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罐頭場所有人都早早起來了,灶房100個土灶都生起了旺旺的灶火,由于用作染料的木材不甚干燥,所以灶房頂上的煙囪里騰起滾滾的濃煙,平底鍋里的水也已經(jīng)翻滾起來,絲絲熱氣透過鍋蓋擴(kuò)散開去,真?zhèn)€是煙霧繚繞。
碼頭邊的收魚房,十幾張長桌一字排開,每張后面都坐著一個體面的伙計,旁邊放著稱桿魚筐,擺好了收魚的架勢。
“怎么還沒有船來?”張鵬飛早就讓麥仲派人通知了周圍的疍民,又派家丁支會了艇民,可謂準(zhǔn)備充足,所以看著空蕩蕩的海面有些失落。
“千戶大人不用擔(dān)心!張擇善寬慰道:“此事關(guān)系疍民們的生計,他們不會不來的?!?br/>
“老大何必猴急!”牛斗也道:“爺看老麥那伙蛋蛋比你還急,怎會不來?”
“老大,要不我們賭一把?”陳大錢則道:“我賭有船來,你賭沒船來,這樣有船來你開心,沒船來你贏錢也開心。”
“爛賭鬼閉上你這臭嘴!”張鵬飛笑罵道:“再敢聒噪就把你扔進(jìn)海里,淹死了省一份糧餉,我開心;沒淹死省一份棺材錢,我也開心!”
“老大,我贏了!”沒想到陳大錢聽了聲音更大了:“快看,有船來了!”
張鵬飛聞聲一驚,向海上看去,果然看見一艘艘漁船破浪而來,頓時便將這小海灣塞滿。
收魚房收好的鮮魚立刻被搬運工運到刀俎房,在這里十幾個廣州城中肉案上請來的cao刀手將鮮魚刮鱗后去頭去尾掏空內(nèi)臟,然后剁成小塊放入陶罐。
眾cao刀手中,有一年紀(jì)大約二十出頭的小個子特別出眾,只見他運刀如飛,寒光閃動中一尾尾鮮魚便被大卸八塊掉入陶罐,整個過程如行云流水一般,頗有點庖丁解牛的架勢。
跟進(jìn)來的張鵬飛看得興致勃勃,便笑問:“刀耍得不錯啊!叫什么名?”
“小人毛羽!”毛羽口中答著,手里卻不停,轉(zhuǎn)眼間又是一尾鮮魚處理停當(dāng),“小人十二歲就在殺豬的肉案上cao刀,要說這耍刀,在全廣州,小人認(rèn)第二沒人敢認(rèn)第一!”
“原來是殺豬的!”張鵬飛心想這家伙能吹啊,“可這殺豬跟殺魚能一樣嗎?”
“咚!”
毛羽一刀下去,將一條兩尺來長大魚身首分離,那大魚的嘴巴還在吧唧著。他猛然抬頭,眼中jing光四she,就如一頭擇人而噬的餓狼,但眨眼間他臉上又帶上人畜無害的笑容,一張嘴露出一顆金牙,笑道:“這刀練順了,殺什么都一樣!”
張鵬飛揉揉眼睛,心想剛才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加好調(diào)料后,魚罐便被運到灶房放進(jìn)平底大鐵鍋的沸水里僅罐口在外。每個陶罐裝魚五斤,一鍋放上二十罐便是一百斤。蓋上鍋蓋燜煮一個半時辰,然后起鍋蓋上與罐同煮的木塞,再封泥用油紙扎緊,新鮮出爐的魚罐頭便做好了。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魚香,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jìn)行,雖然只演練了兩次,但這些工作都沒什么技術(shù)含量,所以工人們都能勝任。
港口中漁船來往穿梭不停,其中除了疍民以外慢慢的也多了一些其他漁民,最多的是艇民,雖然他們見了疍民也難免怒目相向,但也沒有上前挑釁,肯定是藤遠(yuǎn)山事先作了預(yù)防。
待到中午時分,張鵬飛去收魚房一查,發(fā)現(xiàn)收魚量居然已經(jīng)達(dá)到了五萬斤,看樣子今天超過十萬斤是沒有問題了。
漸漸夜幕降臨,罐頭廠打起火把輪班開工,到次ri一早,第一批兩萬個魚罐頭便在碼頭上堆得和小山一樣。搬運工將罐頭依次裝船,一直裝滿了艇民船隊的十二艘船才裝完。
藤猛即刻指揮艇民船夫升帆,這是第一次往廣州送魚肉罐頭,開局關(guān)系重大,所以張鵬飛帶著牛斗、陳大錢也乘坐鳥船前往。
船在碼頭靠岸以后,張鵬飛隨便找了一些苦力將魚肉罐頭運上岸,堆積在租來的貨棧里,并派了兩個原昌隆商號的伙計去城里通知許chun庭。
大約過了一個半時辰,許chun庭來到了碼頭,跟在他后面的是一隊商號伙計和推著板車的搬運工。
兩人見面寒暄了幾句后,許chun庭便命伙計和搬運工將魚罐頭運往廣州城中各個銷售點。
張鵬飛上次離開廣州后,許chun庭便成立了昌隆魚行,并作手在廣州城建立銷售點,至今已經(jīng)有了一百多個,這些銷售點都及其簡陋,有的就一間房子兩個伙計,但分布極廣,幾乎涵蓋了全廣州城及周邊地區(qū)。
許chun庭拍了拍板車上碼好的罐頭,不住的點頭,問道:“千戶大人,這罐頭大人準(zhǔn)備怎么賣?”
“表哥是問價格吧!”張鵬飛笑著說道:“這表哥你看呢?”
許chun庭想了想道:“我看怎么也得三錢銀子一罐吧!”
張鵬飛早想過,這魚肉罐頭面對的是中下層百姓,應(yīng)該以量取勝,當(dāng)下便問:“表哥,現(xiàn)在廣州城一石上好的大米賣多少錢?”
許chun庭答道:“這幾年廣州府連年災(zāi)荒米價飛漲,這一石上好的大米怎么也得二兩銀子吧!”
“那好!”張鵬飛笑著說道:“我這罐頭也賣二兩銀子一百斤,一罐五斤便是一錢銀子,差不多100個銅子?!?br/>
明末由于白銀的大量流入,造成了銀賤銅貴的局面,根據(jù)銅錢成se的不同,一兩銀子大約只可以換800到1200個銅錢,這相對于明初一兩銀子動輒換兩三千銅錢的比價要小多了。
“魚米同價!”許chun庭有些驚訝的說道:“千戶大人好手筆!”
張鵬飛說道:“表哥,這價錢表面來看是有點低,但是應(yīng)該看到擴(kuò)大了銷路,如果全廣州府,甚至臨近的chao州、惠州,幾百萬張嘴都來吃我們的魚肉罐頭,我們就發(fā)了!”
許chun庭其實有些不以為然,但也不好掃張鵬飛的興致,只得說道:“千戶大人所謀深遠(yuǎn),我等遠(yuǎn)遠(yuǎn)不及?!?br/>
“我不但低價賣,還白送!這第一批十萬斤魚罐頭,我準(zhǔn)備全部派送給銷售點附近的百姓品嘗。”
“白送?!”許chun庭感覺自己腦子有點跟不上張鵬飛的思路了驚異道:“這是為何?”
“表哥你想啊,這魚罐頭第一次上市,沒點噱頭誰知道這是什么!”張鵬飛后世一些營銷手段在這些古人看來真不可理解,“只要他們吃過一次,就會這魚肉罐頭物美價廉,這才會掏錢購買。”
“那不和開粥棚一樣!”許chun庭點點頭,“倒是可以得些名聲?!?br/>
“名聲在我眼里一文不值!”張鵬飛不屑道:“我這不是開粥棚讓人來領(lǐng),而是自己挨家挨戶送到百姓家里?!?br/>
“這又是為何?”許chun庭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張鵬飛。
張鵬飛用手指著遠(yuǎn)處街角一個衣不遮體瘦骨嶙峋的乞丐說:“在街上派送讓人來領(lǐng),最后便宜的都是這些人,你說我的罐頭就是賣一個銅板一罐,他買得起嗎?所以,我們要派人自己送到百姓家里,還要挑那些家境殷實的人家,至少是能吃上飯的人家派送。”
許chun庭心想還真是這么回事,心下對張鵬飛已經(jīng)佩服得五體投地。
于是,在廣州城的大街小巷都出現(xiàn)了一副奇怪的畫面,一群布衣短衫的商號伙計推著板車挨家挨戶的敲門,見人就說:
“大娘,帶孫子呢,誒呀!您大孫子長得真是虎頭虎腦,要是多吃點肉,保管將來長成個賽張飛!什么?買不起肉!這里有我們昌隆魚行的魚肉罐頭,送給您了。我們店鋪就在前面街轉(zhuǎn)角,以后您多照顧生意,這玩意價錢和米差不多!”
“大爺,您今年貴庚啊?哎呦您都七十了!人到七十古來希,可喜可賀??!不過您這年紀(jì)可要防著手腳發(fā)軟啊!這是我們昌隆魚行的最新產(chǎn)品魚肉罐頭,好吃便宜又補(bǔ)鈣,送您了!什么是補(bǔ)鈣?這我蝦饃崽也不知道啊,這是我們東家說的!”
“大嫂啊!大哥干活這么辛苦,不吃點好的怎么行?你看這魚肉罐頭,和米一個價,大小也是個葷腥不是!這一罐只要一百一十文大錢,您吃完了再把這罐送回去,還退您十文錢!”
“大哥??!大嫂剛生產(chǎn),這魚肉罐頭就送你當(dāng)賀禮了!用這玩意做湯,嘿嘿嘿……發(fā)nai!大哥啊,你干嘛拿扁擔(dān)?。?!我沒有輕薄大嫂的意思!哎喲!哎喲喂??!痛死我了……”
……
僅僅一天,魚肉罐頭的大名便傳遍了廣州城。富戶們高興,因為他們多了些茶余飯后的談資;窮人們高興,因為魚肉罐頭切實改善了他們的生活;官吏們也高興,因為昌隆魚行送來的孝敬確實豐厚,而且還承諾按月給;而且對廣州魚市沖擊也不是很大,因為普通百姓吃不起鮮魚,富家也不會來吃這低檔的魚罐頭,雙方有各自的消費群體,所以相安無事。
但張鵬飛有點不高興,因為利潤沒他事先想到的多,不是因為成本,而是各方面打點真是太費錢,他不禁感嘆,封建官僚的統(tǒng)治真是發(fā)展資本主義的巨大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