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國強和梁芳華這里，從知道路遙遙要回來的前幾天，就開始做準備了。

    冰箱填得滿滿的。要準備做哪些小吃食，路國強怕自己忘記，還特意拿紙筆記下來，原料呢早早的備下。時鮮的那種，他們就等著遙遙回來再買。

    路遙遙的房間梁芳華也是經(jīng)常有收拾。

    現(xiàn)在他們那個家自己都住得少了。每天住路老太太這里照顧著。

    天冷了，小城前幾日還下了一場小雪。

    別的人，可能十天半月才給老人家洗個澡。路奶奶愛干凈，受不了。

    每天梁芳華都會給她擦洗身體。不洗澡的時候，還會給她泡腳。

    路奶奶仍然是打扮得體體面面的。身上的衣服不像其他老人家一樣，都是吃飯時弄下的污漬。

    她的衣服有點臟了，梁芳華就會給換下來。

    照顧老人家的事情，就落在了他們這一房。

    老大路開偉四個女兒要照顧，哪里有時間顧這邊。老二老三嫁出去的女兒，雖然住得近，不愿盡那個孝道，也勉強不來。

    同街坊的劉奶奶就羨慕。

    路奶奶總算是討了個好媳婦，老年有依靠啊。

    她呢，孩子們孫兒們都在外地了。她自己現(xiàn)在身體還硬朗，養(yǎng)了兩條狗。當年路遙遙高考時下崽的那條母狗，現(xiàn)在也成老母狗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她的腿腳還利索。她也是盼著過年的時候，孩子們帶著孫兒孫女回來看看她，就知足了。

    家里的包子店呢，就準備過完年再轉(zhuǎn)讓出去。

    路惠芬是知道消息的。她早就活絡(luò)開了，想著把這店給接手過來，到時她也能掙錢。

    路國強就不太愿意。

    按路惠芬這摳門的個性啊，連炒個菜都舍不得將煤氣開大火，菜都炒不熟的那種，她如果開店，不知道開成什么樣子。

    每次路惠芬來找，路國強就打著哈哈，說店還沒打算轉(zhuǎn)。路惠芬現(xiàn)在也不敢強硬。

    上次把路奶奶推倒撞到頭中風后，路國強發(fā)了威，路惠芬現(xiàn)在還有點后怕。

    沒想到這樣老實的弟弟，生起氣來，也有這樣駭人的地方。

    劉奶奶和張大媽就背地里議論。

    這路家四兄妹，真的是個個不同啊。

    所以說，養(yǎng)兒防老那一套過時了啊。四個兒女，只有最窮的老四可以靠得住。

    但路國強現(xiàn)在也不窮了。女兒這么有出息，掙的錢也應(yīng)該不少。

    果然這世上好人還是有好報。不是人人都有好報，但做好人總沒錯。至少日子會有盼頭。做壞人呢，天天提心吊膽的。

    路國強今天又提了一大袋東西回來。

    街坊鄰居就打招呼：“遙遙要回家了嗎？是哪天??？”

    路國強走路都帶風，樂呵呵的答：“明天早上就到家了?！?br/>
    “自己開車??？你女婿是做什么的?。课以趺绰犝f，挺有錢的。”

    “還好，當醫(yī)生的?！?br/>
    “哦，當醫(yī)生的好啊?！?br/>
    ……

    路國強買著東西將東西歸置好。

    梁芳華推著輪椅帶路奶奶去附近的社區(qū)公園里玩。

    小城的冬天陽光有點少。每天十點到十二點，就是陽光正好的時候，暖洋洋的。

    路奶奶那時會拄著拐仗走兩步。

    現(xiàn)在她的中風算好了，但右腳卻是跛了，也不可能好起來了。再說年紀這么大了，還怎么治。只要能夠平平安安度過余生就好。不要再去吃那些藥物動刀什么的遭罪了。

    梁芳華看到嬰兒車里的小嬰兒，就心生歡喜。

    年紀到了，就特別喜歡孩子。

    可是年輕的時候，她卻沒有對路遙遙寵到心尖上去。

    那時路遙遙因為她奶水不夠，吃不飽就會哭。

    也不會哭得多大聲，就是癟著嘴哭得很委屈。

    梁芳華都顧不上。

    她自己那時在朱榮光和公公婆婆的苛待下都過得艱難，看著小小的女兒，她除了心疼，也給不了太多的關(guān)愛。

    現(xiàn)在看到這些小小嬰兒，梁芳華就想到路奶奶小的時候。多么可愛的一孩子，結(jié)果卻沒享到父母老人的疼愛。

    嫁到路國強這里才改變了。

    那時，他們一家人再苦再累，這個家，總是歡聲笑語的。

    不知道遙遙的孩子生下來像誰多一點呢。

    不管像誰，都是好看的。

    其實她一開始還反對路遙遙回來的，都懷孕了，就別來回折騰了。

    路遙遙認為自己這一胎懷得挺穩(wěn)，真沒關(guān)系的。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

    “媽，遙遙明天早上就到家了。”梁芳華扶著路奶奶，跟她說。

    路奶奶現(xiàn)在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清醒的時候，會問一下路遙遙和賀思源，混沌的時候，要么把他們當成自己的父母，要么就是安安靜靜的坐在那里打瞌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路奶奶這會意識清醒著。聞言，她癟癟的嘴角笑了笑，渾濁的眼睛里透落了一絲欣喜的光亮：“好，回來就好?！?br/>
    路遙遙九點就打電話給梁芳華了，告訴他們，他們十點左右就會出發(fā)。

    在賀思源將車開上路的時候，梁芳華和路國強躺在床上，有點睡不著。

    隔壁屋里睡著路奶奶。

    房門他們都開著的。

    梁芳華睡得警醒，路奶奶晚上有個什么動靜，她都能知道。

    兩人壓低了聲音說話。

    “遙遙他們不知道到哪里了?！?br/>
    路國強閉著眼睛，說：“還早著呢。你別念著了，快睡。明天他們一早就著家了。我們也要早點起來?！?br/>
    “國強，我還是睡不著。”

    路國強伸出手，將老妻抱在了懷里，拍了拍她的背：“睡吧?！?br/>
    現(xiàn)在兩人都老夫老妻了，熟悉彼此就像左右手一樣。

    他現(xiàn)在何嘗不掛念路遙遙。他只是想好好休息，明天用最佳的精神狀態(tài)去面對路遙遙。

    不然的話，孩子估計又擔心了。想著他們是不是太過勞累之類的。

    “睡吧。等明天你紅著個眼睛起床，遙遙估計就擔心了。你也知道，她這孩子有時想得還是有點多的。她現(xiàn)在肚子里又有我們的外孫了，到時你看惹哭了她，怎么辦?！?br/>
    梁芳華朝他懷里挪了挪，然后將他的胳膊拿開：“別放我身上，太沉了，我睡不好。行了，我聽你的總可以了吧。我睡了?！?br/>
    兩人都閉上了眼睛。

    路國強笑了笑。芳華還是跟以前一樣。年輕的時候他摟著她睡，她都不習慣。說身上總覺得很沉，挨著不舒服。年老了，還是這個樣子。

    不過這樣也挺好。一個人不變，也不用擔心哪天喜歡人的口味也變了。

    ＊

    z市這幾年發(fā)展得是越來越好了，晚上開車，車道寬闊，上了高速，賀思源的車速就更快了，一路暢通無阻。

    路遙遙坐在旁邊的位置。

    賀思源看了她一眼，說：“一會你累了就坐后面去，后面可以躺一下，不過安全帶還是要系好。我都說了，其實你坐高鐵，我開車，到時我再接你就好了。”

    七個小時的車程，對于一般人來說還好，但是孕婦……

    路遙遙不放心賀思源一個人開車。沒有人說話，又是一個人，萬一有點什么事，連個照應(yīng)的都沒有。

    “放心好了，我沒有那么嬌氣的?！?br/>
    中間賀思源停車休息了一會，堪堪在清晨五點的時候，將車開回了小城。

    兩人先回的路家。

    路國強他們四點半就起來了。外面又冷又是黑乎乎的。

    當天邊剛剛有點泛亮的時候，狗兒的吠聲傳遍小巷，路國強忍不住想出去開門。

    “劉奶奶家的狗在叫了，我看是不是遙遙回來了?！?br/>
    路奶奶也醒了，但是這時候只要不想上廁所，她是不準備起來的。外面太冷，兒媳和兒子都要忙。

    她還是靜靜躺著的好，等到天再亮點再起來，免得給他們添亂。

    路奶奶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她也是個要強的，脾氣也火爆。有氣了就撒在了路國強的身上。她從來沒想過靠哪個兒女，但是人終有老的那一天，她哪里會想到自己會突然中風。

    如果不是這中風，她估計還是堅持自己吃住。

    梁芳華聽到路國強的話，心里也有點激動。

    “那你開開門去巷子口看一看。”

    路國強得了令，剛往門外走，梁芳華叫住了他：“先穿上這件大棉衣，這么冷都不知道加衣服。把這兩件棉衣也給遙遙和思源帶上。若是遙遙他們剛下車，肯定受不住。”

    路國強笑了笑，接過來，去開門，然后就著昏暗的路燈，往巷子口走去。

    還沒走近，一輛車從他身邊經(jīng)過，然后又停了下來。

    路遙遙跟賀思源說：“是我爸?！?br/>
    路遙遙喊：“爸，上車?！?br/>
    路國強真是喜上眉梢了。

    果然是女兒女婿回來了啊。

    那劉奶奶家的狗也立即安靜了下來。顯然也是聞到了熟悉的氣味，并不是陌生人。

    路國強擺擺手：“就這幾步路，爸走回去，家里見啊。”

    車到了家門口停了下來。

    路國強遞上棉衣。

    路遙遙在車上有開暖氣的，這一暖一寒的，果然是太凍了點。她二話不說，就將棉衣套上了。

    只是賀思源那邊，那衣服是路國強的。

    一米七不到的個子，跟一米八七的高大個子比起來，哪里穿得上。

    路遙遙抿嘴笑。好像大人偷穿小孩子的衣服啊，好滑稽。

    路國強也有點不好意思。這件衣服已經(jīng)是他最大的一件了。

    賀思源跟著禮貌叫了一聲爸，衣服還給路國強：“爸，不用了。我也不冷。一會還搬東西，估計就熱乎了?！?br/>
    他真的還挺抗凍的。再說了，雖然這幾年在小城呆的時候少了，但他也曾是小城人啊。

    梁芳華聽到動靜，也出來了。

    看到車上滿滿都是東西，梁芳華不住的嗔怪：“遙遙，你們怎么買這么多東西?！?br/>
    路遙遙笑著說：“媽，這些都是思源給你們買的?！?br/>
    “你這孩子，也不攔著點?！?br/>
    補品名貴食材，過年禮盒，什么都有。一車塞得滿當當。

    梁芳華看著路遙遙和賀思源一臉倦色，有一些心疼：“都別搬了，你們兩先上去睡覺?！?br/>
    賀思源單手提了好幾個袋子，說：“媽，沒事，路上我們也睡了一下的?！?br/>
    路遙遙看了他一眼，路上他只休息了半個小時，又繼續(xù)上路開了。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將東西都搬進了屋，梁芳華和路國強對視了一眼。

    自家這個女婿買東西真的是太大手筆了。

    “餓了嗎？我跟爸給你們包了包子，煮了粉絲，要不吃了再去睡吧?！?br/>
    路遙遙想先看看路奶奶。

    “我奶奶還沒起床嗎？”對于三姑路惠芬做的事情，路遙遙也是十分的惱火。

    路奶奶哪里對不起她了。老了都沒過要靠他們，要麻煩他們。結(jié)果一個泡腳儀她倒惦記上了。

    “爸，這些是給大伯二姑三姑的。我給你們的你們自己收好。大伯他們的我等睡醒了，下午再拿給他們?！?br/>
    每次路遙遙回來，大伯二姑三姑，她也都會去探望的。

    只是對三姑以前是無感，現(xiàn)在心里有點惱火和膈應(yīng)。

    臥室里，路奶奶的聲音響了起來：“遙遙，是遙遙回來了嗎？”

    老了，脆弱了?，F(xiàn)在想到這孩子，心都有點發(fā)軟，想看看，想知道好不好。懷孕了，也不知道當心身子，還跑回來做什么。

    路遙遙驚喜道：“奶奶醒了。奶奶，是我，我回來了?！?br/>
    路遙遙進了房間，開了燈。路奶奶坐了起來，路遙遙連忙替她拿過旁邊的衣服給她穿上。

    直到路奶奶穿戴整齊，路遙遙才叫賀思源一起進來把奶奶扶著出來。

    路奶奶現(xiàn)在是更瘦了。體重輕飄飄的，身上的肉很少，就是一層皮包著骨頭。

    臉上的氣色倒還不錯，有點紅潤。

    別人都說梁芳華照顧得很好。

    路奶奶都九十出頭的人了，結(jié)果臉上居然還帶紅暈，那氣色一看啊，肯定是那種可以長命百歲的人。

    路國強就喜歡聽人這樣說。是自己的媽，再老也是自己的媽。

    路國強小時生了大病那一次，聽說拉肚子拉得都止不住了，整個人都要虛脫，一天拉個二十多次，要拉死人那種了。

    是路奶奶背著他翻山，找到了鄉(xiāng)下一個老土醫(yī)生，用了土方子才將他治好的。說來也神奇吧。

    路奶奶瘦弱的身軀硬是將他穩(wěn)穩(wěn)的背在了背上。

    這件事情，路國強沒齒難忘。

    所以當路奶奶發(fā)火，氣不順拿他出氣時，路國強從來沒有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