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知埋下頭繼續(xù)吃飯。

    吃完后二人分手各自回家。

    母親手忙腳亂的在往皮箱里塞東西，走過去也沒被她察覺，我喊她一聲后，她才抬起那張驚慌失措的臉，她說公司突然派她去廣州出差，時間來不及，過不一會兒就得走。想問的話被我壓進肚里，我?guī)退頄|西。面朝衣柜，我瞧著里面的衣物。突然，我問母親：“那條藍色絲綢圍巾要帶去嗎？挺好看的?！彼腿惶痤^望著我，緩慢地停下來所有的動作后，對我說：“已經(jīng)擱在我的皮箱子里了?！?br/>
    “是嗎？”我輕描淡寫地回應一句，轉(zhuǎn)而又為她挑選其它衣服。“這套衣服不錯，可以帶著?！?br/>
    “不，不用了。我差不多都準備齊了。那么七天里，你得好好照顧你自己了，我的寶貝兒子。”她合上皮箱，急匆匆地往樓下走。

    站在窗邊一手拂開窗簾，見母親鉆進樓下等候的出租車里，樓道里昏暗的燈光打在車的一面，窺探似的車燈挑開了少量黑暗。相反的是，我感到黑暗剛剛降臨我的身邊，如同陷入流沙的隱秘中。

    我走進母親的臥室，企圖翻看她的日記，這固然不好，但心中的疑惑支配著我，令我無法自制。原本以為可以直接到手日記，但抽屜是鎖著的，我注視著抽屜，不快程度如同剛剛幻想完一個女子在我面前脫衣，回神后卻發(fā)現(xiàn)女子仍衣著端莊地站在我眼前。必須打開鎖。我打給急開鎖師傅電話，但他說這時候太晚，諸多不便，請我暫時去賓館找個住處。

    “我可以付五倍價錢。”

    “再多也不行。傻蛋?！彪娫捘穷^傳來女人低聲的呻吟聲。

    他竟然稱我傻蛋。

    我找來一根針，朝鎖眼撥弄了整一個小時，最終氣急敗壞地往自己大腿上扎了一針，痛得我嗷嗷叫，但心情總算通過這種方式平靜下來。我坐在母親床邊，擠了擠大腿上的小紅點，又冒出一個血點來。算了，我想。便起身朝臥室走去，但睡覺還不至于，雖然很困。我讀著愛倫坡的短篇小說，這時候讀它有特別的味道，它疏導了我的報復欲，我同樣在設想與開鎖師傅同床的那個女子有著出眾的邪惡，會使他如同被封在地窖的一堵墻里那樣緩慢、絕望地用手擂著漆黑的厚墻，或者更甚于此，總之要使他飽嘗精神的痛苦，肉體上要盡可能讓他安適，給他也無妨?；蛘呖梢苑滦Ъ{粹分子，把他幽閉在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的房間，其它什么也沒有，如此這般呆上半年，他非得發(fā)瘋不可，瘋得甚至要摟著一塊石頭說話，它不說話就拿一口好牙啃它，總之石頭必須發(fā)出聲音來。我決定明天另找一個開鎖匠。

    翌日清晨，手機鈴聲搗碎了我的夢，我接過電話，昨夜的開鎖匠殷勤地問是否還需要他的幫助。

    我毅然掛斷電話。睡過一夜，心智出奇地清醒，又感到不該去看母親的日記，姑且把這念頭往后推，站在冰箱前胡亂吃了些東西，所剩無幾。天色從窗簾的鏤空花紋里透進來，是個大好天，出奇地不想呆在家里，但找高知是不行的，他正在上班。走出門，明晃晃的天像一把開封的利劍，劍柄上刻著紅日祥云，劍端直指西方。鳥籠沉甸得使提著它的老人前躬上身，八哥倒是唯我獨尊地大罵“婆婆媽媽”“混蛋”。我走在這忠實的仆人身后，探過腦袋打量那只主人，惡狠狠地瞪了它一眼，使它縮起腦袋來。

    在超市買了大堆東西，排隊在我前面付賬的女人的背影出奇地像秦依，我懷疑自己現(xiàn)如今有點神經(jīng)過敏，但在開始做沒頭沒腦的事情之前還無妨，我瞧著背影，收銀員咳嗽一聲追回我的思緒。我將購物籃遞放上柜臺。

    “那么，之前那個女人你認識？”她一邊逐一刷條形碼，一邊試圖和我聊些什么，似乎她堅信，到把這些條形碼刷完，一定可以聊出一些有意義的東西。

    “肖似。她的背影能讓我想起點什么?！?br/>
    “我也是常有的，比如你的背影同樣使我想起點什么?！?br/>
    “因此才和我聊？”

    “是的，想聽聽聲音是不是一樣?！彼桃夥怕齽幼?。我身后的顧客不耐煩地跺著腳。

    “他對你很重要？”

    “過去是?！彼痤^，便于把坦率的目光投給我。

    收銀員一臉無奈地刷完最后一件物品。旋即又說道，“能留下你的手機號嗎？拜托?！?br/>
    我把手機號寫在賬單上，遞還給她。注意到她有些熱得厲害，面色紅潤。她收進口袋，笑容恬靜地和我道別?；氐郊?，我給高知發(fā)短信：有空就一起吃飯。發(fā)完后，掰著指頭數(shù)自己的朋友。不多。就是他。熟人倒不少，但就像山崗上滾落下的一堆巖石一樣，倘若沒遇上磕磕絆絆，誰也擦不著誰，各行其道，幾乎可以省略。商科夫婦倒是不錯，可惜他們幾乎守著生活的一角，從來不去與誰交往，倘若誰愿意去那一角瞧瞧，他們倒也不抵制，對于他們，生活已然單調(diào)得不需要抵制，不像世人常常要進行所謂的“抵制誘惑”。至于自身——想到這里，我抬頭看著墻上的照片——倒是有過追逐、探索別人的生活，同時也喜歡上這種行為方式，而今又像是碰過玻璃的魚，懶洋洋地游在一方池水里，但觀望的眼睛仍然沒有閉上，有誰若伸出手將我放入海中，我也不會因富有智力而僅僅在計算過的尺寸里游動。

    想到秦依已走，許多有關她的事也無探求的意義，譬如，我如果知道了母親找秦依的具體內(nèi)容又有何用？不過顯示母親對我的關心罷了，這已然是經(jīng)過確證的東西，哪怕沒有秦依出現(xiàn)。沒有經(jīng)歷過失望、無奈，沒人會相信命運這種東西，說到底不過是人的一種消極的非理性的安慰，但如今我相信命運了，覺得有許多事處在不可知的掌控中，這種意義上，我仍然是一只線提木偶。我突然對母親的日記失去了興趣，幾乎是完完全全地。