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濱還要東方的某個國都,不存在于地球之上,甚至不在地面,而是懸于空中的浮空之國,便是頌國。
或許是在某位偉大獸的統(tǒng)治下,又或許久居天空見過了海雨天風,這個國都曾出現(xiàn)過無數(shù)讓世界震撼的偉大人物。
據(jù)傳言,龍獸第一次誕生之地就位于此。
而在其誕生許多年后,一只獸受到冥冥中的召喚,降生于世,隨之而來的是代表戰(zhàn)爭的血紅色與悲天憫人的金色,于是這只獸被命名為閔。
閔的青春歲月沒有太多驚人的地方,他像其他獸一樣,年幼時四處游歷,結(jié)交朋友,醉飲美酒佳肴,然后被龍獸看中賜予力量,甚至組建了家庭,但未生子。
一次意外導致他的妻子死亡后,閔本就是重情重義的獸,在他妻子逝世的地方枯坐三月,未曾挪動一步。
某夜墳塋外風雨交加,閔走入風雨之中,靜思半年,在妻子墓碑上刻寫‘我來過’三個字,然后就離開了頌國,周游世界。
其后數(shù)百年間,閔訪山探幽,結(jié)識諸多好友,認識到世間七國各自的風采風俗,那個世界也有人類,只是閔很少在世人面前露面。
隨著閱歷的增長,閔的實力越來越強。
翌年秋天,閔來到一處湖中島,避雨于蓮生寺。
當夜與后殿靜臥休息時,卻不曾想親身經(jīng)歷一場席卷全世界的災難。
各位獸首領帶領自己的國民與之抗衡,閔同樣加入其中。
而閔作為一只水牛,本身實力和秉性就得到諸多人的認可,最出名的莫過于‘推山’一事。
山在身前,為之奈何?
既然來之,我便摧之。
一己之力拉動一座大山,將其推入大海,一戰(zhàn)成名,更是被善惡獸所看中,招攬閔。
閔再三思索,欣然同意,成為善惡獸的坐騎,隨后的千年歲月中共同戰(zhàn)斗,互為伙伴。
因此,身俱龍獸的偉力,更是善惡獸的坐騎,閔的名字開始在世間流傳。
只是大戰(zhàn)過后,磨損不同程度出現(xiàn)在獸人體內(nèi),所有人才知曉,原來高高在上的獸也會死亡,也會恐懼,正因為磨損,不安分的火苗開始在世間燃燒。
一場波及范圍更廣,危害性更大的戰(zhàn)爭來了。
這場戰(zhàn)爭打得很艱難。
因為敵人都是曾經(jīng)的故人。
一場戰(zhàn)爭臨行前,善惡獸找到了閔。那晚閔仿佛失去了記憶,只記得善惡獸交給他一樣東西,但他忘了東西在哪里。戰(zhàn)爭關頭他也沒想太多,跟隨善惡獸左右沖殺??赡魏蚊\既定,無力回天。
閔這個名字,自帶悲天憫人的色彩,他的本性是善良的,卻又參與過大大小小數(shù)千場戰(zhàn)爭,記憶的磨損是非常可怕的,
因此當龍獸找到他,與之簽訂契約束縛本身時,閔不曾拒絕,哪怕以后的歲月中多次反悔,卻依舊堅持了下來,不曾尋找龍獸。
以善良著稱卻參與戰(zhàn)爭,他的身上似乎總蒙著一股朦朧的面紗,沒人清楚這只水牛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只知道這個家伙喜歡把所有事情隱藏在心底。
閔擅長政事,擅長后勤工作,曾游歷七國,曾靜讀群書,在妻子墳前選擇入世,在人類世界選擇遁世,數(shù)千年的歲月太過于漫長、輝煌,史書也早已掩埋閔心中真實的想法,唯獨留下了他在戰(zhàn)場上颯爽的英姿。
......
......
江秋坐在閔的背后,對于這種跨越千年的歷史故事,感觸很深卻又覺得很夢幻,那是因為人類壽命不過百年,很難理解史書中的人類為何為慷慨激昂赴死。
對于渡鴉和苦行而言,閔則是一個從出生之日起就停留在他們意識中的一個傳奇,同為獸人,他們的骨子里和血液里天然流淌著一股親近和敬仰。
所以當二者無意間認出閔時,無視了本該殺死的新一代影術師江秋,也不曾流漏出任何的戰(zhàn)意,直接跪倒在地,極為恭敬地像尋常得不能再尋常,卻在施展能力后神秘的無以復加的閔叩首行禮。
與渡鴉想比,苦行的神情明顯更為興奮,在接取獵殺江秋這位新一任影術師任務的同時,他就極為不滿。
他的腦中始終存在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么自己要去送死。
而正好今時今日遇到了閔,命運可以在此時此刻發(fā)生轉(zhuǎn)變。
苦行難以壓制心中的震驚與激動,看著閔腳下生死隨我意的光芒,聲音微顫道:“屬下曾是善惡獸第三集團軍一名百人長,拜見偉大的閔,我們都以為您跟隨那位大人隱世不出,真沒想到今天能在這里遇見您。”
閔也沒想到能遇到認出自己的獸,微微一怔后,溫和感慨道:“歲月真是無情啊,善惡獸一詞,已經(jīng)許多許多年不曾聽到了?!?br/>
如果換成任何一個人直呼善惡獸的名字,苦行絕對會讓對方生不如死,可此時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因為說這句話的是善惡獸的坐騎,陪伴他千年的伙伴,更重要的是閔口中所表現(xiàn)出來的懷念和感慨,就像多年沒見的老朋友忽然聽到路邊有人喊自己一樣,令苦行潸然淚下。
獸的等級制度很是嚴格,渡鴉和苦行遇到了閩,像個乖巧的小孩子,跪倒在他的身前,就連青酒聽聞這些傳奇故事都不好意思繼續(xù)坐在他的背后,拉著王孫跳了下來,唯獨江秋舒舒服服的坐著。
青酒悄悄地拉了他幾把,他卻假裝沒有看到。
江秋其實對很多人都保持著尊敬的態(tài)度,但他不像渡鴉和苦行那般自幼聽聞傳奇故事,更何況他應該尊敬的,是上一任的影術師,作為薪火相傳之人,讓他對一個獸保持謙卑的態(tài)度,江秋自認為做不到。
光是屠城一事,江秋就沒有任何理由原諒他們。
所以聽完渡鴉和苦行斷斷續(xù)續(xù)述說的傳奇故事,他看著身下的閔,神色反而冷了下來,說道:“原來你還有如此光輝的歷史時刻?!?br/>
江秋微微側(cè)頭,表情嚴肅,“但我還是想不明白,你們?yōu)槭裁匆M行屠城來吸引影術師,只為了獵殺108位術師,就犧牲百萬民眾?我哪怕壞心眼再多,也做不出這種事情來?!?br/>
有人在質(zhì)疑和諷刺閔。
跪在閔身前的渡鴉和苦行冷冷的看了江秋一眼,雙眉微挑,鋒利如劍。
閔搖搖頭,“我不是制定者?!?br/>
江秋問道:“但你是知情者和參與者,不是嗎?”
閔晃了晃頭頂巨大的牛角,艱難的擠出一絲自嘲的笑容,說道:“說來倒是可笑,我被世人稱為善良的獸,卻可以親眼看著我的同胞屠城,甚至沒有阻攔,而是陪伴善惡獸一同出征人類。但我想,我有理由,這個理由也會讓你信服。”
閔極為平淡道:“磨損也在我的體內(nèi)出現(xiàn)了?!?br/>
“有時候,我就是一只普通的水牛,喜歡泡在水里發(fā)呆。有的時候,我的人格會被新出現(xiàn)的人格所取代,瘋狂,強大,不在自我,而是徹頭徹尾的充滿殺戮欲望,你若知曉磨損為何意,若是知曉人類中有一類精神疾病名為人格分裂,就應該知曉強大的我為何會如此的脆弱,如此的無能為力?!?br/>
“想當初,我差一點就站在善惡獸的對立面,與之交手?!?br/>
閔神色柔和的看著跪倒在身前的兩只獸,“這是每個獸都必須經(jīng)歷的一場......命運,無需太過驚訝?!?br/>
“回望我這一生,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事情太多,很多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都會思考,最讓我記憶難忘的是那一段歷史,我想,應該是來到地球與人類強者交手的時候,你們的英勇和無畏,甚至英雄主義,都深深吸引了我?!?br/>
渡鴉和苦行沉默不語。
聽著塵封在歷史之中的故人故事,尤其是與自己的力量脫不開關系的江秋,他始終有一個難以啟齒卻好奇的不吐不行的問題,“我為什么覺得影術師沒有那么強大?”
閔嘆息道:“命運之下皆為螻蟻?!?br/>
閔抬起頭,問道:“你的影術式可以將獸的記憶提取為自己的,并且將獸殺死后重塑肉體和靈魂,甚至記憶,將其完全束縛為屬于你自己的力量來源?!?br/>
“那么問題來了,獸死亡后,保留記憶獲得重生,那么他是死了還是活著的?”
“又或者換一個問題問你,獸體內(nèi)因為磨損產(chǎn)生新的人格,繼承原原本本的記憶和力量,聽起來是不是和你的影術式完全一樣?”
在場幾人都愣住了。
苦行也終于得知,為何上面會下一個死命令,哪怕自己身死也要殺死新一代影術式,青酒也是得知,原來自己一眼就相中的朋友,對獸的威脅這么大。
閔神情溫和,“所以我們獸經(jīng)歷了一場因為磨損所產(chǎn)生的,幾乎滅族的大戰(zhàn),當我們看到一個人所擁有的力量與磨損體現(xiàn)出來的特征幾乎一模一樣時,沒有獸坐得住,哪怕屠城也要將影術師引出來,將其殺死。”
江秋愣了愣,撓著腦袋,“原來我才知道,這么多危險在等著我,那豈不是你也想殺我?”
閔笑呵呵的搖搖頭,“我在等待屬于我的命運,已經(jīng)遁世的我沒有這份為族排憂解難的心氣,知命島知命后,太多太多的族人感到絕望,我亦是如此,恨不得與人類展開大戰(zhàn),又恨自己了解命運太晚?!?br/>
所以,獸人利用人類的弱點,人類的善良,布置了一個局,試圖獵殺所有的術師。
而影術師這位偉大卻只喜歡曬太陽,像個悶葫蘆的家伙,在陷阱和復仇之間選擇肩負命運,站了出來,一己之力解決了術師的危機。
歷史本就是慷慨激昂卻又不能復制的故事。
當代表七種力量極致的獸首領如黑幕一般籠罩天穹時,當太陽不再露面時,最喜歡曬太陽的男子理所應當邁入黑幕之下,手撕鐵穹一般的黑幕,讓陽光重回世間。
只是,人力終有窮盡時。
趙子龍死,江秋生。
薪火相傳,這才是無形的命運。
江秋沉默的站在閔的后背上,開始理解龍獸為何要布置如此一個局面。
當你知曉歷史真相后,你還愿意摒棄前嫌與獸人合作,共同迎戰(zhàn)敵人嗎?
只問本心。
哪怕你小時候被獸人就下來,天生對獸人有一股親近感,可在沉重的歷史前,你還會拍著胸脯說獸人中好人居多嗎?
閔輕聲感慨,“那種人物終究還是死了,就死在知命島?!?br/>
“可笑不可笑,知命島,獸人知曉命運,而命運的轉(zhuǎn)折點就是趙子龍這位人類男子,他埋在了那里,真是一個閉環(huán)?!?br/>
閔低頭嘆息一聲,聽不出是贊嘆還是悲傷,隨著這聲輕嘆,閔沉默的繼續(xù)上路,腳下不再有任何奇異景象,也不曾回頭看跪倒在路旁的兩個獸人。
歷史故事講完了,便輪到現(xiàn)實的恩怨情仇,很多事情知曉歸知曉,可該怎么做還要怎么做,恩怨情仇就是這樣不斷地輪回,渡鴉此時已經(jīng)高高的飛向空中,苦行則是邁步走入島嶼邊緣的咸水河之中。
苦行微微頓了下,隨即苦澀想到:“啊,命運,我還是沒能逃離命運的安排?!?br/>
江秋問道:“不管一管?”
閔緩緩抬起頭,平靜的看著身上的年輕人,“我被人圍殺瀕死都不曾還手,現(xiàn)如今更不會去管你們的事,我......來過,我見證過,我等待命運即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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