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天剛蒙蒙亮，氣溫逐漸升高，驅(qū)逐了夜間的寒意后，姜云便叫醒了懷中的人。

    方雅清這一夜過得還行，雖不如在鋪墊和被單中舒適，不過套了一層睡袋，外加縮在姜云懷中，卻也不覺寒冷，勉強(qiáng)睡得還算香甜。至于姜云，則幾乎一夜沒睡。牛皮睡袋將熱量幾乎完全包裹在內(nèi)，即便緊抱著方雅清，他也難以感到多少暖意。不過萬幸，這一夜找到的石墩有一個內(nèi)凹區(qū)域，在忍受低溫的同時不至于被凜冽的寒風(fēng)折磨。

    方雅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待看清楚兩人現(xiàn)在的親昵姿勢，她俏臉微微一紅，本能地想推開姜云。不過很快她便回想起現(xiàn)在的情況，她身子不安地扭動了一下，接著朝下方努了努嘴。姜云會意，立刻給她將脖頸下的繩索解開，扯開睡袋后，方雅清快速鉆了出來?！八眠€好嗎？”

    姜云勉強(qiáng)笑了笑。“還成，你準(zhǔn)備下。趁現(xiàn)在氣溫正好，咱們趁早趕路?！?br/>
    說是說準(zhǔn)備，其實(shí)也就是讓她尋個點(diǎn)方便下。在現(xiàn)今這種條件下，是絕不可能漱口洗臉的，存水量不允許。方雅清顯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小聲道：“你去外頭守著，我一會就來?！毕肓讼?，終是不放心，在姜云身后又開口補(bǔ)充道：“不許回頭看?！?br/>
    “恩?！苯七@會哪有占便宜的心思，他淡淡應(yīng)了一聲，將包裹重新收拾好，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醒來之后好像還沒過多久，天色便又亮了幾分，想著今日一整天的酷暑，姜云無奈地嘆了口氣。為了給方雅清多留一些水，他昨天一整日只喝了兩小口，解渴是甭指望了，充其量潤潤嘴唇而已。堅(jiān)持了一夜，這會已是口干舌燥，喉嚨處干澀地如火燒一般。

    熬得實(shí)在難受，姜云順手解開包裹，拿出了那最后半袋水。他順勢擰開了蓋子，可才拿到嘴旁，動作便又停住了。姜云深深吸了口氣，重新將蓋子擰緊，塞回了包裹。

    他不能喝，在這種地方，一口水或許就是一條命。小市民是最現(xiàn)實(shí)的人群，卻也是最實(shí)在的。他沒想過自己的做法劃不劃算，值不值得，對方譽(yù)的承諾是否堅(jiān)守也不重要。他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個原因，很單純的原因。自己的媳婦自己不疼，誰疼？如果只有一口水，他寧可讓給媳婦喝。

    兩人的關(guān)系有些復(fù)雜，一時間也理不清楚。不過從答應(yīng)方譽(yù)啟程上京的那天開始，姜云就把方雅清當(dāng)成了自己的媳婦，不管對方愿不愿意，他都是這么認(rèn)為的，否則辛辛苦苦冒著生命危險來此作甚？

    就在姜云塞回水袋的同時，方雅清已從洞里走了出來，瞧見他的動作，她不由笑了?！澳氵@人，大清早便偷水喝?！?br/>
    “嘿。”姜云跟著笑了，沒多解釋。

    “還有么？”方雅清伸手道：“給我喝點(diǎn)?！?br/>
    重新將水袋取出來遞了過去?！敖o。”

    接過水袋，方雅清擰開蓋子仰起脖子灌下兩口，咂咂嘴道：“嘿，這沙漠也不是一無是處，你瞧瞧，這普普通通的水都泛著甜味?！睂⑸w子擰好后，她又晃了晃水袋，一張小臉頓時就苦了下來?！斑@是最后一袋水了？”

    “恩，最后一袋了。”

    “哎。”她長長一嘆?！笆チ瞬胖勒滟F，這會若是誰能再給我一袋水，就是一百萬兩銀子我都樂意換。以前怎么都沒發(fā)現(xiàn)水這么重要呢？早知如此，當(dāng)初出發(fā)時就該多喝點(diǎn)，喝個飽?！?br/>
    “錯了！早知如此你就不該來。”姜云搖了搖頭，隨即便抬腿向前走去。“別多想了，這會除了自己，誰都救不了咱們，趕快趕路吧。走快些，指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jī)?！?br/>
    方雅清想想也是，趕忙調(diào)整好心態(tài)，快步趕了上去。

    兩人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異變突起！本還平靜的天空猛然刮起了一陣狂風(fēng)，強(qiáng)烈的氣流卷起了大量細(xì)小砂礫，直向他們臉龐吹來。

    “我眼睛進(jìn)沙了。”方雅清的驚呼聲在身后響起。

    “別睜眼?！苯平辜钡貒诟懒艘宦暎又檬治孀∧?，從指縫中瞄了一眼。只見幾乎是瞬間的功夫，天色已黑了大半，陰風(fēng)陣陣，遠(yuǎn)處漫天砂石正遮天辟日地席卷而來。

    這是。。。沙暴？姜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等恐怖場景，但心中已頓時浮上了一個同樣恐怖的名詞。他面色陡然一變，立刻轉(zhuǎn)過身，拉起方雅清沒命似地向來時的方向跑了回去。

    “去。。。去哪?！?br/>
    “別說話，快跑！”

    一路狂奔，住了一宿的石洞再次出現(xiàn)在眼前，姜云的面色總算緩和了下來，二話不說便把方雅清塞了進(jìn)去?！霸诶锩娲?，別出來！”

    “這是沙塵暴？”方雅清面色蒼白地縮在墻角，喃喃問道。

    沙塵暴，是沙漠中最為恐怖的自然之力，就如同大海中的暴風(fēng)雨一般，任何人遇上都會生出絕望感?？謶植豢杀苊?，于大自然相比，再強(qiáng)大的人類依然渺小。

    “呼”一陣狂風(fēng)吹過，姜云猛然轉(zhuǎn)過身，將腦袋探入洞中，大口喘了兩口氣。

    “你快進(jìn)來，外頭危險。”

    “不成?！苯七七谱?，想吐出滲入嘴里的砂石，奈何口中干燥，他連吐幾下，嘴里已然干澀無比?！斑@沙暴還不知要吹多久，咱們都進(jìn)去的話，眨眼的功夫洞口就會被砂石封上，弄不好就再也出不去了。我就在這撐著，留出一人的空隙，咱們才有一線生機(jī)。別擔(dān)心，我沒事的。”

    姜云說得還算輕松，但堅(jiān)持的并不省力。他只在洞口站了一會，便覺得雙腳漸感沉重，原本還踩在鞋底的砂石，已在不知不覺間蔓上了腳踝，將他一雙腳完全埋入了砂礫之中。而隨著狂風(fēng)不止，表面的砂石越堆越高，還在不斷向上蔓延著。

    姜云使勁抖了抖身子，將雙肩堆積的砂石抖落，接著又奮力將右腳從砂石中抽出，在表面輕輕踩踏了一番，帶腳下的砂石被踩得異常緊湊，可以支撐一人重量時，他又抽出了右腳。

    雙腳出沙，姜云整個人頓時便高出了不少，原本站著腦袋正好盯著石洞口上方，而此刻他已要略微彎下腰，才能將石洞封住。這么下去不是辦法，吹來的砂石遲早還是能將洞口封住。姜云略一思量，便如兔子刨洞一般，雙手支著下身不斷用力，兩條腿交替蹬踏，將腳下的砂石不斷向身后踢去。

    這番動作還是有效的，不多時他便又回到了方才的高度，只是身體周圍似乎形成了一個坑洞，而他此刻正站在坑洞中央。

    風(fēng)還在吹，沙還在下，為了保命，姜云的雙腿還在不停蹬踏。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姜云雙腿疲軟，幾乎抬不起來時，沙暴停了。就如來時的突然，消失也在眨眼之間。天空再次放晴，炎熱的陽光當(dāng)頭照下，先前的一切仿佛從未發(fā)生過一般。

    姜云全身癱軟地跪趴在砂石上，粗重地喘息著。

    “你還好吧？”方雅清快步上前，將他扶了起來?！摆s緊坐下，歇歇?！?br/>
    搖了搖頭，姜云道：“趕路吧，多歇一會便少一條生路，我們時間不多?！?br/>
    休息？他當(dāng)然想休息，可他明白，現(xiàn)在真不是休息的時候。一旦整個人松懈下來，面對越發(fā)酷熱的天氣，在沒有充足飲用水的情況下，人只會越來越慵懶無力，再想趕路那無異于癡人說夢。

    拼一拼，再堅(jiān)持堅(jiān)持，是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兩人再度啟程，向東北方走去。

    午后，方雅清的面色出現(xiàn)了一抹病態(tài)的潮紅，姜云心知她已到了極限，立刻尋了處石墩，在其后方的陰涼出扶她坐下，從包袱里取出了那最后的小半袋水。

    “喝了?！?br/>
    掙扎之色一閃而逝，方雅清也知這水不能亂喝，當(dāng)真是喝一口便少一口，一旦喝完，便是一點(diǎn)盼頭都沒有了。她搖搖頭道：“我不渴，休息一會就好?！?br/>
    “喝。”姜云的語氣不容置疑。

    半推半就之下，她小小的咪了一口。接著遞給姜云道：“你也喝點(diǎn)吧?！?br/>
    “你喝著就是，我早上才喝過，現(xiàn)在一肚子的水?！苯谱箢櫽遗我环?，轉(zhuǎn)身向一旁的沙丘跑去?！澳阈菹?，我尿尿去。”

    貝爺曾說過一個真理，在沙漠中任何帶有水分的，都是好東西，尿也不例外。姜云這輩子什么苦都嘗過了，喝尿還是頭一遭，原以為是件很容易的事，無非就是捏著鼻子一飲而盡。

    可當(dāng)他看見自己撒出的那極度深黃的尿液時，頓時就放棄了這個想法。最近兩日他補(bǔ)充的水分太少，根本沒多少尿液，里頭廢渣的濃度太高，真要喝下去，只怕救不了命不說，回頭還整出個尿毒癥來，死都死的不安逸。

    算了，好歹是富甲天下的暗盟尊主，就算死也該死得有尊嚴(yán)一些。

    搖了搖頭，無奈一嘆，姜云重新勒緊了褲袋，返身跑了回去。

    這一日，走得很艱辛。即便方雅清覺悟很高，但在夜晚臨睡之前，那最后兩口水終于徹底消耗了干凈，他們斷水了。

    這一夜，兩人都無心睡眠。

    第三天，是最為煎熬的一天。他們互相攙扶著，走完了一天的路程。

    石墩后方，方雅清神志已有些不清楚了，她目光呆滯，嘴里喃喃自語，小聲地說著什么。姜云的情況更糟，正常情況下，人三天不喝水就會死，他在兩天的時間里，只喝了三小口，加之是在這種極度炎熱的環(huán)境里。無力地躺在冰冷的沙地上，一陣疲憊襲來，姜云知道，自己或許撐不過明日了。

    兩人不言不語，呆呆地看著滿天繁星，各有所思。

    許久，方雅清才喃喃問道：“你說，我們是不是明天就會渴死在這里？”

    姜云依舊想展現(xiàn)一個笑容，但卻發(fā)現(xiàn)此刻的狀態(tài)連扯動下嘴角都如此困難，他艱澀地回道：“不會的，或許明天我們就走出去了?！?br/>
    一陣沉默，方雅清才道：“是不是很后悔？如果你不來，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在過著美人醇酒的生活吧？”

    “后悔的話，多少有點(diǎn)吧?！苯茖?shí)話實(shí)說道：“可我又不能不來，誰讓這是老天爺安排的呢？我兒子還在你手里呢。”

    “呵?！狈窖徘迨Α！艾F(xiàn)在還想著兒子呢？”

    “那是?！?br/>
    “。。?！遍]起眼，沉默片刻，方雅清才開口道：“若是。。。若是明天我們能活著走出去，我就給你生，好不好？”

    “真的？”姜云眼睛一亮，感覺聽了這話，失去的精力似乎又回來了一些。

    嘴角掛著一抹笑意，方雅清沒有吱聲，沉沉地睡了過去。她心事重重，本是睡不著的，奈何實(shí)在疲倦，一放松下來就難以支撐，很快便如水了。

    姜云卻睡不著了。兒子哎！他這會滿心興奮，用科學(xué)的說法，就是腎上激素大量分泌，這會精神好的不得了。他在方雅清的小臉上輕撫了一下，接著用盡全身力氣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為了兒子，他也得撐下去。沙漠中雖沒有什么飛鳥走獸，但若是運(yùn)氣好，還是能尋到一些蟲子什么的，姜云打算去碰碰運(yùn)氣。他垂著腦袋，一邊走，一邊仔細(xì)地打量著腳下的砂石，試圖尋找到一些生命存在的跡象。

    走了許久，當(dāng)來到一座沙丘腳下時，姜云終于發(fā)現(xiàn)前方大約兩丈處有一道歪歪扭扭，頗為可疑的痕跡。他大喜過望，忙快步趕了上去，順著那痕跡不斷向前走著，終于成功地來到了痕跡的盡頭。

    就在腳下不遠(yuǎn)處，痕跡消失了。

    姜云左顧右盼一番，并未發(fā)現(xiàn)周圍有其他痕跡，他略一思量，便半跪在砂石上，將雙手探入砂石中用力地刨了起來。大約刨了五六下，忽然從手腕處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姜云大驚之下猛然抽回雙手，低頭瞅去，手腕上的四個細(xì)小的血洞頓時引入眼簾。

    “嘶嘶！”一聲細(xì)微的輕響之后，始作俑者終于鉆出了砂礫。

    那東西長約兩三尺，全身呈現(xiàn)出略微發(fā)白的土黃色，與周邊環(huán)境幾乎融為一體，若不留意很難發(fā)現(xiàn)。一對突于體外的褐色眼眸透著寒芒，它背后有一塊與身長相等，呈長方形淡黑紋路，腹部純白，只有尾巴末梢是純黑色的。

    一對如山羊角般的堅(jiān)硬角質(zhì)分別豎立在眼睛上方，看到這極為明顯的標(biāo)志后，姜云整個心迅速地沉了下去。

    沙漠角蝰！沙漠中最毒的蛇種之一。

    姜云本能地抬手望去，果然，傷口處的皮膚呈現(xiàn)出一片淤血似的青紅之色，他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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