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這是做什么?”上官素衣依舊不動聲色,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眼中清澈如水,映著燭火的微光。
“小,小姐…”紫嬙打了一盆熱水,正要端過來伺候上官素衣洗漱,卻正撞見梁穆清拿著劍橫在上官素衣的頸間。她有些不明所以,一臉驚恐的站在原地。
“出去。”梁穆清冰冷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殺氣。
紫嬙求救般的看了上官素衣一眼。
“出去。”上官素衣與梁穆清對視著,聲音亦是清冽如水。
紫嬙放下水盆,猶豫了半晌,才慌慌張張的退了出去。
“現(xiàn)在可以說了吧?”上官素衣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一絲的慌張,仿佛那把劍根本不存在一樣。
“你和北國太子江蘇醒,恐怕不是一面之交吧?”梁穆清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與生俱來的冷漠與疏離。
“你都看見了?”聽到江蘇醒的名字,她臉上微微一動。
“你還想瞞我么?”他手中的劍又朝她的脖子偏了偏,臉上帶著幾分慍怒,“本世子說過,最討厭有事情超出本世子的掌控之外。別忘了是誰容你在這府里,如今你竟然敢對我隱瞞?”
“這件事與世子無關,想來世子也不會感興趣的?!彼]上了眼睛。
“本世子感不感興趣,似乎不是你說了算。”
上官素衣不說話,睜開了眼睛看著他,眼中帶著復雜而深邃的情緒。
梁穆清上前一步,窗外的月光照在劍的身上,寒光凜凜,襯的她的脖頸愈發(fā)蒼白。“你若是與北國太子有勾結(jié),這大梁世子府,便容不得你了?!?br/>
“呵?!甭犃诉@句話,她沉靜的面容終于浮現(xiàn)出一抹凄然的笑來,“原來在你們眼中,都覺得是我勾結(jié)北國太子?”
她的笑容苦澀,桌上的燭光映在她瘦削的下巴上,她清露般的眸光如同未落的淚水,帶著濃濃的哀愁與悲傷。
梁穆清一愣。他從未見過這樣悲傷的上官素衣,在他的印象中,眼前的少女總是用清清冷冷的眼神俯視著世間萬物,如同王座之上最尊貴的人,倨傲而倔強,不會為任何事而落淚。
他想起春明宮中她跌坐在地上哭泣的背影。
他看著面前她清透的眼中一眼可見的哀愁。
他感覺到,他的心底,有一處一直以來都已麻木的地方微微的疼了一下。
“世子真的想知道么?”她驀然抬起頭來,唇邊扯開一個僵硬的微笑。
他猶豫了片刻,慢慢的收回手中的劍,終是點了點頭。
一年前。
御書房內(nèi),南宮易一臉為難的看著桌上那封剛剛拆開的信。他坐在高榻之上,榻下的右側(cè)坐著一個衣冠楚楚的少年。“這和親是好事,只是來的太過突然,朕倒有些手足無措了?!蹦蠈m易將信疊好放在一邊,看著那少年說道。
少年十分有禮貌的站起身來,對南宮易行了一個簡單的禮:“蘇醒此次也是奉父皇之命而來,來的突然,望陛下恕罪?!?br/>
“無妨,太子客氣了?!蹦蠈m易揮手示意江蘇醒坐下,“南北兩國素來關系親厚,和親是極大的好事。只是朕這么多年只得兩個公主,不知北皇看上了哪一位呢?”
“素聞南國淑慎公主,有沉魚落雁之貌,閉月羞花之姿,才情絕艷,品行淑均,年方十七,正是待嫁之齡。”江蘇醒唇邊掛著溫潤的笑意,語氣十分恭敬。
南宮易眉頭微皺,“那你也應該聽說過,朕有多寵愛淑慎公主吧?”
“陛下,并非是我北國想要令陛下與淑慎公主父女分離,只是我北國也算是泱泱大國,這北國太子妃,再怎么說,也得是個健之人吶。不然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江蘇醒一席話說的不卑不亢,卻也點明了九公主身子殘缺,是不配做太子妃的。
“朕的兩個女兒,都是朕的心頭肉,自然是一個都舍不得?!蹦蠈m易嘆了口氣,如今這天下,除了東瀛依仗著自己臨海的得天獨厚的地理優(yōu)勢稱霸一方無人撼動之外,便是南北鼎立之勢。他再不愿意,可北皇已經(jīng)開了口,他不能不答應?!澳隳昙o雖輕,卻是一表人才,朕自然是很欣賞你的。只是淑慎一向被朕寵慣了,若是她看不上,不知要鬧出多少脾氣來。不如你先去見見淑慎公主,之后的事咱們再慢慢商榷?!?br/>
“陛下英明,蘇醒自當從命?!?br/>
“李公公,你帶太子殿下去碧云宮?!蹦蠈m易吩咐道。
“奴才遵旨。”
“太子殿下,這便是碧云宮了,公主就在里面。奴才的身份不方便進去,就不給您帶路了?!崩罟珟еK醒來到碧云宮的門口。
“多謝李公公。”江蘇醒抬頭看了一眼碧云宮宮門上方華麗的牌匾,抬腳走了進去。碧云宮中到處都是名貴的花草,在盛夏的日光之下,一派華美之氣。他慢慢的走著,一邊走一邊在心中暗暗盤算:看來南皇這一關算是過了,就是不知道這淑慎公主是不是個好控制的人,不然父皇托付于我的事就難辦了。
他穿過幾條青石板的巷道,依然沒看到正殿的影子。眼前是一條長長的廊道,廊道旁,一池荷花開的正盛,在陽光下顯得嬌美動人。他步上廊道,卻看見前方一個少女正背對著他站著。那少女一襲淺紅色的三重紗衣,纖腰細細,一頭及腰的長發(fā)與裙擺一同在風中揚起。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似乎正凝神看著什么東西。江蘇醒放輕了腳步,靠在一旁的欄桿上向前看去,只見廊道的盡頭赫然吊著一面草制的箭靶,距少女的位置至少有百米之遙。再細看時,她手中正拉滿了一張弓,箭搭在弦上,蓄勢待發(fā)。能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應該就是那位淑慎公主了吧?他這樣想著,悄無聲息的走到她身后,伸手把那只箭往下壓了壓,笑道:“這樣才會射的準些?!?br/>
那少女嚇了一跳,手中一抖,那箭立時便竄了出去。她眼睜睜看著那箭穿過百米的距離,正中紅心,氣的轉(zhuǎn)過身來瞪著他道:“你是誰?誰讓你闖到這來的?”
四目相對間,時光仿佛停滯了。
她的目光在看見那張傾絕眾生的臉時瞬間柔和了下來。她仰起頭來怔怔的看著江蘇醒,他的面容如精雕細琢的玉一般完美無瑕,柔和的光線在他臉上緩緩流淌,他眼角含笑,如沐春風,映在她的眼中,驚艷了她此刻的年華。
江蘇醒亦是定定的看著面前的少女。他從未見過如此明媚鮮艷的少女,最令人難忘的便是那雙清透明亮的眼睛,她的眼中映著清清淺淺的日光,在看向他的一瞬間流轉(zhuǎn)萬千風華。她的面容在微風的吹拂之下飄渺如仙子,如云端的日光一般耀眼。她的美,已經(jīng)不只是驚艷,世間再無詞語可以形容他眼前的這個少女,她美的肆無忌憚,美的令人窒息。
“蘇醒失禮了?!彼芸煲庾R到自己剛剛到舉動冒犯了她,便朝她微微頷首,“望公主恕罪?!?br/>
“公主?”少女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那個年紀獨有的倨傲:“你這個人真是奇怪,我在這里好好的射箭,你非要過來打擾我,還叫我什么公主?!?br/>
江蘇醒一愣:“這里是碧云宮,姑娘難道不是淑慎公主么?”
少女像看怪物似的看著他:“你是第一次到宮里頭吧?”
江蘇醒點點頭。
少女打量了他幾眼,又轉(zhuǎn)過身去拿了一只箭搭在弓上。她拉弓的姿勢完不似女兒家的扭捏,舉手投足間帶著瀟灑與豪邁,那弓拉的極滿,只聽嗖的一聲,那箭直直的飛了出去,一箭便射斷了吊著箭靶的那根極細的線。隔著百米之遙,那根細細的絲線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就算仔細看也很難發(fā)覺。
少女轉(zhuǎn)過頭來得意的看著他:“我本就是想射那根線的?!?br/>
江蘇醒微微一笑,贊道:“姑娘好箭術。”
少女見他并沒有過分驚訝,便把手中的箭丟給他道:“你若是能證明你的箭術在我之上,我便告訴你我是誰?!彼Φ那纹?,揚起嘴角看著他。
他看見她烏黑的發(fā)間插了一朵淺粉的芙蓉,開的極好,便笑道:“若姑娘信得過我,姑娘可站在廊道的盡頭,蘇醒當于百米之外,射中這枝芙蓉花的花莖?!彼舷?,生于皇家的女子大多嬌生慣養(yǎng),是萬萬不會答應這等如此有風險的事情的,可誰知那少女不但沒有片刻的猶豫,反而還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拍著手開心的笑了起來:“好啊好啊,這個好玩,你等著!”她轉(zhuǎn)身向廊道的盡頭跑去,裙擺隨著她的腳步在風中肆意飛揚,像大片大片的花朵,在風中盛開。
箭已在弦上,江蘇醒瞄準了那朵芙蓉,沒有任何的猶豫便松開了手。少女驚呼一聲,發(fā)間的芙蓉已然掉落在地,只余一截堅硬的花莖留在她的發(fā)間。她俯身拾起那朵芙蓉,歡快的跑回到他的身邊,笑容清甜:“想不到你還挺厲害的呀!”
江蘇醒抿唇一笑:“雕蟲小技,姑娘見笑了?,F(xiàn)在姑娘是不是可以兌現(xiàn)承諾了?”
少女把玩著手中那朵芙蓉,看著他的眼睛,認真的說道:“我叫上官素衣?!?br/>
素衣。很清雅的名字,和眼前少女的性格完不符。他看著少女如彎月一樣好看的眼睛,輕輕一笑:“素衣染盡天香,玉酒添成國色,真是好名字?!?br/>
上官素衣奇道:“你真的不認識我?你從哪里來的?”
江蘇醒本就無意隱瞞自己身份,便朝她拱了拱手道:“在下北國太子江蘇醒。”
“你是北國太子?”她清亮的眼眸目光灼灼,仿佛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從北國來?北國好玩嗎?”她的重點根本就不在太子兩個字身上,而是滿心惦記著北國的風土人情。
“太子殿下!”李公公氣喘吁吁的追了上來,“奴才怕太子殿下找不到公主,便破例跟了進來,您叫奴才好找呀…”他一抬頭,正看見上官素衣站在江蘇醒對面,慌忙低頭道:“奴才見過上官小姐?!?br/>
“李公公,這個人真的是北國太子?”她伸出一只纖纖玉指,直指江蘇醒的鼻子。
“哎喲喲,當然了,當然了,小姐快把手放下,這,這太失禮了?!崩罟荒樀幕艔?。
上官素衣放下手指,雙手抱在胸前道:“他連我都不認識,還以為我是淑慎公主呢?!?br/>
江蘇醒這才回過頭來,對李公公抱歉的一笑:“蘇醒以為,出現(xiàn)在碧云宮中,又氣度不凡的女子,必定是公主殿下,卻不想鬧了個笑話。敢問公公,這位上官小姐是?”
整個南國皇室,沒有人不知道上官素衣的名字。
這個驚才絕艷的少女,她耀眼的光芒令人無法直視。
在坊間更多的傳言是關于她的容貌,幾年前坊間的說書人常常說起她的故事,更有傳言:南國有女上官氏,一笑便傾國,盛贊她的美貌。
三年前,上官青把她接回府中,稱她是上官府流落在外多年的千金。她出席了幾次皇家內(nèi)宴,深得太后喜歡,又與淑慎公主交好,便得了皇上準許,可以隨意出入宮中。彼時上官家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在朝中的勢力無人能及,就算是楚家和魏家也要避讓三分。上官青手握三分之二的軍權,常常帶兵為南宮易平定叛亂。而她作為上官府的千金,卻不愿養(yǎng)在深閨之中,屢屢隨父出征,為上官青獻上無數(shù)精妙絕倫的計策,在南宮易為西夏之事煩惱時,她更是只獻上寥寥幾個字,便解了南宮易的煩惱。至此,朝中人人贊她才情絕艷,千百年來無人能及。
她與淑慎公主情同姐妹,再加上她生性貪玩,幾乎長住碧云宮中,宮里的太監(jiān)和宮女都敬她如公主一般。所以她此刻出現(xiàn)在碧云宮中,自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李公公簡單介紹了一下上官素衣的身份,江蘇醒聽了,轉(zhuǎn)過身十分歉意的說:“原來是上官小姐,蘇醒剛剛得罪了?!?br/>
上官素衣沒有答話,一把從他手里奪過弓箭,扔在空中瀟灑的轉(zhuǎn)了一個圈兒:“李公公,快帶他去找淑慎公主吧,省的他在這煩我?!?br/>
“太子殿下,這邊請吧。”李公公神色僵硬,只得趕緊讓江蘇醒離開這兒。
身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這才偷偷的回頭看了一眼,望著江蘇醒的背影,撲哧一聲笑了。
“太子殿下,公主就在這屋內(nèi),您進去吧,奴才告退了?!崩罟噶酥该媲耙蛔A美的寢殿。
他看著那座寢殿,正午的日光傾瀉在屋頂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他想起方才上官素衣沖他綻開的燦爛的笑容,突然覺得世間萬物皆失去了顏色。
“公公請留步?!?br/>
李公公疑惑的轉(zhuǎn)過身來,“太子殿下還有何吩咐?”
“勞煩公公替我傳句話給皇上,就說…既是挑選太子妃,自然是我喜歡的為好。這位上官小姐深得我心,不如和親的人選…就定她吧?!?br/>
他唇邊不自覺的露出一抹極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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