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不哀領(lǐng)著兩位巨子走進(jìn)了屋內(nèi)，分賓主落座。而場中氣氛因為剛剛那件事情，顯得有些尷尬，一時之間都沒有人開口說話。
陳符坐下之后，便拄著木杖閉目養(yǎng)神，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而騶奭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專心致志地研究著頭頂?shù)姆苛?，看來也是不愿意先開口。
腹喜在心中暗罵一聲，這兩只老狐貍!
不過作為此地的主人和此次行動的發(fā)起者，他臉上只好擠出一絲笑容，“欣然”地說道：“自我墨家三分于列國，迄今也有百余年了。如今三墨巨子同坐于一室，實乃我墨家之大幸事也。”
南墨巨子終于睜開了眼睛，不可置否地輕哼了一聲。
齊墨巨子卻搖頭道：“大幸事？仆不以為然。想我墨家興于世間能成顯學(xué)，便是因為墨家行兼愛非攻之策，有平息天下之志，建大同世界之愿。而如今……”
他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嘆了口氣輕輕地說道：“卻成了爪牙鷹犬。”。
秦國巨子心中冷笑一聲，這家伙話說得如此漂亮，有本事就別來宋都啊。
此事真正的發(fā)動者乃是秦國太后，齊國大王，楚國春申，我們?nèi)齻€巨子雖然有個“巨”字，但是比起這三位絕對是小胳膊小腿，。就算反對能有一點(diǎn)卵用嗎。
不過沒等腹喜開口反對，陳令雄倒是先表示不同意見了。
他兩眼一翻，抗聲道：：“騶巨子之言，某家也是不以為然。我墨家最重者便是義字！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談爪牙鷹犬？！”
這便是墨家三支根本分歧之所在了，什么器械、劍術(shù)、道法，這三者只是表象，真正造成三家分裂的是理念上的不同。
相里氏之西墨認(rèn)為要平息列國相互攻殺的紛亂，終結(jié)這個禮崩樂壞的亂世，就要“以暴制暴”。幫助某個國家用“湯武革命”這樣的暴力戰(zhàn)爭來混一域內(nèi)。他們西入秦國之后就成了國家機(jī)器的一部分，致力于增強(qiáng)秦國的戰(zhàn)爭能力。
這一支其實是墨法合流。所以腹朜才會堅持要?dú)⒌糇约旱膬鹤?，“王子與庶民同罪”正是法家的原則之一。
相夫氏之南墨則像陳符巨子所說的那樣，最看重就是墨家思想中的“義”字，在他們看來只要義人當(dāng)?shù)?，便能義理大興，而義理大興，亂世自然而然就終結(jié)了。他們走的是下層路線，用“義”字來規(guī)范徒眾，建立了組織嚴(yán)密的秘密社團(tuán)。
于是最早的有活力的社會組織出現(xiàn)了。不過這些組織更像是后世的“洪門”，他們也是有政治圖謀的，所以才用自己的力量為君王貴族服務(wù)，以此謀求自己的政治地位。
而鄧陵氏之東墨走的也是西墨要走上層路線，同時和南墨一樣也是“義”字當(dāng)頭。
但是他們和西墨、南墨都不同，東墨認(rèn)為戰(zhàn)爭是不義的，即使為了大義的目的也不能使用不義的手段。既然不能發(fā)動戰(zhàn)爭，那么就應(yīng)該教誨規(guī)勸各國的君王成為義人，讓他們服膺于義理。這樣一來，四海之內(nèi)的刀兵自然止息，列國就會反躬自省，致力于內(nèi)部讓人民過上更好的生活。
當(dāng)時齊國是文化最為發(fā)達(dá)的禮儀教化之國，也是氛圍最為開放的百家齊鳴之地。東墨入齊之后，也加入了著名的稷下學(xué)宮，在那里他們吸收了儒家的思想，產(chǎn)生了儒墨合流，講求“仁恕”的宋尹學(xué)派。
所以秦墨以國家為重，楚墨以君令是從，而東墨……亂世的理想主義者總是不那么吃香的。
既然把話說開了，那么當(dāng)慣“黑/社會”大佬的陳符直來直去地對兩人說道：“此次我楚墨本宗精銳盡出，不過某家乃是奉主上春申君之命而來，目標(biāo)只有一個。爾等的圖謀和打算和某家無關(guān)，某家當(dāng)然也不用爾等幫手。”
腹喜嚴(yán)肅地?fù)u搖頭道：“陳巨子此言差矣，雖則我三墨其志不同，但分則力弱，合則力強(qiáng)。宋國雖在大戰(zhàn)之中國都空虛，但畢竟是‘五千乘之勁宋’，實在不可小試。此事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還是慎重一些好?！?br/>
聽了這話，騶奭也苦笑一聲道：“齊墨道兵已盡在城外，仆當(dāng)效前驅(qū)。不過我齊墨不善正面鏖戰(zhàn)、三墨同氣連枝，兩位總不忍心讓東墨這一支盡沒于宋都之中吧？”
他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我們盡力，不過只盡能盡的力量。
秦國巨子心中暗道，他們果然就是來討價還價的?？此麄冞@個態(tài)度，大事要成那還得靠自己的力量……
力量？！
想到此處他心中一動，想起了某件事情。于是腹喜轉(zhuǎn)頭對身邊的兒子使了個眼色，看了看齊墨巨子，然后向著阿黃去過宅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工正叔平那也是個通透人，心中一轉(zhuǎn)便知道他父親的意思。有了神出鬼沒的騶奭師徒兩人，那么萬一再有一個能潛入此間的人物，那就實在太危險了。
他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旁聽三位墨家巨子如同商賈談生意般的討價還價，馬上轉(zhuǎn)身離開了這間大屋。
腹順加快腳步，匆匆地走入了關(guān)著羽民的院中，直接就往偏房走去。
“工正！”四位墨者見他到來，有些奇怪地對視了一眼，然后照舊肅然拱手行禮。
腹叔平揮了揮袖子，肅然地說道：“都起來吧。有外人來了、我不放心這里就來看看，有什么異狀嗎？”
四位墨者臉上的表情更加古怪：“稟報工正，并無異狀。不過……”
“不過什么？”
“您不是剛剛來過嗎？”
工正叔平一臉驚訝的神情，難以置信地問道：“什么？！你們說我剛來過？！”
此時，那位秦國環(huán)人司的年輕特工已經(jīng)離開了木器工坊，安步當(dāng)車地向著北城走去，他的腳步不緊不慢，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突然，他轉(zhuǎn)入了一條小巷……
幾個呼吸之后，墻后探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蒼老面龐。
蒼頭老者兩只眼珠溜溜地打著轉(zhuǎn)，仔細(xì)觀察著身后的情形，他看了半天終于確認(rèn)沒人跟蹤自己，這才把頭縮了回去。
老者吁了好大一口氣，擦了擦冷汗拍了拍胸脯吐了吐舌頭，心中暗道：“好險！”
面對三位墨家巨子，尤其是齊墨巨子那一眼讓此人壓力山大，如今總算可以松口氣了。
他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這才起步穿過了這條小巷，佝僂著身形繼續(xù)前行。他這次就不往北了，而是走向了南市。
在老者穿過蕭條的大集市的時候，突然一拐彎進(jìn)了一條無人的小路，不過他再也沒有出現(xiàn)，只有一個仆婦打扮的中年女子從路的那頭匆匆地走了出來。
作為“中年人”，她的腳步可比“老者”要快多了，在差不多申半時分（四點(diǎn)半）走到了南城的南部。
這里離開宋國東宮不算太近，也不算太遠(yuǎn)，有幾十座宅院坐落在此。這些宅院規(guī)模都不大，最多的也只不過有十幾間屋子，可是門楣嚴(yán)謹(jǐn)，建筑齊整，環(huán)境潔凈，看起來宅院的主人們還是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
實際上，住在這里的大多數(shù)都是宋國的小官吏，不過宋國并不是秦國那樣唯才是舉的“新興國家”，能在朝中擔(dān)任官職的基本上都是宋國公族。
雖然宋國授官就是這么任人唯親，但是也不能說這些官吏就是無能之輩。要知道宋國好歹也延續(xù)了七百多年，自然有著一個極為龐大的公族集團(tuán)。能在其中嶄露頭角的除了后臺實在太硬的少數(shù)人，其他官吏從能力和操守來看還算是在列國平均水準(zhǔn)以上。
不然宋國也不會被稱為“五千乘之勁宋”，這幾年在宋王偃這位杰出統(tǒng)帥兼通天巫覡的率領(lǐng)之下，宋國人數(shù)不算多的軍隊大出風(fēng)頭，所謂“東伐齊，取五城。南敗楚，拓地三百余里，西敗魏軍，取二城，滅滕，有其地?！?br/>
齊楚魏可都是萬乘大國，一時之間諸侯震恐，把宋國稱之為“桀宋”，這個外號可見宋國軍隊之兇暴了。
齊國這次脅迫燕國組成聯(lián)軍討伐宋國，一來是報仇，二來是稱霸，三來就是要把宋國這個露出危險苗頭的鄰居扼殺在初起之時。
那位中年仆婦到了一座算是有些氣派的宅院門前，不過并沒有扣門而入。她四下張望了一下，轉(zhuǎn)入了旁邊的一條小巷，來到后門。
此時后門緊閉，不過難不倒這位迷之人物，只見她身子一縱就越過丈余的夯土院墻，跳入了院中……
“稀里嘩啦……”
這是器物被打翻的聲音。
“阿嚏！阿嚏！”
“呸呸呸呸！”
“小弟，你又在鼓搗什么破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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