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舍予這下子也顧不上自己手上有粘的面粉,直接拿起桌子上面的那張信紙,打開來看。
只有一張紙,上面寫的話語很簡單。
夏令說在這里叨擾的時日很久了,是離開的時候了。
王舍予看到第一句話的時候,眼眶就有些濕潤。
屋子里沒有了畫畫用的紙,畫畫的板子,還有他的衣衫,都可以安慰自己夏令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但是這信紙上他親手寫了他離開了。
是因為這段時間他跟耳卷的事情嗎?
換位思考,如果他是夏令,住在一個這樣的家庭里,這個家庭當(dāng)中的兩個人的關(guān)系發(fā)生了一些變化,他也會在主人沒有開口之前就離開。
紙上還寫了他之前賣畫的錢留在抽屜里面了,等之后兆木和兆雪再想吃什么好吃的了,拿這些錢去買便是了。
王舍予把信紙后面寫的為數(shù)不多的幾句話,看完才拉開抽屜,發(fā)現(xiàn)里面放著一個錢袋。
把那個錢袋拿起并沒有裝的很滿,也沒有沉甸甸的,但是王舍予的心卻被這個錢袋里的錢填的滿滿的。
如果夏令沒有住在他們這里,如果夏令沒有,每次把畫畫賣的錢全部都給兆木和兆雪他們兩個人買好吃的,給家里買一些瓜果蔬菜和肉。
夏令現(xiàn)在怕是都能買一間屬于他自己的屋子了,一定比他在這里住的屋子要大得多。
夏令在信紙上寫希望他跟耳卷能終成眷屬。
這世上有很多的苦難,也有很多的不如意,但是有很多事都是小事,不能因為一些小事把大事走偏了方向,人這一生只有短短的這么幾十年。
最開始的時候沒有經(jīng)驗,也可能識人不清。
但是有些事情還是該堅信的,比如說世上還是好人多,比如這世上總能遇見對他好的人,不能因為第一個對她好的人傷害過他,就對第二個人有所戒備。
有些人遇到是命,有些人能在一起是自己做的選擇。
他帶著兩個孩子,他很欽佩。
他在這里呆的這一段時間,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能看得出來耳卷是真心對他和兩個孩子的。
他不知道耳卷的身份到底如何,也不知道他身上發(fā)生著怎樣的故事,才有了這兩個孩子。但他知道,她們兩個人如果在一起,余生是會很幸福的。
當(dāng)然,余生的日子還很長,有很多的磕磕絆絆,就像牙齒跟嘴巴還會打架。
夏令祝王舍予未來的生活越來越好,身體越來越健康,多子多福。
夏令一直到信紙上的最后一句,都沒有寫他接下來要去哪里,只說了余生如果有緣的話再見面。
王舍予緊緊捏著手中的信紙,但用的力道又帶著幾分小心,害怕把這信紙給弄爛。
“阿爹,夏令阿叔是回自己家了嗎?”
兆木說話的時候亮晶晶的眼睛里已經(jīng)流出了淚水,從臉頰流下,一直滑到下巴滴搭在地上。
自己家
夏令他哪里會有自己家!如果有自己家的話,又怎么可能跟他們在這徐苓上住了這么長的時間,每日除了畫畫便是跟兩個孩子玩,畫畫賺的那些錢全部都花在兩個孩子的身上了。
想來是這世上一個牽掛的人都沒有了。
但凡這個世界上他心中還有一個牽掛著的人,那些畫畫賺的錢就不可能全部花在兩個孩子的身上,也不可能離開前,還把那點僅有的錢全部都留在了抽屜里,留給了兩個孩子。
王舍予嘆了一口氣,把兆木抱起來。
“是??!夏令阿叔也有自己的家人,不能一直跟我們在一起。”
王舍予安慰兆木的話讓他自己流了眼淚。
這種話完全只能騙一騙兆木他這種小孩子,連自欺欺人都沒有辦法做到,夏令哪里還有什么家人,有家人怎么可能遠走異國他鄉(xiāng)。
他在這里住了這么長時間,他們就是他的家人了。
現(xiàn)在,他卻為了家人離開了。
王舍予能明白夏令為什么離開。
那天耳卷回來,還有那個聶府的主母,也就是耳卷的母親過來的時候,夏令從那之后就不太對勁,每日埋頭在屋子里面畫畫,雖然之前的時候他也會每天自己呆在房間里面畫畫,可是至少會出來跟兩個孩子玩一會兒,這幾日跟兩個孩子玩的時間都很少。
除了昨天一幅畫都沒有畫,說要休息休息。
昨天是夏令送兩個孩子上學(xué),下學(xué)的。飯也是夏令做的,他想要給夏令幫忙,夏令還不許。
說昨日他做一整日的飯,今天他給他炸油餅。
他剛剛就在廚房里面和面,準(zhǔn)備炸油餅的事情,可是誰能想到這油餅還沒有炸好,他就已經(jīng)離開了。
“那夏令阿叔回到他自己的家里面呆一段時間,還會回來嗎?”
兆木看到王舍予也流了眼淚,抬起自己的小肉手,在他的眼角下面擦了擦。
“兆木乖!”
王舍予沒辦法回答兆木的這個問題,如果說會回來,但是夏令明明不會回來了,等之后兆木想起來這件事情的時候,就會覺得是他騙了他。
“兆木!”,兆雪一直現(xiàn)在夏令的房門外面,現(xiàn)在嚴肅的開口:“夏令阿叔他也有自己的家人,如果是你,你在別人家里住著,別人家的孩子不讓你走,你還回來不回來了???”
兆雪的話冷冰冰的,說完以后兆木“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有一部分原因是兆雪說話的語氣,但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明白阿姐說的話。
王舍予哄了兆木好久,兆木才停了下來,但是因為剛才哭的太使勁了,現(xiàn)在停下來也一抽一抽的,眼睛里還含著淚水,可憐楚楚。
摟著王舍予的脖子,腦袋靠在王舍予的肩膀上,慢慢睡了過去。
“餓了吧,我把他放屋子里,給你做飯?!?br/>
王舍予也顧不得自己手上還沾著面粉,剛才兆木哭鼻子的時候就用沾著面粉的手擦了他的臉,完全擦成了花貓臉。
“阿爹!”
兆雪一直站在夏令阿叔的房門外面,陪著阿爹哄兆木。
“嗯?”
王舍予看向兆雪,兆雪很懂事,在夏令離開的這件事上也一樣。
沒有像兆木那樣大哭大鬧,也沒有任何一個問題。
“是不是因為我和阿木的存在……”
兆雪說到這里低下了頭,不讓阿爹看到他眼睛里閃過的淚花:“先是耳卷阿姨離開……現(xiàn)在,夏令阿叔也離開了!”
兆雪的話深深的刺進王舍予的心里。
不是因為他們!真的不是因為他們。
他不知道兆雪怎么會這么想。
如果沒有兆木和兆雪的話,他根本不會活在現(xiàn)在,也不會跟耳卷住在這個小木屋當(dāng)中,更不會在幾年之后遇到從另一個國家來的夏令。
反而是因為有兆木和兆雪的存在,讓他活了下來,讓耳卷和他在這個小木屋當(dāng)中一起共同生活。兆木和兆雪的存在,帶給他們的生活無數(shù)的歡聲笑語。
雖然養(yǎng)著兩個孩子,日子很難過。但是如果沒有他們的存在,這日子一天怕是也過不下去了。
還有夏令。
夏令來到小木屋的時候,如果沒有兆木和兆雪,也根本不會留下在這里住這么長的時間。
否則一個女人跟兩個男子……,玷污的可是夏令的名聲。他已經(jīng)生過孩子了,可夏令還沒有出閣。
王舍予把兆木送回房間的床上,蓋好了被子。
然后轉(zhuǎn)身去找兆雪,兆雪還站在夏令的房間門口還是剛才的姿勢,沒有任何的動彈。
王舍予走過去把兆雪抱起。
因為兆木是男孩的緣故,也因為他生下就比他的個頭要小,身子也虛弱。所以從小到大,王舍予抱兆木的次數(shù)比抱兆雪的次數(shù)多得多。
把兆雪抱到懷里以后才發(fā)覺,當(dāng)初的小嬰兒原來都已經(jīng)這么沉了。
一日一日的看著她長大,長高,時光過的真快。
“你剛剛不是還跟兆木說夏令阿叔有自己的家人嗎!現(xiàn)在怎么又覺得夏令阿叔會是因為你們才離開的?”
王舍予抱著兆雪到小廳里面坐著,讓兆雪坐在他的腿上。
兆雪低著頭,眼淚滴在衣衫上面。
“道理你都明白對不對?”
王舍予的手在兆雪的后背上輕輕的,溫柔的順著。
“嗯。”
兆雪點了點頭。道理她都明白,可是她真的很難過,只有責(zé)怪自己。
“兆木會長夏令阿叔,你也會想,阿爹也會想??!”
“可是夏令阿叔是大人,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有自己的選擇?!?br/>
“阿爹都是大人了,也沒辦法干涉到夏令阿叔的選擇,兆木和兆雪都還是小孩子,自然也沒有辦法改變。”
“兆雪以后也會慢慢長大,也會成為大人的。”
“等兆雪成為大人,就會明白大人的世界很難的。有些時候做出的選擇是為了自己好,有些時候做出的選擇是為了別人好。”
王舍予說話的語氣很溫柔,安撫這兆雪難過的心靈。
“那夏令阿叔這次做出的選擇,是為了我們好嗎?”
兆雪在王舍予的懷里仰起頭,眼睛里還帶著星星點點的淚花,跟兆木有幾分相似。
“是??!是為了我們好!”
如果耳卷不是聶府的獨生女,如果聶府沒有那么家大業(yè)大,夏令會不會就不這么早離開了?
他跟耳卷的關(guān)系開始發(fā)生細微的變化的時候,是不是夏令就已經(jīng)決定離開了?
夏令如果再跟在他們身邊,還不知道會被卷進那高門大戶里的什么事情,只有離開了才會少發(fā)生事情,才不會惹麻煩。
寄人籬下的日子,他不是沒有過過,所以才明白他的心情。
“那夏令阿叔他自己可以好好生活嗎?”
兆雪又開口問道。
她心里覺得夏令阿叔的家人肯定不是好人,不然夏令阿叔在她們這里住了這么長時間,也沒有過來找夏令阿叔,而且夏令阿叔也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他的家人。
“夏令阿叔是大人了,他自己做事情一定想清楚了,他既然選擇了離開,就會好好照顧自己的?!?br/>
“兆雪長大以后做選擇之前也一定要想清楚噢,做出的選擇,是需要負責(zé)任的?!?br/>
王舍予比趁機對兆雪進行了一番教育。
兆雪乖乖的點點頭,說記住了,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說餓了。
王舍予把她抱到屋子里,讓她看著兆木睡覺別亂蹬被子。
兆雪乖乖的點了點頭。
王舍予去廚房里面炸油餅,剛剛把第一個炸好的時候,想讓兆雪先墊一墊肚子,結(jié)果到屋子里面看到的就是兆雪也躺在床上睡著了。
王舍予把手中端著的盤子放在床側(cè)的桌子上,拿過床上的被子給兆雪輕輕的蓋上。
原本油餅是給夏令炸的夏令走了。
現(xiàn)在炸油餅給兆雪,兆雪也睡著了。
看來今天不適合做油餅。
下山的夏令不斷的回頭,一直到后來再也看不到小木屋。
抱緊手中的畫板,背好身上的包袱。
既然已經(jīng)決定離開了,就不能再回去添亂了。今天是十一月的第一天,天氣都已經(jīng)很涼了,他下山以后要先找一個容身之處再考慮接下來去哪里的事情。
哎!夏令摸了摸腰間。
原本還有一個錢袋,雖然沒錢吧,但好歹也有一個錢袋,現(xiàn)在連錢袋也沒有了。
有點后悔了,不該連錢袋一起放在抽屜里面的。
也有點后悔好歹要留點銀子,不然下山住到哪里!可是也不能回去了,現(xiàn)在回去肯定就走不了了。
夏令嘆了一口氣,還是把畫的畫賣了吧!因為今天要離開了,昨天一晚上沒能睡著,坐在屋子里面畫了一幅畫,他自己并不是很滿意,也不知道能不能賣出去。
現(xiàn)在可就指望著這幅畫給他找一個容身之處了。
夏令下山以后找了經(jīng)常賣畫的地方,店家給出的價格比他預(yù)想的要高了一些。
夏令小心的握緊那僅有的錢,去喝了一碗餛飩,然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棧。走進客棧那間屋子的時候,夏令就有些后悔離開徐苓山上的小木屋。
客棧的這間屋子雖然比徐苓山上小木屋的那間大,可是很潮濕,只有一個很小的窗戶,被子和床鋪摸起來也潮潮的,好在看起來還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