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淵臉色未變，一臉平靜的退回到自己原來的座位上去。

    要怎么懲罰自家娘子呢？

    他在心里由衷的心煩這個問題。

    門外的人的確是墨莫無疑，她看到扎著低馬尾的紅葉子慢慢的點了點頭，然后走了進來。

    純黑的裙擺在她的步伐間如同一朵靜謐盛開的花，一開一散。

    “葉子?！蹦鹗?，慢慢的握住了紅葉子的手“有沒有人來找過你？”

    她比紅葉子高處半個頭，此刻正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紅葉子沒有躲避掙扎的的動作，平靜的點點頭“有的，二娘和三娘?！?br/>
    紅葉子故意隱瞞了唐白和唐雯的到來，因為她實在不能確定墨莫究竟是不是幫助自己的。

    墨莫抬起手摸了摸她柔軟的長發(fā)，眼波平靜，慢慢的說到“不要接受他們的任何東西，你明白嗎？”

    紅葉子聽了她的話微微一頓，立刻道“我明白?！?br/>
    “那就好?！蹦c點頭“走吧，我們進屋?！?br/>
    紅葉子看著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時有些猶豫。

    但是她只猶豫了不過幾秒，便轉(zhuǎn)身朝著屋子門口走了過去。

    “我曾經(jīng)也有一個女兒?！蹦穆曇衾锍錆M了懷念，還有些低沉“只是可惜，她被人害死了?！?br/>
    紅葉子不知道現(xiàn)在應(yīng)該說什么，只好低聲道“節(jié)哀順變?！?br/>
    “如果她還活著，你們肯定能成為很要好的朋友。”墨莫的手輕輕的拂過紅葉子的發(fā)絲，目光透過她，仿佛在看著自己的女兒“她和你長的一模一樣，不過她的眼角有一枚紅色的楓葉?！?br/>
    紅葉子腳下的步子微妙一頓，語氣裝作不經(jīng)意的問道“莫二娘，她叫什么名字？”

    墨莫嘆息了一聲“斯人已逝，還……，算了，多一個人記住她也好。”

    “她的名字，叫做唐靈?！?br/>
    唐靈……

    紅葉子的心中徒然浮現(xiàn)出了靈的身影。

    “那她……是怎么死的？”紅葉子的聲音有些低涼的問道。

    墨莫垂下眼睛，看了一眼紅葉子，沒有做聲。

    而紅葉子也聰明的沒有在問下去。

    紅葉子合著墨莫慢悠悠的步伐，走到了屋子門口，然后邁步踏過門檻走了進去。

    顧思淵單手放在桌子上，托腮看著門口的紅葉子微笑“她過來了？”

    “嗯?！奔t葉子回望他，微笑著點頭。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點什么，卻被墨莫慢慢的推了幾步，動作輕柔的把她按在了對著門口的梳妝臺前的凳子上。

    墨莫看也沒看顧思淵一眼，俯身從梳妝臺上挑了一個干凈的桃木梳子。

    她打開紅葉子梳起的低馬尾，慢慢的幫她梳起頭來。

    顧思淵的目光一直追著紅葉子，等到看到墨莫為紅葉子梳頭，認真仔細的看了起來。

    看樣子，真的準備以后要為紅葉子梳頭了。

    墨莫毫不在意顧思淵的目光，她為紅葉子梳起頭發(fā)來，完全不像之前慢悠悠的動作。

    桃木木梳在她指尖靈巧穿梭，一如池塘邊點水飛過的綠蜻蜓。

    “我以前也喜歡為我的女兒梳頭。”墨莫在這個時候聲音完全低柔了下來，動作也是再次放柔。

    仿佛現(xiàn)在她就在為她的女兒梳頭一般。

    “她的頭發(fā)也是這么的柔軟?！彼畔绿夷灸臼幔謭?zhí)發(fā)絲，慢慢的編了起來。

    墨莫說話的間隔很短，根本不容許紅葉子或者是顧思淵插嘴。

    “我還記得，她那天回來的時候，滿臉羞澀的告訴我，她已經(jīng)有喜歡的人了，她想要和他一起除盡天下惡魂。”

    “但是我沒想到，那是三長老他們的計?！?br/>
    墨莫的語氣稍微有些低沉，說到最后，聲調(diào)猛地有些尖銳，透著一股恨意。

    但是她手上的動作卻依舊輕柔。

    紅葉子透過梳妝臺的鏡子看著她。

    她的臉上依舊淡漠，完全看不出和語氣相稱的表情。

    但是紅葉子卻從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她內(nèi)心里正在醞釀的風(fēng)暴。

    “靈兒她喜歡的那個男人不過只是三長老手中的棋子，那次靈兒跟隨那個男人張家界歷練，卻被那個男人推下了玻璃吊橋?！?br/>
    墨莫的語氣恢復(fù)了平靜，仿佛被推下玻璃吊橋的不是自己的女兒，而剛剛的恨意從來都沒有出現(xiàn)過一樣。

    可她那雙純黑色的眼睛出賣了她。

    “我后來也孤身一人玻璃吊橋下找過，但是卻……”

    她說到這里突然用力的咬了咬牙。

    紅葉子和顧思淵甚至都聽到了咬牙聲。

    “沒有絲毫收獲。”

    “靈兒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br/>
    這句話的尾音極輕，說完這句話，墨莫如同脫了力一般，眼睛里慢慢的浮起了一層水霧。

    那是一種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悲哀感覺。

    她明明可以阻止的，但是卻放任了自己女兒和那個男人離開。

    最后中了三長老的計。

    失去了最愛的女兒。

    隨著這句話的落下，墨莫從她的腰間抽出了一只白玉雕成的簪子。

    白玉簪子上雕刻成了楓樹樣式，簪頭一點朱紅，如同沁了血，流蘇上兩個小巧的白楓葉被玉線連在了上面。

    她慢慢的把紅葉子的發(fā)絲挽起，然后輕輕的把簪子帶在了上面。

    “太像了。”墨莫透過鏡子看著紅葉子，露出了一個脆弱的笑容。

    透過這個鏡子，她似乎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女兒。

    仿佛她的女兒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但也只是仿佛。

    濃重的滄桑感出現(xiàn)在了她的臉上，這一刻，她那如同二十歲少女般的容顏徒然蒼老。

    “我很想她。”墨莫的聲音里帶了幾分沙啞和蒼老“對不起，葉子，我把你當成了她?！?br/>
    紅葉子看著鏡子里的鏡像，恨意褪去的墨莫顯得格外脆弱。

    自己向后探出的手準確無誤的抓住了墨莫的手。

    她壓低了聲音，柔聲安慰“您說過的，如果她還活著，我們會成為很要好的朋友?！?br/>
    墨莫的眼睛里莫名的出現(xiàn)了一抹柔光，她抽出手，把紅葉子的手放在她的掌心。

    “是啊，你們會成為很要好的朋友?！蹦p撫著紅葉子的手，嘴角微微翹起。

    仿佛想到了什么開心的事。

    紅葉子突然感覺到自己手腕上多了什么東西，卻因為墨莫拉著她的手，她不能看到。

    “好了，我先走了，明天還是這個時間，我來給你梳頭。”墨莫愛不釋手的摸了摸紅葉子的長發(fā)。

    接著松開手，轉(zhuǎn)頭朝著門口走去。

    但是卻又在門口時步伐一頓，留下了一句話。

    “如果沒有意外，一會家主會找你，”

    話音一落，她便隨手關(guān)上了門。

    紅葉子看著門口輕聲“嗯”了一聲，然后抬起了剛剛覺得多了東西的手。

    她的手上多了一個青玉細蛇的鐲子，碧綠的蛇身，三角的腦袋，鮮紅的眼睛，就如同一條真正的蛇一樣。

    這個鐲子套在她的手腕上還有些大，垂下手總是慢慢的往下滑。

    “怎么了？”顧思淵手里拿著瓷碗，走到了紅葉子身邊“你剛剛沒吃多少，要不要在吃一點？”

    紅葉子把手鐲往胳膊上擼了擼，搖了搖頭“我有一點吃不下。”

    “那也要吃。”顧思淵的口氣里帶著不容置疑“一會還有事?！?br/>
    紅葉子拗不過他，就著他的手淺淺的喝了一口粥水。

    “我總覺得，她說的靈兒是靈?！奔t葉子皺著眉，說出了心里的猜測。

    顧思淵指尖的陰氣化為一柄天藍色的小勺，挑著米粒多的地方挖起一勺粥，遞到了紅葉子嘴邊。

    看著紅葉子乖巧喝下，他才淡淡道“是。”

    “你說什么？”紅葉子猛地轉(zhuǎn)頭，不可置信的看著顧思淵。

    顧思淵拿著勺子的手一松，勺子穩(wěn)定的懸浮在空中不動。

    他伸手扶了一下紅葉子頭上的簪子“小心一點，你的簪子都快掉了。”

    紅葉子立刻用手扶住簪子，但是顧思淵的手還沒拿下來，他們兩個的手就這么放在了一起。

    但是紅葉子管不了這么多了，她認真的再次問道“你說的是什么意思？”

    “她們兩個就是一個人?！鳖櫵紲Y輕巧的肯定了紅葉子心中的疑惑。

    “怎么可能？”紅葉子不可思議的瞪大了眼睛。

    顧思淵看著紅葉子的傻樣不由得失笑“是你先問的，我就答了。”

    他扶著紅葉子簪子的手微微用力，紅葉子坐的不穩(wěn)，一下子就歪倒在了顧思淵懷里。

    顧思淵用陰氣小心的護住紅葉子的發(fā)型，然后把粥碗往梳妝臺上一放，把紅葉子抱了個滿懷。

    “在楓林村的時候，你就不敢確定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你母親?！鳖櫵紲Y的語氣安靜，想要點醒紅葉子“而現(xiàn)在，你又不敢確定靈究竟是不是墨莫的女兒?！?br/>
    他低下頭，在紅葉子的額頭上落下了輕輕的一吻。

    “傻葉子，為什么很多真相你都不愿意去承認呢？”顧思淵嘆息著問道。

    紅葉子窩在了他的懷里，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不想承認?！?br/>
    楓林村里，她明明感覺到了和她有同樣血緣氣息的婦人，但不想承認那個見了她卻能夠當做路人看待的母親。

    唐云里，她也同樣感受到了墨莫身上和靈的羈絆，但她還是不想承認那個千嬌百媚的靈是墨莫嘴里純情的女兒。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