的，就是能夠為天子，為皇太子效力。而今一朝考中，終于可以邁出自己的第一步了。

    吳氏高興得只會哭了，根本說不出話。此時她想起了自己亡夫，“若你爹瞧見了今日，不知該有多高興?！?br/>
    朱華彬抹著淚，“娘，大喜的日子，別難過?！?br/>
    “嗯，娘不難過?！眳鞘嫌昧Σ亮四樕系臏I，“只要你往后一直都是好好兒的，娘就一點(diǎn)都不難過?！彼龘湓趦鹤討牙?，用力地抱住他，“娘知道的，我就知道，我的兒子豈會是池中之魚?！?br/>
    朱載堉樂呵呵地取了鑰匙，從庫里取了銀子出來。這是義學(xué)館的規(guī)矩，凡是考中進(jìn)士的，都有銀錢作為獎勵，激勵沒考中的人可以奮發(fā)念書。他將銀錢一筆筆分好，當(dāng)著館中所有學(xué)生的面，發(fā)給考中的學(xué)子。

    沒考中的自然是眼紅，可這錢也是實(shí)打?qū)嵉刭崄淼摹Ｎㄓ忻銊钭约涸倥?，以期他日可以高中?br/>
    大學(xué)士們對著多出來的一百多名新進(jìn)士頭疼，哪里有那么多的官缺等著給他們補(bǔ)？每歲光是要補(bǔ)官的就不少了。偏這回皇太子上疏諫言，天子也點(diǎn)頭應(yīng)了，本就是利民的好事，誰還能阻止？

    一旦阻止，自己就會先被舉國學(xué)子的唾沫星子給淹死了。誰不想朝廷能多錄取些人，萬一那個幸運(yùn)兒就是自己呢？這不就是斷了自己的入仕之路。

    朱常溆自請和閣臣、九卿一同授官。他見了每一位考中的學(xué)子，記下了他們的名姓，態(tài)度親切得叫不少易激動的新進(jìn)士當(dāng)場哭了出來。

    戶部已上疏重啟條鞭法，朱常溆和朱翊鈞需要的人可太多了?，F(xiàn)在朝堂之上黨爭之勢漸消，卻不是完全沒有。他們需要構(gòu)建起自己的新勢力。

    不過眼下，卻有一件比扯皮是否重啟條鞭法更為要緊的事。

    萬歷三十二年六月，京師連降大雨，連續(xù)兩月不曾停止。昌平的雨勢之大，甚至浸壞了長、泰、康、昭四陵的石渠和陵墻。京城的正陽門、崇文門一帶，城墻陷進(jìn)積起的雨水之中七十丈有余。永平、保定、真定等諸州府，不知淹死了多少人。

    朱翊鈞身為天子，當(dāng)即下旨取用太倉庫十萬兩銀賑濟(jì)災(zāi)民，并冒雨前往天壇祭祀，下罪己詔。

    所有人都盼望著這一場大雨可以停止。

    身在宮外的朱軒姝也沒閑著，她和幾家要好的女眷商量了，在京中各處設(shè)立了粥鋪，甚至親自前往各處善堂探望災(zāi)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還未補(bǔ)官的熊廷弼一直若遠(yuǎn)若近地在朱軒姝身邊，只要閑下來一回頭，總能看見他在不遠(yuǎn)處，和自己一樣忙碌著。

    作者有話要說：寫得手抽筋，痛死了qaq

    我們明兒見~么么噠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