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內(nèi)部不大，但第一眼看過去，不怎么像倉庫。

    關(guān)上門后，弗雷恩看到腳下的長廊。

    長廊的采光不好，左右兩端被吞沒在黑暗中。

    而黑暗中，也有什么微微發(fā)著光，似乎是復(fù)雜的紋樣，散布在長廊的地面和墻壁上，直線，曲線，圓弧，星芒，交錯參雜。不過再怎么看，弗雷恩也沒有把這些圖案盯出火花，自己的腦袋里一樣，也沒有火花蹭地冒出來。

    但這樣喘了會氣，他就又能繼續(xù)動起來。

    弗雷恩選定右側(cè)，無言地走到盡頭，有展木門，下面的縫透著光，如同路標(biāo)，他雙手湊到門前，對準高度，輕輕向前一推。

    雖然木門毫無阻礙的向內(nèi)滑開，房間內(nèi)部隨之一覽無余，但轉(zhuǎn)軸處的金屬卻發(fā)出了刺耳的刮擦聲，把他本已松開的那一跟弦又一口氣扯到底。

    他猛然轉(zhuǎn)過頭，凝視在黑暗中閃爍著細線的長廊，入口處模糊不清。

    不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他保持這個姿勢凝望一會，才走進房間。一股陳腐的木頭味沖入他的鼻腔，倒也不刺鼻，反而很有生活味。

    房間不大不小，陳設(shè)也很普通，單人床，床頭柜，書架，書桌，兩把椅子，身鏡，衣柜，滴答作響的座鐘，這就是看到的部家具。

    弗雷恩的目光第一眼就被座鐘所吸引，鐘面上盤著銀色的皎月，算得上整個房間唯一的冷色，兩個指針也恰在此時重合，定在六分之一道圓處，略略越過第二道標(biāo)記。自己沒判斷錯的話，現(xiàn)在距離那個少女說過的三時，還有段時間。

    不過這還不是最有趣的，他三兩步到窗前，敲敲玻璃，指關(guān)節(jié)發(fā)出清脆的叩擊聲。先前雖然因為有人跟蹤，心煩意亂，卻也并不記得曾看到窗戶，或者窗戶后有著房間。

    而這扇窗戶另一側(cè)的景象就是熙熙攘攘的大道，一覽無余?，F(xiàn)在也還很熱鬧，他還辨認出了自己曾經(jīng)走過的位置。

    是為什么？魔法？魔術(shù)？還是某種單向的材料。

    本想扒開窗戶從外面再觀察一次，想想還是作罷。現(xiàn)在只用知道，這扇窗戶讓這個房間，不像走廊上那樣陰沉就足夠了。

    房間內(nèi)除了家具之外的東西，仔細一看也不少，書架不是空的，雖然也有些空位，但用滿滿當(dāng)當(dāng)形容并不為過。書桌上有筆好大量紙。單人床鋪好了，看上去就很松軟。床頭柜上擺著小飾品，比如掛飾和雕像。他也從衣柜中翻出了好幾疊毛巾，最后選擇了順眼的藍色。還有大小各異，形狀相仿的幾件布衣，同樣方便穿戴，對著鏡子比劃了一下，最后定下來的是其中一件大了一點的。

    雖然簡單，但不簡陋，麻雀雖小，五臟俱。也有些生活氣息，就算在這邊待上幾天，似乎也沒什么問題。

    那么，自己在這里待過嗎？

    想不起來，但應(yīng)該沒有。

    房間還有一扇小門，應(yīng)該還有其他房間——實際上是其他好幾個房間。其中有個空空蕩蕩，只有水缸和水桶，還有個像是煉藥室，擺著動植物素材和瓶瓶罐罐，另一個裝備了各種武器，而他能叫得出名字的不多，比如刀劍弓弩。

    最盡頭的那個房間——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才準確，里面裝設(shè)的是奇妙的，龐大的機械裝置，用途不明，意味不明，也不像別的房間，多少有所感覺到是干什么用的，他在自己感到頭昏腦漲之前趕緊撤了回來。

    把這些都確認了一遍，弗雷恩用沾了點水的濕毛巾把身上仔細揩拭干凈——包括痊愈的差不多的傷口，又換上衣服，剩下的連同舊衣和毛巾一同塞到了角落，，對著鏡子確認自己穿著這件衣服沒有太別扭。完成之后又一下子放松下來，自己完成了那個少女的交付的一半——那之后呢？

    座鐘的盤面上，長一點的指針豎直下垂，還有很一會。該睡一會嗎？但是自己似乎并不怎么睡得著，盡管精神上已經(jīng)相當(dāng)疲憊。

    是那種在不知前途的道路上，一往無前狂奔的疲憊。也有些無助，原本以為這里可能是終點，但可能連中繼點都稱不上，最后的測算路途，還是只能夠依靠自己一人。

    那么，好歹也要標(biāo)出路標(biāo)，跑起來也才有盼頭。

    這樣想著，他到書桌前坐下，拿起筆，筆有些重，不太稱手，但要勉強寫下點什么也沒有問題。試著用力，手一滑，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干脆的弧線，練習(xí)了幾遍才用得好力。

    好歹沒有刺破紙，但太薄了，必須小心。他把這張紙干脆地撕掉，沒留下毛邊，對折之后，推到一邊，換下一張。

    首先要做的，是重新提筆，寫下記憶中的數(shù)字形狀……又和鐘面上的那些數(shù)字比對了一下。

    有點相似，但止于相似，他實在是無法昧著自己的良心說，兩者一樣。

    不是一回事，完不是一回事。雖然也可能表示時間的數(shù)字和自己印象中的數(shù)字是完的兩套體系，但希望渺茫。最有可能的，是他記得的和他看得到的是兩回事，往小了說不是一個文化圈子里的。

    佐證就是那塊寶石，也是他有印象以來的第一個轉(zhuǎn)折點，大概是戴上之后，才開始聽得懂別人的交流。

    而追究那些說話的具體音節(jié)，感受到的是一團漿糊，也就是說，他是依靠這塊吊墜的力量，才聽得懂這門語言。那看不懂?dāng)?shù)字，也不奇怪。他想要提筆把這個結(jié)論寫下，又覺得這樣的一時沖動實在是缺少條理，也沒什么價值，慢慢來，從基本的開始。

    啪。

    警覺地回過頭，他只是看到書架前，一本冊子攤開在了地上，四周浮起灰塵。書架的三層有一個空檔。

    湊過去看看，那像是本畫冊，左右每頁有四張畫，缺了不少。他撿起那本書的時候向后翻了一頁，看了看，其中一些畫本身有點意思，比如熊熊燃燒的冒煙的高塔。相關(guān)的文字說明，則是茫然無頭緒。

    但也代表不了什么。他把這本畫冊合上推到一邊。想想，還是先從自己的外表記錄，便把入口那扇門旁的鏡子搬著轉(zhuǎn)了個方向，讓自己坐在椅子上的時候，回過頭，正好能看到自己的臉——就是有點小。

    我是誰，或者說，我像是個怎樣的人？

    從外貌開始落筆，寫下文字很順暢，完看得懂。

    感覺要比自我認知年輕一點，十五六歲，即使如此，身高也不算高，體型偏瘦。短碎發(fā)是黑色的，瞳孔也一樣，如果不看眼神，是一副懶洋洋的，沒有睡醒的樣子。但他總覺得自己一旦思考起什么，目光就會從另一端穿過來，把鏡子連同自己扎個透心涼。

    硬要說的話，和那個討人厭的布萊克外貌相仿，但他要比自己要尖利地多，不太可能認錯。

    他閉上右眼，眺望遠方，又看看畫冊。閉上左眼，又重復(fù)了一次，都很清晰，這樣看來，兩眼的視力都還不錯。

    皮膚不算粗糙，但也不光滑。手指比較細，沒有結(jié)繭，沒干過重活，不過拇指、食指和中指微微內(nèi)凹，像是長時間握持過什么。胳膊上沒什么肌肉，也沒贅肉。

    總結(jié)，不起眼的少年。

    弗雷恩看看自己寫下的所有關(guān)于自己外貌的描述，忍不住泛起一副苦瓜臉。自己的長相實在是沒什么特征，幫不上什么，那么，知識范圍呢？

    他把這一頁也撕下，對折，另起一頁。

    沒有文學(xué)，沒有歷史，沒有天文學(xué)……寫了幾行之后又把這些通通劃掉，自己不知道的東西遠遠超出知道的。列舉起來沒個頭。

    而知道個什么，自己也完寫不出來。無法下筆。因為依據(jù)也太模糊，比如說，貓眼石的顏色真的人盡周知嗎？還是說能夠叫出貓眼石這個名字本身就算得上知識淵博？

    沒一個參考判斷的基準。

    煩心地寫到了這里，也是一團糟，對折，也放在一邊，疊在一起，他在考慮自己要不要思考一些看起來能夠得到答案的東西，還是說，有這樣的好事？

    弗雷恩看見鏡子里映照出的攤在桌子上的畫冊，一陣頭疼，移開視線，旁邊就是誘惑的單人床。

    他有些想睡了——不如說是想要放棄。

    有點看頭的問題，在此時突然冒了出來。

    我是怎么到那里去的？

    他把這個念頭寫了下來——趁自己還記得，在下面又添了三條線，琢磨起來。那個少女在那邊等自己，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偶然事件，除非認錯了人。

    事出必有因，一定是通過某種方式，才到了森林。不會是徒步——看到自己鞋子的第一眼就可以確認；也不像是某種地面的交通工具——不然沒有必要在那個偏僻的要死的地方見面。

    更不可能從地底下突然冒出來吧，像樹苗突破土地？不行，他光是想想自己這樣砰地一聲躥出來就忍不住想笑，這樣想著，弗雷恩覺得自己多少沒有那么緊張。

    剩下的可能只有兩種。一種是通過某種時空魔法，確切地說，空間系轉(zhuǎn)移魔法。他少數(shù)能夠確定的事實是，自己對魔法的知識無——可能是本來沒有，也可能是被鎖在深處。所以，也就無從確定魔法的極限，也就是，做不做得到。

    寫道這里，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從來沒有——在失去大部分記憶之后沒有——親眼見過魔法，吊墜除外，只是通過別人的轉(zhuǎn)述。所以這種復(fù)雜的事情，必須要親眼見到才有結(jié)果。

    但這可是魔法啊？應(yīng)該不會太難吧？

    另一種就沒有那么浪漫——從空中掉下來的，說不定就是從自己視線中消失的龍，但這樣的話，自己恢復(fù)意識的有點太快，昏上更久才對。從理性上講，更有可能是前一頭，而且方向也需要注意。

    就是，他想，這貨運的方式有些太粗暴了，就不怕傷著貨物嗎？

    自己又算什么貨物？偷渡客？殺手？想到后者，他掏出自己腰間口袋里的匕首，放在手心，端詳一番，匕首似乎還殘存著溫度，內(nèi)心才暖了一點。

    應(yīng)該不是，自己的動作太笨拙，太不熟練，殺人并非本意，也非本能。

    他也并不為此感到快樂，除非有人以此……

    弗雷恩把視線移回桌面上的時候，思路被一下子打斷。

    哪里有些不對。

    是哪里？攤開的畫冊，一疊紙，寫了一半的草稿和扔下的筆，三張對折的紙還放在一邊，最上面的那張還能透過紙背看到自己的筆記井然有序……

    井然有序？

    弗雷恩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摁住那張最上層的紙，拉回來，用拇指和食指扒開，里面是關(guān)于自己的外貌記述，自己剛才寫下來的。

    這應(yīng)該放在中間，而非最上。

    快速的往回看，沒有人，還是沒有人，沒有人拿著武器對著他，漠然開口：「你已經(jīng)死了?！?br/>
    窗戶也一樣，沒有人沉著臉站在窗戶口，一副把他生吞活剝的樣子威嚇著他。

    但即便如此，這也是第三個異常現(xiàn)象。他壓著一口氣，看著自己的筆記，心思卻然不在上面，莫名其妙自己掉下來的畫冊，自行旋轉(zhuǎn)的鏡子，以及順序變動的草稿紙。

    如果是動手的話，理應(yīng)有更直接的辦法，不至于這么彎彎繞。但要真是威嚇，也想不到對他能夠造成任何直接損失。能想到的，要么就是讓他認為這個據(jù)點不夠安，要么就是這個據(jù)點的確不夠安，在預(yù)演。

    哪一個？難以判斷。

    他看向座鐘，已經(jīng)過了三點。

    仍然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沒有別人，弗雷恩有些安心的時候也有些失望，他覺得自己不能在依靠他人了，必須要自己行動起來。

    他看看自己的筆記，想著是拿起筆把所有字涂黑，還是帶在身邊。最后選定前者。處理完畢，又確認自己沒留下什么其他痕跡后，他回到陰森的走廊入口，在草筐上系上繩子，放在入口的門附近，又扯歪一點。

    如果有人闖入的話，他們可能以為是自己碰倒了這個草筐，而將其扶正，畢竟這走廊本身除了各種圖案，什么也沒有，很容易給人留下這樣心理暗示。

    時間還早，他決定出門。他想順著自己的思路再去確認，論證關(guān)于傳送魔法的可行性，或是查閱關(guān)于飛龍的飛行記錄。

    比起判斷失誤，停滯不前絕對是最壞的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