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在夜晚出現(xiàn)。
那日思廣陌未經(jīng)許可拿走琴,與我匆匆離開璇語坊。我初見琴時,便覺此琴與一般樂器不同,觀之四周,似有一團冷寒之氣繞之,應是已生妖靈。果不其然,當晚藏于琴中的妖靈便現(xiàn)了身。
她身著素白的襦裙,漆黑的長發(fā)挽成雙髻。
“你便是那兇手吧?!蔽业馈7讲旁谒F(xiàn)身前,我便用仙術(shù)窺探知曉,她雖修煉了千年,道行卻略有欠缺。她見了我,神色緊張,欲張口,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你雖奪了幾條人命,氣息卻純凈無比,想來你殺人的時間并不長。”我從容坐在桌旁,單手撐臉,“你為何突然殺人?”
思廣陌盯著我,許久未言。我被他盯得不自在,狠狠瞪了回去。他一愣,收回目光,故作咳嗽,道,“你只需說你的難處,在你釀成大錯前我們還可幫你。”
她捏著自己的衣袖,低著頭,猶豫不決,支吾道,“我……叫繞梁……”
我眉毛輕挑,這正是鐫刻于琴身上的二字“繞梁”。“你為何殺人?”
“我不是故意要……”她突然抬頭,眼眶濕潤,委屈道,“我想救他……”
“他?”
“應是這琴的主人,南宮獨?!彼紡V陌道,“琴身漆黑,透亮如玉,刻有‘繞梁’,乃是涼國第一琴師,南宮獨所有。只是,他他在十年前就因行刺涼王而被斬首,你要如何救他?”
生死有命,無論是仙是人,死后都應落入鬼道,由祖君根據(jù)其一生功過重判其投胎。過鬼門關(guān),經(jīng)黃泉路,飲下忘川水,此生便盡。琴師既已死去十年,怕是早已轉(zhuǎn)世,又如何復活?
“我知道以活人鮮血祭琴非但可能換不回他,還會損害我修煉,但是……我想,如果是有希望的話,上天入地我也要去試。你們會懂嗎?”她聲音越發(fā)的哽咽,“我想他,想他的笑容,他指尖的暖,他對我訴說的每一句苦樂……”
我看著她顫抖的雙肩,心尖酸痛,不由得看了思廣陌一眼。
“你可將你們的故事告訴我?”思廣陌忽道。
繞梁抿起嘴唇,眼神飄忽,隱身重藏入琴中……
“都怪你問,這下好了?!蔽覔u頭道。
“其實用不著她說,這南宮獨的事,我倒也略有耳聞。”思廣陌道。
我略有驚訝,可隨即又想,他既然居住在鄴城,對于涼國第一琴師,南宮獨,一定了解甚多,我問,“從何說起?”
“這就要追溯到十五年前了。”思廣陌緩緩道,“兒時常聽老一輩的人談起他的琴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聽之若鳴鳥飛泉,珠玉落盤……只可惜昔日門庭若市的南宮府,如今卻令城中顯貴談之色變……”
我皺眉,道,“可有隱情?”
思廣陌微微一笑,斟上一杯酒置于我面前,“這是‘醉凡塵’,普天之下,只有鄴城有,姑娘何不嘗嘗?”
我拈起瓷杯,送入唇邊,暗想這人愛賣關(guān)子的很,若是去說書,定讓人急死。
“十年前,他入宮成為先涼王的御用樂師,圣眷正濃?!彼淹嬷种械木票?,“可他卻做了令整個鄴城都不解的事,趁演奏時無人,意圖行刺先涼王。”
烈酒入腸,醉意微上心頭,“這又是為何?”放著炙手可熱的御用樂師不做,卻去犯行刺君王的大罪。
思廣陌搖頭,道,“我只知他是陳國人??申悋c涼國素來交好,他沒有理由去行刺涼國國君。”
“真是蹊蹺?!蔽曳畔戮票叩酱扒?,“可如今繞梁又不肯出來,我們又如何幫她?”
他站在我身后,笑道,“若是沒有頭緒,我們明日可去南宮府看看,說不定繞梁會再次現(xiàn)身……”
他話音未落,窗外爆竹聲起,便有數(shù)十朵煙花綻于天際。
以前在肸盉山時,我從未見過如此盛景,不免有些失神。
“煙火雖美,卻轉(zhuǎn)瞬即逝?!彼紡V陌道。
我轉(zhuǎn)過頭,見他眼色暗淡,毫無昔日光彩。我突然想起沽華在凡間歷的劫數(shù),對他道,“轉(zhuǎn)瞬即逝又如何?只要剎那芳華永存你我心里,就不負煙火綻放天際,轉(zhuǎn)瞬即逝?!辈恢欠裨庥銮榻伲羰悄苈犨M我言,想必能寬慰許多。
思廣陌眸光重燃,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煙火,許久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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