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裳，我平日里就是這么教你的？”
男子帶著冷意的眼神落在她臉上，教她半點神色都不能變。孟華裳靜默一瞬，站起來躬身行禮：“屬下知錯，請樓主責罰?！?br/>
審時度勢，進退有度。經歷了那么多，過剛易折的下場見了不少，她早就不是那種抱著風骨而活的人了。
封無越沒有出聲，她就這樣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站著，臉色冷靜之極。
“犯錯不可怕，裳兒?！狈鉄o越伸手把她滑落到胸前的發(fā)絲撥到身后，握著她的手扶她起來，淡淡道：“怕的是你故意這么做。”
孟華裳順從地起身，聞言只覺得一身冰涼，她抬眸：“樓主懷疑我要借刀殺人，毀了傲芳樓？”
封無越沒有松開手，拉著她坐下，道：“畢竟溫昀的死和傲芳樓脫不開干系，你恨我也是意料之中。”
驟然聽得溫昀二字，孟華裳渾身一震，不敢相信會在此時此地聽到這熟悉的名字。
溫昀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隱匿高手，即便是皇家密探死士都難以掌握他的具體行蹤。因為和她志同道合，相遇之后便引為知己，還成了結義兄妹，四年里為鎮(zhèn)北軍立下了汗馬功勞。當時在水牢中聽到華彥溫昀被亂箭射死在城樓下，她只恨自己連累了他，還沒法親手查清真相報仇，如今線索竟然就在眼前！
只是，她從未聽溫昀提起過華裳此人，也不知二人是何關系。
孟華裳垂眸斂去多余的神色，再抬眼時眸中只剩一片幽藍，如沉寂的大海：“這件事我相信樓主自有考量，華裳雖有怨，卻不至于做出背叛的事。先前同樓主爭執(zhí)，是華裳無理取鬧，樓主不必放在心上?！卑雮€月前，他們不歡而散就是這個緣故吧。
見她雖然低頭認錯，臉上神情卻分明是沉冷的。封無越嘆了氣，剛才看她和以往似有不同，還以為這半個月來轉性了，沒想到還是這副執(zhí)著的模樣。
“集英令失竊，不僅江湖震驚，各方勢力都在極力尋找?！狈鉄o越道：“溫昀和彥王軍師孟華裳情同兄妹，本就令江湖人忌憚，后又和集英令扯上關系引得朝廷懷疑，當朝彥王為人多疑又手段果決，本不會再留他。傲芳樓不過是提供了他所在之處，可他聽孟華裳的死訊后直接現身蒼雪城外，就連這點情報都沒用上?！?br/>
只幾句話，卻讓幾乎孟華裳失了魂。
到頭來，自己竟也是害死溫昀的推手？若此言不假，那華彥不過是落井下石，而自己才是絕了他后路的那個人！
如果不是她拜托溫昀調查集英令的下落，如果當初她能意識到武林和朝廷的關系，如果她能早點察覺華彥的變化，如果……孟華裳怔怔地聽著他的話，眼神里卷起哀慟的風暴，不知不覺掐破了手掌心。
封無越淡漠地看著她神情變化，忽的挑起一抹笑：“裳兒，他與你不過萍水相逢，為何值得你不惜同我拔劍相向？”
孟華裳握緊了手，仿佛在極力掩飾著自己的神色，開卻連聲音都啞了：“溫昀……華裳早就聽了他的名頭，那日傲芳樓一見，只覺他為人灑脫不羈又君子知禮，同我很談得來，是以一直……惦念著他?！?br/>
“哈哈哈……”封無越聽了大笑起來，眼里卻沒半點笑意，反而隱隱有些莫名的情緒。他傾身，一把抓住孟華裳的下頷：“一見鐘情？沒想到我們裳兒竟對一個陌生男子情深似海。是我高看了你，還以為你是為了……”道這里他突然頓住。
女子幽藍的眼中閃爍著水光，失去血色的唇瓣緊緊抿著，發(fā)絲沾了汗水凌亂地貼在臉頰上，看起來十分脆弱，又美的驚心。
封無越突然覺得手下的肌膚發(fā)燙，惹得他心煩，松手時就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力道。
孟華裳被甩開，順勢伏在桌子上，一手按著桌面，一手捂著下巴，又好像怕了什么一樣飛快地放下捂著下巴的手，不敢去看他的眼神。
她怕他？封無越一愣，心驀的有些酸脹，藏在袖下的手不自覺握了握。
頓了頓他才開，語氣依舊淡漠，卻不似方才冷硬：“你如今只需記得當初是誰把你救出地獄，又是誰讓你學到了一身本事。我只要你忠誠，其他的都不重要?！倍榱瞬皇菈奶帲踔劣袝r候情字才是最大的利器。
孟華裳低低地應聲，臉色蒼白。
“罷了。我會在鳳城帶上幾日，你前幾日受了傷，樂芭兒的事情我親自處理，這些日子，你就待在樓里好好休養(yǎng)吧?！?br/>
這是要軟禁她？孟華裳抬頭看著已經起身的男子，眼神復雜。
封無越本來是想要仔細問問她，可知道了她是為了情之后就失去了興致，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有一處隱隱地發(fā)麻，遂快速地結束了這一場對話，轉身開門離去。不是沒有看到她的眼神，只是……只是……只是什么？
他運起輕功，夜風打在他臉上，卻散不去心里的煩躁。
…………
在封無越離開后孟華裳就坐直了身子，眨眨眼收回淚水，然后就坐在那兒眼神放空。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關于溫昀的消息，封無越的話證實了她先前的猜測，華彥沒有對溫昀留情。
溫昀對她來如兄如父，不僅是他的江湖經驗有時能幫助她想出一個精妙的計謀，也因為他彌補了她一生中關于親情的缺失。
方才她沒能忍住情緒，索性就夸張表露出來，讓封無越誤會過去，也算有個法。畢竟她確實不知道華裳為什么因為溫昀對他兵戈相對，而私情是最容易圓過去的。
眼底深處浮現一抹深沉的痛色，孟華裳撐著頭閉上眼，心里有了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她能重生，溫昀會不會也能重生？不定他此刻就在哪個角落敲著棋子喝著美酒，可按照他的性格，又必然是會為她報仇的，重生后又怎會瀟灑愜意？
眼眶泛紅，她微微咬牙。
為了不負上天眷顧、不負溫昀以死相爭、不負皇帝看得起她親自設謀、不負華彥斷然背叛，哪怕面前是天下亂局，哪怕會一腳踏入深淵，她也要用盡力攪亂天下這一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