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丁婉婉已經(jīng)在鏡子面前坐了許久,她摸著自己的臉,稚氣未脫的小臉上,還帶著些許的嬰兒肥。光滑白皙的皮膚和日后營養(yǎng)不良面黃肌瘦的樣子比起來,簡直無法想像會是同一個人。
喜極而泣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滾落到腳面,她無法想像,自己竟然回到了小時候,是不是就連蒼天都看不過去,要再給她一次機會。
“婉婉,趕緊吃了飯去果園幫忙,你奶病了,我和你爸去縣城給她拿藥?!?br/>
是媽媽,是她快二十年都沒有再聽到過的親切的聲音。也是媽媽離開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
午夜夢回,多少次丁婉婉幾乎哭瞎了雙眼,只希望自己能回到過去留下他們。
而現(xiàn)在,她猛的一下子跳了起來,推開房門,一把抱住正在穿外套的母親。
“媽,不許去,不許去,你和爸都不許去?!蹦銈內チ司蜁?,因為車禍雙雙身故。只留下她一個人在這個世上煎熬,留下無盡的遺憾和悔恨。
“婉婉這是咋了,這么大人,還撒嬌呢?!备赣H丁建華從屋里走出來,穿著他那件藍色的中山裝外套。
丁婉婉的眼晴一下子紅了,慘烈的現(xiàn)場,鮮血和斷肢之下,父親牢牢護住母親,面目非到只能靠這件衣服才能辯認身份。
哪怕過去了快二十年,她都無法忘記那一幕。眼淚洶涌而至,哭到痙攣。原本還開著玩笑的父母,看女兒慘白的臉色和喘不上氣來的模樣,都嚇壞了。
“婉婉,你別嚇媽,到底哪兒不舒服,咱們馬上去醫(yī)院?!碑攱尩囊话驯ё∨畠海幕诺膮鐓缰碧?。
對,這是個好辦法,要是自己病了,父母就不會進城。鎮(zhèn)上就有衛(wèi)生所,送她去打一針,就能錯開致命的車禍。
“趕緊去醫(yī)院。”丁建華一見,也收起了玩笑之心,去院子里推了自行車。
揚聲問道:“婉,還能坐車不,不行我就去村里借人家的驢車使使?!?br/>
八十年代初期,大家的生活條件普遍一般,這會兒哪兒有小轎車,就是摩托車也是稀罕物。自行車就是一家老小,出行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能?!倍⊥裢裆踔敛挥醚b,心中累積的情緒宣泄之下,臉色發(fā)白,眼眶泛紅,一看就是生病的模樣。
“你們干啥去?”中氣十足的聲音,正是還在“病中”的丁婉婉的奶奶張翠花。
“婉婉病了,我們先推她去衛(wèi)生所瞧一眼。”丁建華趕緊說道。
張翠花眉頭一蹙,“那我的藥咋辦?”
“讓建設去一趟吧。”葉建華沒有多想便脫口而出,自己去不了,這不是還有弟弟嗎,他去城里給媽拿藥也是一樣的。
“不行。”誰也沒想到,張翠花忽然就高聲叫了起來,神色激動。
尖銳的叫聲嚇了大家一跳,也把丁婉婉從悲傷的情緒中拉了出來。她迅速的抬起頭看了奶奶一眼,還有偷偷露了半張臉,掩在門后看熱鬧的二嬸,前世沒有注意過的細節(jié),統(tǒng)統(tǒng)席卷而來,福至心靈般的,讓她明白了前世從未想過的事。
縣城的家具廠要招工人,會木工活的優(yōu)先。對于在地里刨食的農民來說,當工人簡直就像度了一層金身般閃耀。而她的父親丁建華,就是一個出色的木工,丁家村里問一圈,人人都知道十里八鄉(xiāng),若她父親自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想到前世父母還未下葬,二叔已經(jīng)去縣城的家具廠報道,她此時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爸,去城里看病吧,你們拿藥我看病,都不耽誤,我挺得住?!倍⊥裢裎嬷亲诱f道。
“你閨女都這么說了,你們還不趕緊去,是不是非得看我病死了你們才肯動,真是不孝?!睆埓浠ú嬷?,讓他們立刻就走。
丁建華沒辦法,蹲下身背上女兒,如果是去縣城,就不好騎自行車,得走到外頭的大路上去攔客車。
周紅氣得直哼哼,可是女兒忽發(fā)急病,她也沒心情跟婆婆吵架,趕緊扶住在丈夫背上的女兒,“走,趕緊走,八點有一趟出來的車,我們快點還能趕上?!?br/>
一家人走出去后,張翠花這才吁了一口氣,趕緊招手喊來二兒媳婦,“把建設喊回來,一會兒縣城的廠子就要來人了。”
縣城的家具廠,要到附近幾個村子里招人,這是張翠花特意打聽到的好消息。不然她怎么會這個時候,非得把大兒子支出去呢。有他在,小兒子指定選不上。
她還指望著小兒子多賺點錢好養(yǎng)孫子呢,老大家反正就一個賠錢貨,要這個工作有什么用,最后賺的錢還不是便宜了外人。
這頭張翠花得意于自己的算計,那頭丁婉婉在遠離丁家村的地方,“唉喲唉喲”的叫喚了起來。
“不行,我等不到去城里了?!?br/>
丁婉婉這么一說,周紅的眼淚都掉下來了,咬牙切齒道:“丁建華,你是不是男人,到底是女兒的命重要,還是你紅光滿面的媽可吃可不吃的藥重要。”
丁建華當然是擔心女兒的病,他也不敢吭聲,趕緊在路上攔了別人家去鎮(zhèn)上的驢車,給了錢送他們到鎮(zhèn)上的衛(wèi)生所。
丁婉婉的心情一直到這個時候,才稍微放松一點點,她剛才不敢在家里跟奶奶硬扛,就是怕一波三折,又發(fā)生不可預料的事。
此時被媽媽摟在懷里,頭枕著她的大腿,呼吸到媽媽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淚再一次的流下來。
“婉婉,別怕,衛(wèi)生所快到了。”周紅察覺到自己腿上一涼,頓覺心驚肉跳,自己就這么一個孩子,要是有個三長二短,她簡直沒法活。
趕驢車的是隔壁村的大爺,一見這樣,鞭子掄的飛起,愣著比平時少用了二十分鐘趕到地方。
等丁建華把女兒背進鎮(zhèn)衛(wèi)生所,丁婉婉看著墻上懸掛著的時鐘,“哇”的一下大哭起來。
重生回來的喜悅還來不及品味,心情就被急迫的現(xiàn)實收緊,直到現(xiàn)在她才敢肯定,父母已經(jīng)逃離了那場厄運,迎來了新生。
說不清是什么樣的情緒,讓她一度失控,只想趴在父母在懷里,好好痛哭一場。
衛(wèi)生所里,醫(yī)生都給她嚇懵了,結果左看右看,一切正常。
“剛才特別難受,現(xiàn)在又好了?!倍⊥裢衲ǖ粞蹨I,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來。她的心理年齡已經(jīng)是三十多歲,剛才抱著媽媽不撒手的樣子,實在是有些羞恥。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倍〗ㄈA趕緊使眼色給妻子,讓她不要罵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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