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章 我愛你
松濤院是敬王府最好的客房,四季常青的松柏即使在白雪皚皚的冬天也依然長得很是精神,兩層的小樓就坐落在這綠色之中,卻又與樹木隔出了距離,陽光傾瀉而下時,采光甚好。
阿米亞遣散了屋里伺候的下人,全換上了她自己帶來的人。
而松濤院里原有的下人則統(tǒng)統(tǒng)被打發(fā)到了院子之外,也不管他們做什么,反正不準進屋就對了。趙蔚楚有過交待,所以他們對這個以用毒聞名于世的尊貴客人很是畏懼,不用他們進屋倒是合了他們的心意了。
阿米亞自己帶的人也不多,除了那天調(diào)戲碧青的車夫外,就只有一個送飯灑掃的丫頭了。
阿米亞長年在外,雖貴為公主,但她所享受到的待遇跟這稱號完全是兩回事。所以早早自立,自己的事情自己基本都能料理妥當。
日頭已經(jīng)升到了高空,但松濤院依然門窗緊閉,一個長相充滿異域之情的丫環(huán)正守在大門前,站姿如屋外的松柏,身條極為挺直,神色間也滿是肅穆。
光這站姿,明眼人一看就知這不會是普通的丫環(huán)。
整體來說,阿米亞是個挺能屈能伸的人,金壁輝煌的宮殿也罷,大漠中簡陋的帳蓬也好,她都能呆得好好的。松濤院做為專給貴客的院子,舒適度自不用說。
做工精致的雕花大床上,一個男子眼眸半閉,一臉安祥,似乎已經(jīng)睡著了。可若仔細聽的話,便會發(fā)現(xiàn),他的喘息聲比常人要粗重的多。似乎就連呼吸都要費盡所有的力氣。
阿米亞坐在床前的凳子上,小臉陰云密布:“該死的,我就知道他們不會按時把解藥送過來。阿烈,你怎么樣?”
半躺在床上的鐘以烈微微睜開眼睛道:“還可以忍受?!?br/>
短短兩個月,他臉頰上的肉已經(jīng)全都瘦沒了,整個人瘦骨嶙峋的,再加上憔悴至極的面容和無神的雙目,看上卻就像被生活困苦所搓磨的中年男人,哪里還有當初的意氣風發(fā)。
鐘以烈道:“還行?!?br/>
“你說話都沒力氣了,怎么還在逞強?”
“知道我沒力氣,就別再讓我說了?!彼匦α艘幌拢@個毒反而讓他和阿米亞的關(guān)系更加親近了一些,至少他明了了自己的心意。
韃靼皇室這個“生死一線”簡直讓人生不如死,發(fā)作的時候疼入骨髓不說,就連平時的時候也是半分力氣都提不起來。整天跟個廢人似的躺在床上,連吃飯都得有人喂。
腦海中浮現(xiàn)出阿米亞細心喂他吃飯的模樣,他的心里劃過一陣暖流,要是沒有她的話,他早就自我了斷了吧。那個脾氣暴躁又我行我素的姑娘啊,也只有真的接近了,才會知道,這姑娘的心其實有多柔軟。
只是若再這樣下去,自己除了牽累她還能怎么樣呢?
難道要永遠當她的拌腳石嗎?
因為自己中毒,所以她才會被她所謂的親人控制,要不然憑她的本事,如果她想一走了之,又有誰能攔得住她,又有誰敢攔?
可偏偏因為自己,她千里迢迢奔赴了北京城——和親。
好在現(xiàn)在一切都還沒成定局,尚有機會挽救,只要沒了自己,只要她就能自由自在地做她真正想做的事了。
這個傻姑娘,永遠都只會用堅硬的外殼和狠毒的行事風格掩飾自己。若非那次醉酒,他也不會知道,原來她的心中竟藏著一個懸壺濟世的夢。
她那時略帶遺憾和傷感的話,他一輩子都會放在心里。
“你以為我想當個人見人怕的毒婦嗎?若我出生在普通家庭,我也愿意像村里的姑娘一樣,養(yǎng)雞養(yǎng)鴨,樸實度日?;蛘弋攤€郎中,開個小醫(yī)館,沒錢了就給富人看病,收刮銀子。有錢了就給窮人看病,分文不取??赡憧矗页錾谶@樣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里,偏偏生母還是宋朝人。我若學不會自保,現(xiàn)在的我早已是一堆骨頭了。我想當個普通的,善良的大夫,這輩子都只能是個夢。”
“阿烈,你在想什么啊?”阿米亞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終于將他從回憶中喚回了神。
他看著眼前的姑娘,姣好的容顏中帶著不易讓人察覺的疲憊,她看似依然自我驕傲,可是他知道,她真的已經(jīng)很累很累了。
注視著她關(guān)懷的眼睛,鐘以烈突然開口道:“阿米亞,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你?!?br/>
是的,他愛她。
也許是在那個酒意熏然的夜晚,她傷感的話觸動了他的心;也或許是在荒漠中,那個打了敗戰(zhàn)狼狽逃竄卻惡言惡語讓自己離開的她讓他覺得憐惜;更有可能是在他奄奄一息之際,她提出的交換人質(zhì),甚至不惜為此殺了韃靼的八皇子。
那是她的弟弟,雖然她與她的兄弟姐妹之間只有深不見底的仇恨,但八皇子,的確是她殺的第一個親人。只為了一個他,叫他怎能不感動呢。
她是蠻橫、驕傲,時時還非常的不講理,但是這樣一個女子卻對他全心付出,他想縱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感動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動的心,但是他愛她,這一點勿庸質(zhì)疑。
阿米亞的臉慢慢地染上紅暈,好一會兒后又兇巴巴地道:“你本來就應該愛我?!?br/>
鐘以烈哂然一笑:“能抱一下嗎?”
在阿米亞的強迫下,他們連同一張床都睡過了,親密的行為卻是極少,更加說這種單純的擁抱了。
阿米亞抿了抿嘴,在要求他閉上眼睛后,輕輕地偎進了他的懷里。
熟悉的帶著各著藥材香味的味道竄進鼻子,鐘以烈露出一個滿足的表情,他這一生,自家破人亡后就再不曾有過溫暖了,他也不曾憧憬過愛情,因為這兩個字離他實在太遙遠。
可是有些東西,不會因為自己不想就不出現(xiàn)。比如說懷里的姑娘,再比如說——愛情。能得到這個,就算現(xiàn)在死也能死而無憾了吧。
阿米亞的心跳得有些快,但是慢慢地,她卻察覺到不對勁了。她霍然從鐘以烈的懷里站起來:“鐘以烈,你是不是想一走了之?”
忽然對他這么溫柔,這哪里會是鐘以烈的風格,他的那句我愛你,初聽還好,可越琢磨越不對勁,這哪里是表白,分別是告別。
鐘以烈平靜的神色中帶著點點悲傷與無奈:“我總不能一輩子這樣拖著你啊,你才多大啊,生活還剛剛開始呢。阿米亞,你聽我說,趁著那邊還沒反應過來,你趕緊逃吧,沒必要為了我搭上你的后半生??瓤取?br/>
阿米亞咬牙看著他。
“你看,我的身子不行了,現(xiàn)在連說話都費力,阿米亞,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br/>
他重又閉上眼睛,垂下的眼瞼遮住了那眼中所有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